初夏归港(GL百合)——陈西米

分类:2026

作者:陈西米
更新:2026-03-29 12:07:01

  “谁说我期待了!”
  幼稚别扭的拉扯,小心试探着对面先给出讯号,吝啬地把自己的心思藏进不易察觉的雀跃欢欣里。
  当局者或许迷。
  旁人则听得清清楚楚。
  阿嬷一言不发,没打断她们的对话,只默默将阿桐疏忽的房门掩上,回了自己屋。
  隔音不完全的砖墙,让阿嬷还是依稀听到了些许交谈的片段。大概是两个孩子将矛盾说开,约好稍事休整,一会儿继续学习。
  书房门开,小跑声传出,伴随着少女极低的、不成调的,却明显愉悦的哼唱。
  微扬的旋律,似冬夜风中打旋儿飘落的羽毛。
  阿嬷只是听着这声儿,都被想象出阿桐嘴角阔别已久的笑意,都被感染得忍不住开心。
  一个先前还因学习作呕、排斥强烈的孩子,怎可能单纯因要做题,而这般难耐地等待,而如此期待地哼唱?
  阿嬷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得很。
  但她也因年迈顽固,糊涂得很。
  小秤两边,一边放茶叶,一边放秤砣,她就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可一旦两边换为仇恨与希望的比重,过去与未来的权衡,她就有点算不清了。
  学习很难,阿桐要慢慢克服。
  这题很难,阿嬷也得慢慢解。
  *
  难得一个冬日周末的午后,天很晴,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而下。
  气温暖和怡人,阿嬷卧在堂屋的竹编躺椅上闭目养神。
  迷蒙间,院中传来几声咚咚响,阿嬷在浅眠中睁开眼,在阳光笼着的一片暖色中,依稀看到阿桐在运球。
  篮球。
  阿嬷睡意淡了点,视线更清明些。
  阿桐小时候活泼好动,各种运动都涉猎些,单车、篮球、轮滑鞋……老人家不懂这些玩意,只是在旁看着,都能被小孩的生命力感染。可惜事故后,篮球这些东西就被一齐尘封了,连同小孩的生命力一并。
  阿桐总耷拉着眼皮,看万事万物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趣。
  与今日在阳光下运球、跃动的轻盈身姿,截然相反。
  砖墙上被红石子圈出了个扭曲的圆,潦草充当篮筐。
  阿桐运球靠近,屈膝起跳,手腕轻巧一推——
  球砸进圆心,进了。
  “哇啊啊啊——”
  旁边传来女童的欢呼,是六六,小家伙欢呼着跑上来,很捧场:
  “阿桐姊好厉害!”
  阿桐低头看着只到她大腿高的小豆丁,笑眯眯问:“你想不想厉害?”
  “想!”六六举起双臂。
  阿桐便把球递给六六,让小孩环在怀里,接着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准备灌篮!”
  六六兴奋地举起和自己上半身差不多大的篮球,被阿桐抱着往篮筐方向冲。
  咚!
  “球进啦!”六六高兴得咯咯直笑。
  清脆笑声与阳光一起填满整片本空荡荡的小院。
  阿嬷在旁安静地听,安静地看,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她心知肚明。
  玩闹片刻,阿桐翻了眼腕表,揉六六的脑袋,“好了,你跟阿嬷玩去吧。你阿姊要去学习了。”
  六六抱着篮球撇嘴,“啊~今天可是周末。”
  “高中生是没有周末滴。”
  “哼。”六六不高兴,“阿桐姊变成无趣的大人了。”
  “从哪学来的这种话。”阿桐轻轻捏了把六六的脸,而后讳莫如深道,“会觉得学习没意思,是你运气不好。”
  六六歪头,“啊?”
  阿桐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暗暗抬眼往堂屋里觑了眼,见阿嬷神色无恙,才松一口气,打招呼:
  “阿嬷我先出门了。”
  阿嬷应:“哎。”又招呼小孩,“六六,来。跟阿嬷玩。”
  六六瘪着嘴,还是乖乖跑到阿嬷身边,和阿桐姊道了再见。
  小孩的注意很快被转移,开始跟阿嬷奶声奶气讲起家里的事,讲上幼儿园的事,讲去医院的事。
  “六六喜欢幼儿园吗?”
  “不喜欢。”小孩很诚实。
  阿嬷笑,问:“为什么呀?”
  六六一板一眼道:“上幼儿园好辛苦,要早起,要自己吃饭,要按时睡觉,要听老师的话。”
  “哎哟,这么可怜呀。那回家是不是就开心了?”
  “回家也辛苦。妈妈得赚钱,不能一直陪我。”
  阿嬷抱着六六搂紧些。
  六六继续说:“还有呢,去医院也很辛苦!要打针,要挂点滴,要吃很苦很苦的药!”
  阿嬷听着难过,叹气问:“那怎么办呀?小小年纪就这么苦。”
  六六眼睛亮亮的,丝毫不因苦难而褪色,“但是有人陪我,就不那么苦啦!”
  “嗯?”
  “小美也在幼儿园,我就有人陪着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了!妈妈不在家,我可以来找阿嬷和阿桐姊玩!打针的时候,如果妈妈能牵着我的手,或者那个漂亮的护士姐姐刚好在,能给我一张好看的贴纸,好像也就没那么疼了!”
  童言稚语,纯真未凿,却让阿嬷怔愣良久,若有所思。
  “妈妈告诉我,”六六复述妈妈的话,“有人陪着的话,再苦再难,都能减半!所以,要珍惜身边每一个人!”
  “再苦再难,都能减半。”阿嬷笑着重复这句话。
  苦难。
  陪伴。
  六六又开始碎碎地讲起些有趣的小事,阿嬷听一阵,恍惚一阵,唯独这两个词,不住在心头徘徊。
  傍晚,六六被小芳接回家后,小院重归寂静。
  夕阳给家祠供的三尊佛披上金光,观音生发,如来权衡,文殊清净。
  阿嬷洗净手,点三炷细檀,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消散在昏暗的光线里。
  她跪在蒲团上,手掌合十,腰背挺直。佛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香头的哔剥声,和她渐缓的呼吸与心跳声。
  再苦再难,都能减半。
  是了,她老了,总不能陪阿桐走完全程,那之后,谁来陪呢?
  阿嬷深深俯身,额头抵着蒲团边缘,用只有自己和佛祖能听到的声音,字字清晰地祈愿:
  “若我家祖上,或是信女,真造过什么孽,有什么报应……都降在信女头上罢。由我来担着吧。只求我家阿桐得保佑,往后余生,多点甜,少点苦,有人陪,有人疼。”
  香灰悄然跌落一截。
  香烟笔直上升,在佛像悲悯的注视下,缓缓散入虚空。
  *
  期末考前夜,连慵懒的城西边陲,也难得亮着几盏挑灯夜战的窗。
  展初桐苦读数月,难得考前想放松一晚,就在院中梧桐下吹风。
  却不是一个人待着。
  手表端着,屏幕亮着,视频通话连接中。
  夏慕言坐在小小的屏幕中,背景像是庭院,也在安逸吹风。两人都很静,只是陪着彼此,都没出声。
  最后是夏慕言先开口,声音放得轻柔:
  【明天我还要给你送笔吗?】
  “……”展初桐啧一声,想起那天送笔时第八考场的轰动,“你来啊,最好每场都给我送,每场都搞得轰轰烈烈夺人眼球。”
  【好。】
  “……我开玩笑的。”展初桐难以置信,“你不会真来吧。”
  夏慕言笑,【你想我来,我就会来。】
  “……”
  展初桐嘟哝着真别来,和夏慕言相处本就不是能让她静心的事,若再张扬被人盯着,她大脑都得过载。
  全神贯注思考怎么解释比较好,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身影在接近。
  直到阿嬷近了,将一杯茶摆在她手边,展初桐才猛然回神,表情因猝不及防而慌乱,下意识想遮掩手表屏幕,又觉徒劳。
  屏中夏慕言也明显稍愣,没什么动静,想降低存在感。但阿嬷的视线已经自然落在手表发光的屏幕上,看见了正在视频中的少女。
  展初桐有点紧张,阿嬷都妥协那么多,唯一要求就是两人私下来往,避着别被她发现,她俩连这个都没做到。
  正兵荒马乱时,阿嬷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阿桐,这是安神茶,趁热喝。明天考试,别太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没有丝毫怒意,好像没发现。
  展初桐怔怔回了声“哦”,反应不过来。
  阿嬷送完茶就要走,但转身之前,脚步微滞,侧着脸,没看屏幕,对着空气轻轻说了几个字:
  “……你也是,早点睡。”
  这个“你”,没有指名,但在场仅三人,答案呼之欲出。
  说完,阿嬷不待回应,不再停留,转身便走了。
  小院寂静,唯风声响,刮过梧桐枯枝,发出咔咔的哑音。
  不知多久,展初桐缓缓眨眼,错愕的表情消融,化成一个笑。
  屏中的夏慕言也正抬眼看过来,眼眸因手机反光映出含情般的柔色,唇下梨涡深深。
  两人隔着屏幕,呆呆对着傻笑。
  “嘁,你笑什么。”展初桐先发制人,揶揄对方,好像这样,自己的笑就没那么傻气。
  夏慕言比她坦然,很认真地说:
  【因为高兴。】
  清且脆的音色沿出声孔传出,振得展初桐掌心微微发麻。
  展初桐静下来,心跳后知后觉加快。
  【我好高兴,阿桐。】
  心脏因这亲昵的称呼猛地一揪。
  展初桐有点喘不上气,想让夏慕言别这么叫,正要开口,对上屏中人亮得惊人的眼眸,就又哑声。
  【好高兴,我们这么努力。好高兴,我们没有放弃。】
  展初桐掌心痒得很,险些握不住屏中人。
  【阿桐,如果有一天,阿嬷能完全接受我的存在……】
  夏慕言静了,没说完。
  展初桐一怔,追问:“然后呢?”
  夏慕言笑笑,摇头,【就像今天这样,等我们真的做到了,我再告诉你。】
  “……卖关子。”
  【在那之前,我们更努力一点吧。不过……】夏慕言朝镜头边缘伸出指头,【作为仪式感,我们可以先为目前的进度,来个赛博击掌。】
  “幼稚死了夏慕言。”
  话是这么说,展初桐还是朝电话手表小小的屏幕伸出指头。
  夏慕言有事瞒着她,作为报复,展初桐也要瞒着夏慕言。
  她不会告诉她,其实这一晚她没有和她完成赛博击掌。
  她的指头没抵上夏慕言的指头……
  而是悄悄地,挠了挠那人摇曳的小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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