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归港(GL百合)——陈西米

分类:2026

作者:陈西米
更新:2026-03-29 12:07:01

  展初桐干脆顺着被研究员引导的话题回答:
  “因为我高中时,还没听说有这个药。”
  话题顺利被转移。
  “以前当然没有!这是我们实验室现在研发的新药品!”多半看她是室友,研究员才多透露了几句,“目前正临床试验三期,大规模找患者试药。那个小朋友就是参与我们试验的成员之一。不过数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走NDA流程,可以上市了。”
  展初桐想了想,追问:“劳烦赐教,这个药品的研发难度在哪里?为什么市面上一直没有?”
  “大概就是,没必要吧?”研究员说,“毕竟替代药物获取信息素的方式很多,堪称廉价,患者可以在生活中自然获取。而开发这种药物,则要寻找能代替人体激素的,高纯度、特定手性的类固醇衍生物……”
  一看外行人听得有些吃力,研究员忙收敛术语,举了个好懂的例子,“大概就像拿开发治疗癌症药物的难度,去治疗感冒吧。成本压不下来,患者也不会买这种药,厂家根本无利可图。”
  一如展初桐预料,研发人造信息素,不是对患者而言没必要,而是对制药厂而言没必要。既然如此,夏慕言为什么还要研发这种药?
  展初桐内心隐约有猜想,但她还是主动问了。
  研究员热心为她解释:
  “Maeve在这个项目的开发上确实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有干劲,不计成本,不知动力何在。不过我们想了想,反正Maeve不缺资金,大概是出于有钱人自我实现的需求?迫切想做出成果以证明自己?
  “这么想来其实也合理,毕竟一个全新项目的成果可以吸引人才和资源,无论后续是改进压成本以推广,还是以它为基础开发衍生品,都能进入事业良性循环。我们实验室如今刚起步,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
  研究员多半也以进入Maeve的实验室为荣,此刻聊起工作与理想,滔滔不绝。展初桐安静地听,思绪偶尔飘忽,后面明确的结论她不意外,她更在意研究员说不出的那个……
  不知何在的“动力”。
  唯利是图的商人没有动力,夏慕言却有。这动力,会与展初桐有关吗?
  如果展初桐只是在单个事件中发现夏慕言对自己的偏向,或许还能推给巧合。可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巧合未免太多,几乎在联合叫嚣着,它们都是她仍爱她的证据。
  越是这样,越让展初桐怀疑,是自己太过自恋——
  她信过夏慕言只是假装爱她,可近期几度拉扯,又让她怀疑夏慕言或许真的爱她。
  一旦她有这样的怀疑,夏慕言就会以实际行动,将她推远。
  待她退回安全距离之外,夏慕言又会像训狗一样,勾勾手指,钓她回去。
  悲哀的是,她像条贱.狗,不长记性,每次钓她,她都上当。
  就在这时,芳姨回来,该接六六走了,展初桐便顺势与那研究员道别。
  三人一起在外吃了顿晚餐,展初桐请客,怕六六身体不适应,特地点了清甜口的,有点南市的风味。小孩吃得啧啧香,倒是展初桐自己思虑过重,没怎么动筷。
  芳姨看出她有心事,主动问:“有点苦恼?是和慕言的关系吗?”
  “……”展初桐一怔,放下筷子,笑,“瞒不过您的眼睛。”
  “上次问你,你回答得那么含糊,我就有预感了。”芳姨说,“要不要聊聊?就当倾诉了。”
  “……”展初桐空撚着指头,好像在斟酌,许久才保留地说,“夏慕言那人说话,不太好懂。”没说穿她俩此时尴尬敏.感的关系,“她想让人听懂的时候,哪怕是撒谎,都会说得很浅显。可如果她不想让人听懂,就算说的是实话,我也猜不透。”
  “嗯。”芳姨点头,“我和慕言打交道不多,但她确实是心思玲珑的孩子。与她相处,是要费些脑筋的。”
  “我倒不是怕费脑筋,与她斗智斗勇还蛮有意思的……”想起高中时两人无猜嫌,玩弄小心机都是可爱的,展初桐嘴角带笑,想到当下今非昔比,笑意又淡下去,“只是现在不一样,我怕猜错,不敢冒进。”
  “我明白了。”芳姨沉默片刻,轻声说,“那我出个馊主意,你姑且听听。”
  “您说。”
  “如果听不懂一个人的语言,要不要试试看,干脆不听?”
  “……嗯?”展初桐有些懵。
  芳姨说:“也权当我倾诉故事,可能没有参考价值,你是聪明孩子,会自己拿主意。我和前夫离婚,是因为他是个赌徒。”
  展初桐第一次听说这事,连阿嬷都没告诉她过。
  “一开始他藏得很好,斯文老实,在街坊亲戚风评都很好。直到有天,我发现我账户钱少了,然后问他……我也才第一次发现他在赌.博,把自己的私房钱赌空了,现在来偷家里的。
  “我当时很愤怒,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以后绝对不会了,金盆洗手改头换面,和我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他哭得那么真诚,言辞那么恳切,于是我信了。
  “结果你大概也知道了,就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下次不会了’,一次又一次地偷家里的钱,一次又一次地声泪俱下发毒誓,说他只是鬼迷心窍,真的长教训了,真的再不会了。
  “我该信他说的吗?我该和他离婚吗?我挣扎过无数次。直到那次,他偷了我攒给六六治病的钱。
  “于是,我捂住了耳朵。当我不听他的语言时,我发现,答案如此清晰。他下跪不是忏悔,他哭泣不是自省,都是在骗我钱的演技。”
  说到这里,芳姨一顿,展初桐却依稀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了。
  “试试看吧,捂住耳朵。”芳姨最后轻轻道,“不去听她说了什么,只去看她做了什么。”
  *
  放寒假后,展初桐得了空闲,夏慕言倒是一如既往地忙,早出晚归,甚至还会有几天出差,完全不在北港。
  有几天回来了,也要日夜不分关在书房,展初桐有时从门前经过,会听到房里低低的交谈声,英语国语北港语皆有,有时还混着用。
  这天她敲门提醒夏慕言吃晚饭时,门内的人直接应“进”。展初桐推门进去,发现夏慕言坐在电脑前,大概刚滴完眼药水,正闭目养神,眼睫上悬着溢出的水.珠。
  展初桐走过去,刻意没藏脚步声,夏慕言仍闭着眼,循声微微偏头,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
  但又不睁眼,好像既信任,又好奇,本就够可爱了,加之眼药水泪眼汪汪的,更惹人怜爱。
  展初桐走到夏慕言背后去,夏慕言没转头,任人绕后,故意打趣:
  “干嘛,要趁人之危。”
  “怕我趁人之危,你可以睁眼啊。”
  “我又不怕你。”
  展初桐轻笑,抬手呵热,用温暖指尖,抚上夏慕言的头皮,轻柔地按摩。
  夏慕言对此很受用,没被按两下,松弛下来,肩颈也放松,懒懒地倚靠椅背。
  桌面咖啡香气袅袅,窗外细雨规律敲响。按摩的指头慢慢的,放松的人呼吸轻轻的,气氛很好。
  展初桐有些眷恋这种氛围,与此同时,内心又蠢动。夏慕言近期太忙,她再不提,不知要等到类似现在可以完整相处的时间,还得多久。
  “夏慕言。”展初桐还是开口。
  “嗯?”夏慕言回应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你还怨我吗?”
  展初桐顺着按到肩颈,指尖触到夏慕言的肌肉,似乎又绷紧了。
  “胡说什么。”夏慕言轻轻回她,“我理解你。所以不曾怨你。”
  “不曾怨?”展初桐不太信,有点急切,“那为什么我们现在会是床.伴的关系?”
  夏慕言依旧垂着头,没转身,没看她。
  展初桐收回手,正想绕到桌前与人对峙,却被夏慕言柔柔地捉住了手腕,重新牵回身后。
  夏慕言引她手臂交错,引她弯腰躬身,让展初桐整个人圈住自己,好让自己能窝在展初桐的怀里。
  随后,眷恋地用额头,蹭蹭展初桐悬在自己头顶的下颌,贪恋着她的体温。
  “阿桐,”夏慕言呢喃问,“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吗?很好啊。
  交织的体温让展初桐愉悦,可同时正如她的姿.势,半悬于夏慕言上空,不敢倾.轧,她的心亦悬了一半,空游无依。
  “不聊这些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夏慕言低语着,摩挲她腕上的疤,好像要把这咒语,融进她血液里,洗她的脑子。
  “一直这样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一辈子吗。
  悲哀的是,展初桐竟然觉得,这个词太过诱人,以至于能掩盖它所修饰的关系,仅仅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床.伴”而已。
  “……很好啊。”
  这夜她们没做,难得安宁地窝在被子里。不看任何期刊,不看手机,也不聊天说话,只是一起呼吸,一起心跳,一起听雨。
  她们好像在模仿白头偕老的默契,可展初桐却只觉同床异梦。
  她好像想通了夏慕言,却仍不理解夏慕言。
  两年分别,终究还是物是人非,夏慕言的观念与年少时天翻地覆改变——
  提出床.伴关系,夏慕言并非出于怄气或惩戒,而是真实需要。
  这不影响夏慕言对展初桐有感情。
  只是爱已与名分无关。
  她爱她,且需要她只是床.伴而已。
  雨下一夜,没有停歇迹象。到后半夜,雷声隐隐滚近,发闷发沉。
  展初桐一夜未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主卧帘子遮光很好,她只能随雷声幻想闪电在其上撕裂的光影。
  这时,夏慕言在她怀中拱了一下。
  展初桐低头,只觉颈窝被扫过的呼吸并未急促,夏慕言的吐息依旧很稳,显然,不是被惊醒,而是与她一样,没能睡着。
  “又吓到了?”展初桐哑声问。
  夏慕言没吭声,在她怀里点头。
  展初桐想,夏慕言是会被吓到的。童年创伤仍有余悸,又在雷雨时节添新伤口。连她自己都快要怕了雷雨,会想起阿嬷罚她跪祠堂,会想起阿嬷被雷雨带走,在她们几乎私定终身,情最浓时。
  好像老天总要以这种方式检阅她二人的关系,稍有越界,便要以电闪雷鸣惊醒,降下神罚。
  但是,展初桐无所谓了。
  因为阿嬷许诺过,会保佑她。
  “夏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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