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归港(GL百合)——陈西米

分类:2026

作者:陈西米
更新:2026-03-29 12:07:01

  那晚夏慕言和她一起睡一张床。
  展初桐半夜醒了,没有睡意,转头见夏慕言闭着眼,眼睫潮湿。
  可能睡前趁她没看见,偷偷掉过眼泪。
  她让夏慕言掉眼泪了。
  得出这结论时,展初桐坐起来,对着虚空怔愣良久。她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重度抑郁”。
  她看到各种各样的网页跳出来,有夸大其词的,说是“精神癌症”、“终身不治”,有嘲讽的,说是“经典玉玉症”、“一抑郁全世界都得让着你”、“远离抑郁症吸血鬼”……
  她看着这些污名化的言论,无动于衷,毫无波澜。
  她想去洗手间,便起身下了床。
  结束时洗手,她随意抬眼看了下镜子。
  眉心又拧紧。
  展初桐困惑地看着镜中人,歪了歪头,眼前所见令她陌生。
  “你笑什么?”展初桐开口问。
  她看见镜中人也在反问,你笑什么。
  展初桐低头,摸摸唇角,发现笑的是自己。
  哦。
  展初桐对镜子中的人又提嘴角,克制礼貌地说:
  “不好意思啊。刚才没认出来是我。”
  *
  临近高三开学,程溪几人来得更频繁。
  来时都笑嘻嘻的,和展初桐玩闹结束,又轻松地笑嘻嘻走。
  这日又送走朋友们,展初桐和夏慕言一起留下收拾房间,见邓瑜外套上的装饰挂件落下了,展初桐想着她们刚出门没多久,就拿着追出去。
  刚出院门,就能听见那几人的脚步声,展初桐循声追过去,却在即将接近时,刹住脚步。
  她听见邓瑜在哭,压抑的啜泣在小巷回音里显得清晰。
  “桐姐要怎么办才好……马上高三了……她这个状态……要怎么办……”
  “邓瑜,你别哭了。”宋丽娜的声音听着也带颤。
  展初桐转身,贴着一墙之隔的转角,安静听。
  “现在放假,我还能哭好了再来。之后在学校,我看到桐姐就想哭怎么办呀……”
  “邓瑜,你千万别。私下跟我们怎样都行,桐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让她再来哄你。”
  “呜呜呜,我明白……所以……才不知道怎么办嘛……”
  那几人或抽泣或带哭腔,互相安慰着走了。
  展初桐听到朋友们的话,还是没什么感觉,她只是想起先前网上看到的,“抑郁症吸血鬼”。
  她在吸所有人的血。
  *
  开学前夕,因注册需要监护人配合办理材料,夏慕言拖到这天再不能耽搁,孟畅才听说,特地飞回国。
  夏慕言想过找人代劳为孟畅接机,展初桐执意说不用,一晚上而已,你们母女难得团聚,我们明天就又见了。
  夏慕言还是不放心,展初桐就很认真地给她分析,都过去一个暑假了,时间冲淡一切,何况我也有在好好吃药。期间你也并非对我寸步不离,总有我落单的时候,我不也都好好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夏慕言静静看她,没说话。
  于是展初桐笑着凑过去,在暑假即将结束之前,久违地,轻轻地,以嘴唇,贴了贴夏慕言的嘴唇。
  夏慕言颤了颤,以一声叹息,融在她们唇齿间。
  最后,展初桐自称难免想独处,并约定夏慕言可以时时给她打电话,夏慕言终于勉强同意走。
  “阿桐,那就,明天见。”
  “嗯。”
  院子里只剩展初桐一个人的时候。
  她难道有了情绪波动,她觉得恐怖——
  刚才与夏慕言贴嘴唇的时候,她没有感觉。
  所以她未称之为一个“吻”。
  不仅是嘴唇没感觉,她对夏慕言,好像也没有感觉了。
  机械地服从本能,要听夏慕言的话,要对夏慕言好,不能让夏慕言难过。
  唯独,没有心动了。
  这让展初桐匪夷所思。
  怎么能,对夏慕言也,没有感觉了呢?
  她独坐院中梧桐下,望天发呆许久,夏慕言确实如约,时不时给她打电话,她都正常回应。夏慕言多半忙,说不了几句就挂断。
  几通夏慕言的来电间,插叙一个不速之客。
  矜贵冷淡的女声,展初桐只听过一次,在父母的葬礼上,她自那时便记住了这个声音。
  【你好,是展初桐同学吗。】
  “你好,孟女士。”
  似乎意外于无需做自我介绍,孟畅一顿,才继续说:
  【听说老夫人最近仙逝,我很遗憾。】
  “嗯。”
  【我常年在外,疏忽对家人的照顾,所以慕言与她父亲的矛盾,我也是这次回国才知道。】
  “嗯。”
  【她自小娇生惯养,在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我很心疼。她年纪尚小太冲动,顶撞父亲时不计较成本,没考虑前途。我作为母亲,必须考虑到她可能损失的人脉和资源。】
  “嗯。”
  【我为我先生的冒犯向您道歉,任何条件作为补偿您随便提。就当我求您,把女儿还给我们,好吗?】
  展初桐沉默了好久。
  她想细细发掘,心头是否有难过。
  真好。并没有。
  于是她平静应:
  “……嗯。”
  通话结束时,展初桐依旧心无波澜,只是她放下手机时,看到手背上有个结痂的小伤口。
  她想起来,这是不久前又被老虎钳叨了一下,当时有点狠,甚至见血了,夏慕言难得生气,教训了小鸟。
  此时伤口隐隐泛痒,展初桐去挠了下,不止痒,就抠得狠了点。
  痒意消止时,是被痛觉覆盖。
  展初桐便见本小小一处啄伤,被她挠得伤口撕裂破开,鲜血淋漓。
  血珠大颗大颗砸在沙地上,渗进梧桐的根系里。
  梧桐树影摇晃,如同呓语,在提醒她一些回忆。
  她想起在出租屋里,和夏慕言看宠物电影,聊过关于“未来”的分别,要体面,要完整,不留遗憾。
  她想起夏慕言曾眼眸明亮地牵她的手,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她想起她还没来得及把夏慕言追到手,私定终身的婚约还没兑现。
  她想起夏慕言在她枕边,睫毛上悬的眼泪。
  展初桐盯着手背上的血口,看着血珠不住地往下砸,她在心头说:
  夏慕言。
  这大概就是我能想象到的,与你最糟糕的、最不体面的离别。
  展初桐给肖语闻拨去电话。
  肖语闻接听时还惊喜,【巧了么桐姐,我正打算打电话问你注册的事。明天就开学了,就差你俩。夏慕言的手续刚刚已经补上了,你准备什么时候……】
  “肖老师。”
  展初桐没如上学期随同学们一样,笑着回喊“闻姐”。
  她只冷静地、低声地打断:
  “我要出国了。”


第63章 抛弃
  抛弃:抛弃
  开学首日,都说秋高气爽,南市的天依旧热得出奇,好像夏天余热未祛。
  碧空晴朗,不知哪家航班自天幕行过,留下拖尾长长的淡淡云痕。
  高三五班教室内,学生们还没因升学有什么实感,皆边以本子扇风散热,边聊起暑假的见闻。
  夏慕言到班时,还在按手机。开学第一日,班长的事最多,她很忙,忙到只能抽空,给那个人发几条消息。
  课前三分钟,终于能坐下休息会儿,夏慕言转头,见同桌的座位依旧是空的。她再拿出手机点开聊天界面时,眸光和指尖都悬滞许久。
  强烈预感让夏慕言呼吸陡弱,只能借微启的唇缝呵气,才够将将喘得上气。
  她转头看向后桌的程溪,程溪正在和邻座说话。
  “程溪。”
  程溪听见呼唤,心一惊,她第一次听到夏慕言以这样的声线叫她的名字,好像失魂落魄。
  程溪看过来,便见夏慕言将手机抵到她面前,手指还在不受控地打颤。她凑过去,发现手机屏上是夏慕言与展初桐的聊天页面。
  昨夜的消息还有来有往,今早开始,就出现异常。
  从“你醒了吗”,到“吃早餐了吗”,再到“学校好热,可以少穿些”,及最后的“快迟到啦,怎么还没来”。
  名为“zzz”的用户一条都没有回复,全程都是“咩”的独角戏。
  “我……”夏慕言空眨着眼,从来主意很正的人,竟无措茫然,“我该怎么办?”
  程溪几乎没有思考,拽着夏慕言起身,朝前喊:“邓瑜!”
  邓瑜转头。
  恰好上课铃响。
  开学第一节课的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门,还没来得及和高三学子们打招呼,便感觉有人莽撞地擦着自己的肩膀,冲出教室。
  不止一个。一个接一个。
  老师气结,心想敢明目张胆逃课的无非就那几个人,于是盲狙一个,回头点名:
  “展初桐!你给我站……”
  老师愣住,他看到夏慕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们下楼时恰好碰见宋丽娜上来,对方还懵懵地问你们干嘛去,邓瑜红着眼,只苍白地喊着桐姐桐姐。宋丽娜再没多问,一起冲下楼。
  已经打铃,门卫大爷正缓缓闭拢校门,程溪喊着“别关门”,带人冲过去。
  正好潘建华从楼下经过,一看逃课队伍如此声势浩大,正要过去阻拦,肩头却被人搭了下。
  他回头,看到肖语闻。
  年轻的女教师面容憔悴,眼皮微微肿胀,像是昨夜刚哭过。肖语闻勉强笑笑,对主任说:
  “让她们去吧。我给她们批假。”
  *
  到院门前时,有个女人正准备给闭拢的大门挂锁,她们忙喊着等一下,冲过去。那女人转头,她们认出,是葬礼上见过的大姑。
  “哎?你们怎么来了?”大姑认出她们。
  “姑姑好!”程溪顾不上喘,慌张先问好,“请问桐姐……展初桐,她在家吗?”
  大姑眼神躲闪,“你们来晚了点。她计划去南非找她表姐,现在已经出发办材料了。”
  “……”程溪愣住,一时说不出话。
  旁边宋丽娜顶.上,僵硬地笑着,追问:
  “去南非,学校这边怎么办?”
  大姑说:“我一会儿替她去学校办休学。”
  “休学?”宋丽娜有些茫然,“她才刚读完高二,能对接国外的高三吗?”
  “对接不了。所以她本想直接退学,说反正没意思,不读书了。”大姑说,“我听说这孩子成绩不错,觉得可惜,打算先偷偷给她休学一年,她真不回来,学校留不住了,再办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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