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近代现代)——东哑巴

分类:2026

作者:东哑巴
更新:2026-03-28 13:04:25

  余朗月非常宽宏地冲他笑了:“没事,我早没记得这事了。”
  “嗯,好的。”何天启没走,还是站在他旁边,拳头捏得很紧,“我其实,挺羡慕你这种能力的,能不把事情放心上。”
  “哪有,我就是脑子笨不记得事儿。”余朗月同他客套,“你有勇气说这些话就已经很厉害了。”
  何天启挤出一个笑,很真诚地对他说:“谢谢。”
  等到他回到座位,余朗月才拍拍易昭的肩:“他真挺厉害的,我以为他都不会回学校来了。”
  易昭点头说了声嗯。
  余朗月勾着脑袋探向前去看他:“如果是你,是不是就不会来学校了,肯定躲得远远的。”
  “如果是我,压根就不会说出那些话。”易昭无奈反驳。
  不过他转了转笔杆,觉得余朗月确实也没说错,他很擅长逃跑。
  余朗月哼哼笑了两声,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我怎么觉得你这段时间不是很开心。”
  “没有。”易昭心里挂念着易振民要带他离开丘池的事,但这事儿悬而未决,他又不想和余朗月提及,所以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上学上的。”
  也不知道余朗月信没信,总之是没再问,大课间跑完操他没和易昭回班里,等临近上课了才跑回教室,气喘吁吁地停到易昭桌前,手背在身后。
  “易昭易昭。”他眼睛晶亮,问得没头没尾,“你要左手还是要右手。”
  易昭迷茫抬头,想转过去看他藏了什么,被余朗月灵活地挡住,只好说:“左手。”
  于是余朗月支出来左手,是一颗棒棒糖。
  易昭拿在手里,很贪心地问:“那右手是什么。”
  余朗月便笑得更开心,带着一丝狡黠,把背着的右手拿出来,是一束棒棒糖扎成的花:“锵锵。”
  这花一看就是余朗月在小卖部扎的,因为赶时间而带着一丝凌乱,但还是找来了老板剩下的包装纸做装饰,瞧着还是很精致的一小束。
  这是易昭第一次收到花——也是第一次收到这种形式的花,他惊讶至极,但是内心却是兴奋而满足的,像一株吸满水的植物,莹莹地就要落下泪来。
  “哇。”他的同桌看见了,羡慕到不行,“余朗月你可真会哄人开心啊。”
  余朗月笑嘻嘻地看着他,变魔术一样的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根递过去:“可不嘛。”
  “诶,怎么回事。”他一低头看到易昭的表情,“你别哭啊。”
  “没哭。”易昭不承认,把棒棒糖花束捏在手里,一个潜伏了很久的念头忽地冒了出来。
  他要留下来。
  就算一个人也好,就算会和父母大吵一架也好,就算得不到任何支持也好,他也要留下来。
  再说他到底应该和谁提这个事情,至今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他判决结果,是不是意味着他还能向刘沁争取一下。
  刘沁会舍不得他的吧,她付出了那么多精力,应该舍不得放手的,他可以以很多条件作为留在丘池的交换,可能会有点困难,但是没关系的。
  如果刘沁不同意,那他就非要留,现在的存款能够他度过这一年,等到上大学再去争取奖学金,再试着勤工俭学——
  余朗月在他面前弹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易昭睫毛不受控地落下, 他握着那束花,好像接受了什么很重大的承诺,轻轻地摇了摇:“没什么。”
  联考结束的第二天就是元旦,考完那天下午余朗月和易昭回家,突发奇想:“好想吃冰淇淋。”
  于是易昭就给一人买了一个,两个人站在公交站台前,穿着厚外套,在寒冬腊月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啃冰淇淋。
  路过有同学盯着他们瞧,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想吃”,随后周围舔冰淇淋的人就多了起来,余朗月觉得好笑得紧,用肩膀碰了碰易昭。
  隔着层层布料,易昭给他带来的触感不是非常清晰,余朗月不是很喜欢这个感觉,于是用把冰凉的手指搭在了易昭颈上:“你今晚跨年怎么安排?”
  易昭被冻得一个激灵,猛地别开身子看余朗月:“手拿开。”
  余朗月笑得很坏,易昭的颈侧温暖,冰冷的指腹盖上一层水雾,对方的温度像电流一样传过来,他抵着不动,又说:“我们晚上要一起聚餐,你要来吗?”
  易昭望了他一眼:“哪些人呢。”
  “量哥,嫂子。”余朗月抓抓头发,含糊地说,“还有我妈我爸大姑小姑和爷爷奶奶。”
  这哪是聚餐,这是家宴,易昭没有闯入别人家庭的想法,将余朗月的手自己肩膀上拿下来,“玩开心。”
  “好吧。”余朗月几口咬完脆筒,和他一起走上回柿湾的公交,“那你会怎么安排?”
  “煮碗面吃。”易昭说。
  “怎么就吃这个。”余朗月不理解,思来想去,还是出口劝了他两句,“要不你还是......”
  “我每年的传统就是吃面,来年才能有福气。”易昭打断他,“少可怜我。”
  “好吧。”余朗月再次妥协,垮着肩坐在易昭旁边,末了又忍不住笑,“又不是长寿面,怎么了吃了能活八十八啊。”
  易昭没说话,其实是从前年开始家里面就很少有人待,他住校一月回来一次见不到人,想在家里开个火增加点人气,但奈何只会煮面,于是硬给这个行为冠上个借口,以免听起来太可怜。
  他头偏向窗外,想原来真的是有人会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庆祝新年的。
  柿湾中间的柿子已经掉了很多叶子,今年挂果不多,只有零星的几颗乒乓一样大的挂在树梢,给鸟啄去个大半。
  易昭往楼上走时,发现余朗月也跟着他的脚步过来,而且非常自然。
  对上视线时这人还理直气壮的:“怎么了,又不能上你家坐坐了?还有惊喜瞒着我?”
  “你不是要去聚餐吗。”易昭提醒他。
  “聚啊,又不差这一会儿。”余朗月说,“我上你家吃碗面,跟着沾点福。”
  易昭腹诽这一碗面下去还能吃什么大餐,但是也不知道是“沾点福”这个说法让他很喜欢,还是“留点人气”已经成为他的一场执念,总之他还是纵容余朗月走在铁门前面,等着他来开门。
  只不过先后悔的是一拉开冰箱的余朗月,他自己是吃个泡面都还要加午餐肉小白菜的类型,易昭家里除了挂面就剩一板鸡蛋,实在是不怎么提得起胃口。
  易昭已经在打火烧水,提醒他:“现在跑还来得及。”
  余朗月叹了口气;“哪舍得让你一个人吃这些啊。”
  他说着就把冰箱里的蛋拿出来:“我给你蒸个鸡蛋吧,日子蒸蒸日上的。”
  易昭:“别这样,显得我没了你就过不好似的。”
  “你这确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啊。”余朗月把他挤开,自己利落地打完蛋上锅蒸起来。
  留下两个鸡蛋敲开煎了,煎熟之后倒下两碗水,滋啦一声,两颗蛋便顺时针浮在水面,像漂流的两颗卫星。
  “你买点熟面呗,挂面又不好吃。”余朗月抓了两把面放进汤里,“家里蔬菜也没有。”
  “保质期太短了。”易昭解释,“我不经常弄。”
  “我觉得你经常都在糊弄呢。”余朗月拆穿他,“对自己好点行不行。”
  他说着就把面条捞了起来,蒸蛋也差不多好了,没有气孔也没有腥味,吃起来很柔软。
  家里连张餐桌都没有,于是两个男生端着碗到了窗台上,看着柿子树上的麻雀,有一口没一口地吸溜着面。
  这和易昭设想中的家人围坐、灯火可亲的场景相去甚远,但是他还是非常满足,这是久违地有人和他一起跨年,落进胃里的食物热腾腾的,让他能暂时忘记那些一个人站在厨房发呆的夜晚。
  余朗月很好养活,一碗白水面条吃得津津有味,咽下最后一口煎蛋后拍拍肚子:“开胃了。”
  易昭忍不住弯了弯眼:“拿面条开胃啊。”
  “草率估计还能吃三碗米饭吧。”余朗月说,“我差不多得走了,那锅得你自己刷啊。”
  易昭说行,看着余朗月自觉地打开门离开,到楼下经过柿子树时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易昭站在窗台上,觉得有点像小时候的场景。
  易昭故意把面条吃得很慢,等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才不得不去面对自己独自一人的现实,慢吞吞地收拾完残局回到房间。
  手机陆续有人发来消息,悬梁刺股的群很热闹,余朗月给他发了聚餐的照片,许欣婷和姚玲玲也有单独的祝福,往下划拉一圈,刘沁的对话框中依旧没消息,上一场对话终止于十一月,对话框里留着易昭告诉他自己得奖的消息。
  他看了一会,把这段话全删了,扣上手机拿起了题转移注意力。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拿起手机一看,是余朗月打来的。
  这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易昭好像从很远的地方听到了烟花的声音,他心脏跟着砰砰跳了两下,屏气按下了接听。
  “一直不说话是怕我是诈骗电话吗。”余朗月一如既往懒散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现在有空没有。”
  易昭对余朗月是随时都用空的,他压着声音,以免自己听起来太过欣喜:“嗯。”
  “那出来放烟花。”余朗月说,“我在二水桥等你。”
  易昭问他:“就我们俩吗?”
  余朗月就笑了,早猜到他会这么说一般:“就我们俩。”
  于是易昭出门,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二水桥,既担心他会错过什么重要的时间节点,又害怕余朗月会是一场出现在夜晚的幻想。
  他下车之后一路跑着,肺里面灌满了冷风,直到看见在桥下江边发愣的余朗月之后,这口气才算是疏通了,心脏一下一下地落回胸腔。
  “怎么这么急。”余朗月走向他,帮他把衣服上的帽子扣上,“江边风大。”
  二水桥有限定范围可燃放烟花,但也是很少量的品种,但就算这样周边来过瘾的人也不少,余朗月买了两盒仙女棒,和易昭往角落里一蹲。
  仙女棒染着荧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面部线条打得极其柔和,像梦里才会出现的柔软。
  易昭眼底被光映上璀璨颜色,注视着烟火一点一点燃尽,成为一小团红色的痕迹,最后湮灭成缥缈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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