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雕窗檐下燕(近代现代)——并州酒客

分类:2026

作者:并州酒客
更新:2026-03-28 13:01:30

  严津吐出一口烟,蓝灰的烟雾立刻被风扇吹出的风搅碎。
  “三牛,这些年了,头一回在我堂里吃。”
  他叫的像是贺长青没听过的乳名儿,贺长青放缓了吃面速度,竖起耳朵听。
  杨伦夹着烟,似是答非所问:“馋嫂子的卤了,带朋友来尝尝。”
  “朋友耳朵怎么了?”
  贺长青埋在碗里露出半边的脸皮子一紧,察觉严津边说,视线边落到了自己这边儿。
  杨伦说:“小毛病。”
  “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是,做点儿手艺活。”
  “不到一个月观察期就结束了吧。”
  “是。”
  “找我有事儿?”
  “没事儿。老五是不是又来过?”
  话一出口,叙家常的氛围陡然变了。严津叼着烟的牙关一错,目光横过去眯了眯眼。
  “谁告你的。你想咋?”
  “不咋。”
  杨伦掐了烟开始闷头吃面。他一如既往吃得快又急,一手筷子一手蒜瓣,咔嚓嚓没几下就把面吃得干净。
  吃完一抹嘴,给贺长青碗里也搁进几头蒜。
  贺长青抬起头,见杨伦的视线已经收回去盯着碗了。
  “老五自个儿犯糊涂过不去,我已经过了,我犯不着。”
  严津也掐了烟,手闲搁在桌子上。
  “过了你还问个蛋。”
  杨伦说:“就是顺道来看一眼。”
  啧了一声,严津撑桌子站起身。
  “我这儿啥事没有。滚回去好好刨你的木头。”
  杨伦不说话,掀起半拉眼皮瞅了一眼贺长青,嘴角突然微微一弯。
  等贺长青吃完面条俩人就直接走了。贺长青出门前往店里回头了一次,严津就倚在后厨玻璃上,远远看着这边。
  跟着杨伦在小区坑坑洼洼的砖道上左绕右绕,贺长青心思却一点儿不弯绕。他冷不丁来了一句。
  “不是单纯来吃打卤面吧?”
  杨伦似是在等他问这句话,大步不打磕绊地直接一停,眼睛从贺长青脸上扫过。
  “不算。”
  这回杨伦好一阵没说话,他的视线投向贺长青身后晴朗的柳街。夏日里一片葱郁,孩童嬉笑而过,屁股后头撵着一只撒欢儿的白狗。
  奇门遁甲里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飞。
  这馆子被严津起名二道门,意思就是跨一道死门,再跨这道门,就是生门。
  严津,他的二哥愿意收留没处去的弟兄,可更想让他们跨了门走出去。
  往事的来龙去脉杨伦没有急着说,也不想说。
  “我跟了他二十来年,特馋这口卤子,老馋。这几年自己干,每次只敢偷摸打包了回去吃。就算这么着,走的时候也感觉以前犯的错追着我后头撵,给二哥看出来我没翻篇儿,又操闲心。”
  杨伦伸出食指点了点脑门和手背贴过贴画儿的地方。他头一回跟贺长青笑咧开了一口雪白的牙,笑得像个小孩儿,洒脱又得意。
  “现在他看见我身边儿的人特不赖,就甭惦记了。”
  原来是报平安来了。
  贺长青怔怔地看着杨伦,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下半晌的日头斜照进来,把杨伦脑门和黑眼仁照得透亮。
  贺长青从那眼神儿里头窥探到他错过的那些年月。
  那人像是不知道害怕和踌躇怎么写。仰着颌,梗着脖儿,用两块结实的肩膀头子撞出一条血呼啦擦的路。那一往无前之势的如此之生猛,以至于打了满腹草稿来猜测,来开解人的贺长青被当胸撞上,全堵回去了。
  别人还在盘算如何保护这匹野马的鬃毛,可它自个儿已经裹着热腾腾,血红的汗,从漫头高的绿草里趟出一条道。
  贺长青的笑里有无奈,更多是欣赏。
  杨伦的手指楼宇间,门洞外头,夕阳晒白了的柏油马路。
  “往后,我想去阳光底下,挺直腰杆做人。”


第25章 从头跨
  七月廿八,立秋。
  杨伦兜了一外套的晨风站在金诚区派出所门口,手里捏一个纸袋。光头已经蓄起小指甲盖厚的一层,剃圆,铲青了两边弧度刚硬的鬓角。
  卷闸门哗啦啦一升,办事大厅里头走出一位年轻辅警,弯腰揽起半透明的塑料帘子挂在门把手上,掉了点儿卷帘灰。看见杨伦在大门口,年轻辅警拍了拍肩头落的灰,扬声问道:“办啥事儿?”
  杨伦走近。
  “找程一桐警官。”
  “找程队?吃早餐去了,先搁大厅等会儿吧。”
  进了屋,办事大厅各处卷闸帘还没有打开,电子屏也都熄着。
  杨伦坐在等候区的金属长椅上向门外望去。铁灰色框架出四平八稳的秩序,白瓷砖的棱角严丝合缝,铺设着国之法度向远方无尽延伸。
  他的视线跟着延伸,忽得跳进那扇大敞着的入户双开门,正方形的自由世界阳光璀璨,杨柳正青葱。
  他昨晚枯坐了一宿,听风,听心跳,听金银龙的须子浮动,滚滚的泵水。
  和牢狱有关的七年纷至沓来,停步在今日孟秋的路边。
  就这么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冰冷的长椅上囫囵睡了过去。
  杨伦睁眼醒来时周遭的脚步鼎沸,像是短暂的死过一回,初来人间。
  九点半,程一桐意气风发地大步走入办事大厅,给杨伦递一根烟,领走了这沉默的汉子。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程一桐在短袖外套上蓝短袖,顺手把昨天收拾出来的一摞档案塞进碎纸机。杨伦这些年的出入汇报、社区报告,阅读思想报告被机器一口口嚼碎,发出令人牙酸的碎响。
  “坐,得签点儿东西。”
  程一桐抬一抬下巴,示意杨伦坐到老式办公桌对面。
  杨伦坐到椅子里,从纸袋中翻出身份证、假释证明,劳改证书……一份份放桌上,整整齐齐叠好。
  “瞧瞧这,啧,都没少给对方增加工作量啊,瞅见你我就闹心。”把集满废纸的垃圾篓从机器里抽出来清掉,程一桐拿起证件检查,再和自己手里的整理到一处,打开电脑操作系统,一阵键盘噼啪。
  “中午带你上食堂吃一顿?”
  “一会儿得上我师父那儿。”
  “那晚上……晚上我不行,调班儿了。”
  他站起身去打印机里把文书打出来,搁杨伦面前,又递了根笔。
  纸还是温热的,崭新洁白。
  “你这几年算老实,刑期这就干净了。出去以后老老实实做人,多提个心,别再给自个儿找事,听见没?”
  杨伦直了直背,提起笔签字,挺拔地橡根檀木桩子。
  “有劳程警官了。”
  派出所外的街口,太阳正挂在小卖铺门楼的彩旗后头,懒洋洋发着亮。
  杨伦咯吱窝下面夹着两条软中华走出来,从兜里抽了根黄鹤楼,没点,只含在嘴里,牙关松懈地咬着。
  对面幼儿园的临街花园里孩子们手搭在前一个人肩上串成一溜,玩着老鹰捉小鸡。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许久,一抬手,烟拔出来,装回兜里面。
  从六月中到七月底的整一个半月,杨伦在小院里闭门不出。
  做乐器,雕刻,都忙完了就抄经。小院儿正房里两米五的榻榻米,让手抄的佛经垒满,没有地方躺人。
  贺长青偶尔来,两个人也聊天,但更多是各忙各的。杨伦抄经的时候他就在天井里摆弄荒废的花圃,一个月过去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搭了一丛葡萄架,撒进猫冬的种子。
  秦老五,二道门面馆的事情,两个人默契地闭口不谈。
  走回南海街的时候邻近饭点儿,杨伦避让开一队小黄帽,敲开了徐三爷的院门。
  十年。杨伦在这里学工,从一豆儿满腔火气还拳头比嘴快的小伙,熄灭成一摊暖和的炭灰。
  院子里弥漫着陈旧的生漆味儿,角落里一张藤椅,几方木箱,都已经包浆得光亮。
  他大跨步走进房,须眉雪白的徐三爷穿了身崭新的灰布中山装,端坐在正对门的太师椅上。前厅只设一桌两椅,影壁彩绘整墙高的西方宴饮图,诸天神佛慈悲垂目,东西两侧各一条案。
  三爷抬一抬下巴。
  “门关上。”
  应声掩上门,杨伦搁下烟,摘了鞋,往桌前脚边一跪,额头在黑砖地上磕了三下,响得结实,回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荡,震得人腔子发麻。
  十年前这样,十年后也一个样。
  “沏茶。”
  徐三爷把桌上早就备好的茶壶垂手递给杨伦,接了杨伦献上的两条软中华,看着杨伦垂眼侍奉桌边,伺候自己喝了两盅茶,又把桌上一撮木屑轻轻捻掉。
  爷俩儿的对话一来一回。
  “办完手续了?”
  “刚从那儿回来。”
  “这两天请小程警官吃个饭,你选个好馆子。”
  “应该的。”
  徐三爷把茶盏一搁。
  “跪回去。”
  杨伦两腿正跪回堂前,像一座小山。徐三爷从桌上拿起戒尺,让杨伦伸手,抽在手心的戒尺舞出了破空之声。一只手抽了十下,直到杨伦的手掌肿成半透明的红色,徐三爷才撂了尺子。
  “滚蛋吧。等手好了,先打一批小件送过来看看手艺生疏没有,别砸了老汉的招牌。”
  起身前杨伦又磕了一记响头,声音闷实。
  “师父。”
  开出租的是师傅,但徐三爷,是他的师父。
  跨出徐三爷的院儿,杨伦去看了一圈新盘下正装修的店面,又去了一趟钟楼街。
  那是徐三爷原先开店的地方,因一座明代的钟鼓楼得名。再一巷之隔,就是南城城隍庙。
  十年前拜师的时候杨伦来过,今天又来一回。
  香火不算旺,小庙不过一进三间,天井正前矗立古老的小楼,楼上一钟,一鼓。
  杨伦净手,敬香,肿胀的手微微带着颤抖,展开向上托起,虔诚承愿。
  青烟袅袅,他在三清面前三叩首,把前半生的荒唐留在了这儿。
  予躁动的岁月以骄阳,以甘露,以低回与烂朽,再予岁月以厚土,以静默,以不改的形色,以万象更新。
  他带着满身香火气踏入菜市街拥挤的人潮,一路向南,踩过黑泥路在一家水产摊子买了两条鲜草鱼。
  接过来的时候他瞥见自己左手背上片鱼留下的疤,已经大好,只是切面太大,不免留下了瞧着有些麻癞的疮。
  手机一响,杨伦腾出空看了一眼。贺长青发消息来问手续办的顺不顺利,杨伦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我这边儿办完了。晚上来家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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