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古代架空)——其颜灼灼

分类:2026

作者:其颜灼灼
更新:2026-03-27 13:11:23

  起初他连中五箭,侧目一瞥,魏成钰刚失了一箭。他抽箭的动作便迟缓了些,将将擦着草人而去。
  魏成钰却立刻叫停,脸上没了笑意,说:“你敢在陛下面前耍花招。”
  凌昭琅低头道:“臣不敢,刚刚瞧见雪地里似乎有东西,恍了神,反应慢了些。”
  “真没意思。”魏成钰放下弓箭,说,“你放开手,我瞧瞧你的本事。”
  凌昭琅应了,脊背挺拔,双眼紧盯前方,身形一晃不晃,只有手臂微微移动。
  抽箭,搭弓,拉弦,一气呵成。箭矢射出,弓弦犹自轰鸣。草人移动的速度渐快,凌昭琅三箭齐发,无镞的箭矢竟然齐齐穿透草人,才轰然落地。
  宣平帝看着他,说:“这是军中的箭法,你和谁学的?”
  凌昭琅没戴护具,拇指锐痛,心头却气血翻滚,答道:“臣是杂耍班子出身,有一个老师傅曾经打过仗,他的腿受了伤,不能再待在军中,便每日教我们练箭。”
  宣平帝看了他片刻,说:“怪不得纪令千会把你捡回来。”
  大太监德喜端了一盅热腾腾的羊羹汤过来,说:“外头坐久了冷,陈娘娘惦念着,让人送了羊羹过来,给陛下暖暖身子。”
  宣平帝睨了一眼,说:“赏你了。”
  德喜忙应了声,又端了下去。
  没多会儿太监通报,京营参将王通求见。
  宣平帝的神情有些微妙,看了魏成钰一眼,说:“看看你这个表兄,又要给你闯什么祸。”
  魏成钰原本兴高采烈的神色一收,垂首侍立一旁。
  王通是郑妃胞妹之子,与魏成钰是表亲,年长他七岁。此人仗着外祖家的威势,颇为纨绔。
  王通拎着一只体型硕大的死鹿,交给一旁的太监,上前行礼,说:“臣在野外碰见一只鹿,想着陛下最爱鹿肉,忙来进献,还请陛下不要责怪臣冒失。”
  宣平帝哈哈一笑,说:“你把朕的话都说了,朕还能说什么?”
  王通模样端正,与魏成钰有几分相似,想来宣平帝对他也说不出重话。
  “陛下,臣还有事禀报。近些日子雪灾,四周的灾民都涌入京城。城郊每日都在施粥发放棉衣,但饿死冻死的灾民把回城的路都堵死了。臣狩猎回来,满地死尸,实在触目惊心。”
  宣平帝脸色一变,叫道:“德喜!京城粮仓还有多少余粮?”
  太监德喜忙上前来,答道:“户部呈了账册,据说只够再吃三天。”
  宣平帝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冷笑道:“好啊,从内帑拨钱给他们赈灾,朕的宫殿都没钱修,冬日总是寒风阵阵。如今朕受着冻,百姓吃不上饭,倒是有人吃得香睡得稳!”
  他的目光落在凌昭琅身上,说:“你刚得了官,众人对你议论不少,你也需要有份差事。这件事朕交给你,好好查朕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就用你们司直署的那一套去查!”


第29章 他不爱他
  宝蓝色苍鹰服像浓重的乌云,迅速笼罩了整片朝堂。
  因方闻礼案受到的责难已经过去,沉寂已久的皇家暗器再次锋芒毕露。
  深夜寂寂,寥寥长街灯火通明,手持火把的卫所官兵将涉及赈灾粮一案的官员府邸团团围住。
  无论是几品大员,剥掉官服,进了司直署的牢狱,都是囚犯。
  火光印照着他的脸颊,总在祝卿予面前展露的那抹稚气荡然无存。那双总是乞怜的眼睛闪烁着精光,仿佛狩猎的野兽。
  从前他学的是如何一击致命,如今要做的是榨骨吮血。
  涉事官员家中老老少少几十口人,一排排骡马似的押解出府。庭院中摆着十几口木箱,不管是为官所得,还是祖宗遗产,全都抄没充公。
  数日之间抄家的抄家,斩首的斩首,菜市口血迹未干,可这场杀戮仍未停止。
  起初造访的那几家官员还会呵斥怒骂,现如今只要这身官服出现,全府上下便如雪地里拔光毛的鸡仔般瑟瑟发抖。
  家产殷实的官员首当其冲,他们也乐于献出全部身家求得豁免。
  凌昭琅看着名册上的一个个红色对钩,心想,饱受雪灾之苦的百姓应该能够活过这个冬天。但是不够,还要替陛下修缮他漏风的殿宇。
  赈灾粮的钱款由户部经手,此次受难最多的便是户部官员。没被司直署遣人问话的官员更是胆战心惊,头顶终日悬着一把利剑。
  户部主事詹弘平日多的是酒友,可近一个月的抓捕审讯,使得人人自危,他的家中也冷清了多日。
  最近司直署突然没了动静,詹弘慢慢放下了心,他实在不能忍受这样的冷清寂寞,将藏了多日的家中舞姬都叫了出来,开了几坛好酒,在屋内宴饮作乐。
  近些日子风声鹤唳,身旁无人共饮,詹弘便把小厮叫来同饮。
  詹弘有些酒醉,但好多天没有这样畅快,直到夜深他也不肯离去。妻子派人来劝告多次,他充耳不闻。
  乐声猝然停止,舞姬惊鸟般散去。詹弘强自睁开迷蒙的双眼,看见自己的妻子出现在门前。
  詹弘拿起酒杯猛然掷去,骂道:“你没完了!老子喝个酒你也要管!”
  妻子脸色苍白,嘴唇颤动,头颅微微向后示意。
  詹弘醉得狠了,还未明白,便见一抹宝蓝色的衣角从妻子身后走出。
  一时之间,酒全化作冷汗,詹弘的后背瞬间湿透了。他跌跌撞撞地从榻上摔滚下来,又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想说句话,嘴唇却颤抖不能出声。
  凌昭琅缓缓走来,姿态轻松自然,打量四周,笑着说:“詹主事,好雅兴。”
  詹弘哆哆嗦嗦地站稳了,说:“只是……这只是……”
  这些天来,抓的是什么样的人,杀的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太清楚了,否则也不会将舞姬乐师都藏起来。
  詹弘满头大汗,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早就被盯上,还是因为自己的一时不察才要遭此祸殃。
  自述无罪没用,进了司直署的大牢,经受一遍酷刑,没有人能不在供状上画押。
  凌昭琅冷眼看着他的脸色变得一片青白,他像之前的所有人一样,在疯狂地思考脱身之法。
  他很狼狈,和当初在崔府宴席上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还能无礼地挡住祝卿予的去路,纠集一群人高高在上地寻衅。可是现在,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尿裤子了。
  但是还太早,进了刑房再尿不迟。
  一个多月来,那些鄙夷、痛恨和愤怒的目光统统化作了恐惧。刑房里血肉模糊,酷刑可以剥去任何一个人的体面和尊严。
  起初他还无法直视,可见多了残破的、血腥的躯体,他发觉那不过是一滩血肉,会尖叫哀鸣求饶的肉罢了。
  结束了这场闹剧,皇帝赏赐了他许多珍宝玩物,他的身份地位不同以往,行踪就要更加隐秘。
  他总是能闻到自己身上洗刷不去的血腥味,他洗了很多次澡,多次熏香衣物,才小心翼翼地溜进祝卿予房中。
  多次造访,都不见他的踪影。凌昭琅想起当初他放的狠话:如果自己再来,他就走。
  这些人平日再如何针锋相对,面对司直署惨无人道的讯问,他们便会物伤其类。
  祝卿予也是这样。
  经过多次的暗中打听,他才知道,祝卿予作为巡视官,一个月前就离开了京城,此时正在梁州平息民乱。
  几乎要怨恨起来的心绪再次平复,凌昭琅的心在等待中又忐忑起来。
  他越往上爬,两人之间的沟壑就会愈深。他们最终会成为永远不能站在一起的两类人。
  皇帝赐官,这是意料之外的事。他原本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精妙的结局,最好就是死在野兽口中,死状一定极其惨烈,只要祝卿予看他一眼,就会终生难忘。
  他自小骄生惯养,从来没受过谁的冷眼,永远只有他俯视别人的份。
  从流放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结束了,手上、脚上、肩上全是桎梏,任人打骂侮辱,毫无还手之力。
  来到长安,无非是换个地方当囚徒。他没有地方跑马,再也看不见故乡的原野和高山,失去名姓、身份和高贵的地位,成了彻头彻尾的奴仆。
  看到阿福出现在斗兽台上时,阿福是他,他也是阿福。在那一刻,他的脑海中有一道振聋发聩的声响。
  可他低估了野兽的灵性,就像他高估了人性一样。
  凌昭琅本来要的不多,只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在他的心中留下刀劈斧凿般的印迹,数年之后他回想起来,全是自己最本真的样子。
  愚蠢笨拙也好,纯真质朴也罢,那才是他想留下的东西。
  可时至今日,他越走越远,不能再回头了。
  他日等夜等,一有空就在城外徘徊。
  梁州距离长安不远,这样的惨烈消息一向比风还快。
  他要做第一个见到祝卿予的人,要在他面前流泪、乞怜,让他知道自己的无奈和痛苦,争取他心中的一丝怜悯。
  三天后,终于看到熟悉的车马。
  他的身形极快,趁他们缓慢行进之时钻进了马车。
  驾车的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会功夫,极快地拽住他还未完全钻进去的衣角,喝止道:“什么人!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
  车内传来一声叹息:“没事,让他进来。”
  凌昭琅哗啦抽回自己的衣裳,抬头一见他的神色,就明白了一切。
  他跪在祝卿予的腿边,伏在他的膝盖上,紧紧攥住他的双手,用脸颊贴住他的手,滚烫的眼泪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往常这种时候,祝卿予多半会询问,或者宽慰。可他此时一言不发,连叹息声也消失了。
  “我给你带了礼物。”祝卿予突然说。
  凌昭琅脑子没转过来,有些呆愣地仰头望着他。
  祝卿予拿起一只鹿皮鞭囊,从中抽出一根漂亮的马鞭。忍冬木制作的鞭柄,上面雕刻着银色的狼纹,鞭柄上挂着彩色缨穗,还有些叮铃作响的铃铛。
  凌昭琅痴痴地望着,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接。
  柔软的鞭子却嗖啪一声抽在他的手心,马鞭威力远胜折扇,他的右手掌心迅速肿起一道突出的红痕。
  凌昭琅吃痛,手指猛地一蜷,却看见他冷淡如冰的眼神。
  铃铛还在叮铃作响,他赶紧把手递出去,慌乱道:“我也没办法……拿不出钱,谁来办都是这个样子。”
  铃铛再次胡乱作响,两道肿痕重叠在一起,几乎渗出血珠。
  凌昭琅咬紧了牙,强忍着没动。
  坚硬的鞭柄猛地抵住他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来。
  祝卿予微微前倾,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样大肆虐杀,你以为你会比宁素死得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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