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玉(古代架空)——其颜灼灼

分类:2026

作者:其颜灼灼
更新:2026-03-27 13:11:23

  工匠们便坐在毡棚煮茶等雪停,各式各样的口音混杂在茶香里,让人深感亲切。
  付音小声说:“我还是来对了,在外面冷风刮脸,总比闷死在衙署强。”
  凌昭琅说:“你不怕回不去吗?”
  付音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先玩高兴再说。”
  他说着探着脑袋往外看,说:“奇怪,怎么没见他呢?”
  “谁?”
  付音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就是探花郎啊,圣上把夺了的功名又赐回去,他现在还是七品编修。”
  自从上次一别,凌昭琅再也没见过他。又生了一场大病,外面的事情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编修当然在翰林院,怎么会在这儿?”
  身旁的工匠插话道:“你这个官家的人,怎么还不知道监理官是谁?”
  棚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门外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门乍开,雨雪裹着泥土的腥味窜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清香。
  祝卿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图纸,低着头和身旁的工匠说话,眼睛都没抬。
  毡棚里只有一小张木桌,勉强能坐下两人。躲雪的人多,大家都站着。一见他来,纷纷让开了。
  祝卿予微微颔首,经过凌昭琅身边时脚步一顿,却没看他,径直到桌边坐下了。
  有些工匠围上去和他说话,祝卿予都带着笑,说话很温吞。
  付音一而再地用胳膊肘戳凌昭琅的肋骨,用气声说:“你怎么不去打个招呼?好歹也给你当过上官。”
  凌昭琅说:“他应该不记得我了——上官来了,还不赶紧出去干活。”
  这扇门今天十分繁忙,身穿蓝白花布夹袄的妇人挎着竹篮挤进来,一见他们要走,一把推回来,说:“吃点东西再走!刚烙的烧饼,大家伙都该饿了!”
  这是工匠阿达的媳妇阿英,她经常招呼大家一起吃东西,天不冷的时候是些梨子杏子,天冷了是热乎的烧饼鸡蛋。她的厨艺又好,俩人没少跟着沾光。
  付音两眼一亮,已经跟着香气走了。
  凌昭琅实在不想凑过去,却被此馋鬼生拉硬拽了回去。
  一群人挤来挤去,最不想挤的却被挤到最里面,紧紧挨着祝卿予站着。
  祝卿予已经接过了烧饼,笑意盈盈地表示感谢。
  凌昭琅一时走神,手里也被塞了一张,烫得他跳了一下。
  他缓过神,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
  为什么总是这么丢脸。
  上次在人家面前又哭又喊,每每想起恍如噩梦。
  棚外的雪越来越大,凌昭琅心不在焉地啃着烧饼,琢磨怎么挤出去能够不引人注目。
  忽而传来一阵激烈的犬吠,好事者打开门去看。
  不知道哪家小孩带着小狗出门玩雪,溜达到了这里。狗的脖子上系着绳子,小孩在后面用力拽着,小狗拼命往前奔。
  小孩被惹恼,绳子一丢不管了。狂奔的小狗反而停下来,摇着尾巴叼上绳子,屁颠屁颠跑回来。
  付音噗嗤一笑,说:“真奇怪,不拽着了,它又不跑了,是不是喜欢溜主人玩啊?”
  凌昭琅望着撒欢的小狗,说:“因为有绳子,它会觉得安全。”
  “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横冲直撞,只要绳子握在主人手里,在这个范围内,它都是安全的。”
  付音啊了声,说:“听不懂。”
  他忽然话头一转,看向祝卿予,说:“祝大人可是堂堂探花郎,他肯定懂。”
  凌昭琅这才想起这么一茬,顿时脸红如蒸蟹。
  那双浅淡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片刻后缓缓移开。祝卿予没有作答,只是微微一笑。


第15章 冰凉的手(修)
  傍晚仍在下小雪,盐粒似的。薄薄的积雪化成水,土路已是一片泥泞。
  天色暗了,工匠们各自回家,宏大的盛德庙静悄悄地屹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华丽的棺椁。
  来到这里小半月,凌昭琅还从未看过庙内光景,他想看看正殿中的神佛金身是什么模样。
  官靴踏过泥水,踩出微弱的水声。遥遥望见殿中亮有烛火,他放轻脚步,贴近窗牖,望见高大佛像前静坐的背影。
  忽而听见一声呼喊:“你干什么呢?这么晚也不回去?”
  祝卿予转过身,说:“你怎么来了?”
  周翎璟提着食盒,笑着说:“还不是因为你,婶娘包了饺子,左等右等你也不回去,我也不能白吃,给你送来了。”
  两人走到殿外,寻了处拐角,在石阶上坐下了。纷纷的雪花自屋檐落下,地面上有层细碎的白色,在烛火映照下微微发光。
  饺子的香气幽幽传来,祝卿予说:“我这几天都住在这儿,娘知道。”
  周翎璟说:“这能住人?你这身子受得了吗?”
  “屋子小,不怎么进风。”
  周翎璟长叹一口气,说:“圣上又把它交给你,无非是看你的态度。就是当年,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办你。现在知道了,顺从一点也就是了。”
  祝卿予仰望着黑沉的夜空,什么也没说。
  “行了,你怎么着明天也得回去,你要是病倒了,那不是得不偿失?”
  祝卿予说:“别啰嗦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这个人,真是好赖不分!明天在家看不到你,我可告状了。”
  “你没有正事就回去。”
  周翎璟一拍他肩膀,“下个月是老师的六十大寿,记得备寿礼。”
  祝卿予点头,摆手赶他走。
  凌昭琅不是有意听墙角,只是祝卿予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同。
  他对谁都温和客气,但仔细去辨别,就知道那是一种疏离。可他此时的腔调很放松,还捎带着些许嫌弃,那是一种表达亲昵的嫌弃。
  他们认识那么久,凌昭琅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语气。
  “出来。”
  凌昭琅一个激灵,才发现周翎璟已经走了,薄薄的雪上有一串脚印。
  他慢慢的从廊柱后探出脑袋,还在怀疑是不是说的自己,就和祝卿予的眼神撞上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凌昭琅大大方方现身,干脆在他身边坐下。
  祝卿予把手边的饺子递给他,语气冷淡平和:“要吃吗?”
  凌昭琅愣愣地接过来,说:“这是你娘亲做的?”
  祝卿予嗯了声。
  “我能见见她吗?”凌昭琅把饺子放进嘴里,说话有些含糊。
  “没有这个必要。”
  祝卿予在戴家两年,只回家了一次。返回时带了礼物,大多是祝蓝春特意给小少爷做的面食点心,凌昭琅很爱吃。
  凌昭琅闷闷地哦了声,没多会儿又说:“她没见过我,不会有事的。”
  祝卿予说:“吃完了把碗放进食盒,放在这儿就行。”
  凌昭琅见他要走,端着碗就跟着站起来,还不忘记捎带上他的食盒。
  祝卿予一回头,就见凌昭琅左手端着碗,胳膊上挂着食盒,右手还在忙着往嘴里送饺子。
  “真的要去耍杂技吗?”
  这句话像是玩笑,祝卿予也莞尔,但语气仍然冷淡。凌昭琅扒拉完最后一个饺子,说:“吃了你的东西,总该把食盒送进来。”
  他探着脑袋往里一看,屋子不大,只有一床一案,唯一值钱的应该是那只炭炉。
  说是床,也不过是打了个地铺。若不细看,还以为是私设的牢房。
  添炭生火,冰窖般的屋子渐渐有了些许暖意。
  凌昭琅蹲在墙角整理食盒,又问:“我悄悄去你家一趟行吗?我一定小心。”
  他很快补充道:“我就是想看看她,不会给你惹麻烦。”
  祝卿予坐在炭炉旁,火光在他的脸颊上跳动,“不行。”
  凌昭琅噌地站起来,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祝卿予头也不抬,说:“出去把门带上。”
  狂风扫过,啪的一声摔上了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嘭啪一声,门外一道黑影掠过,便没了声息。
  开门一看,旁边的树让风刮断,正好横在门前,扎扎实实把门堵了个严实,只留下一道只有猫能窜出去的缝,簌簌窜着冷风。
  两个人对着断树沉默了,凌昭琅上前试图搬开,但树纹丝不动。他缓缓回过头,说:“不是我干的。”
  祝卿予无声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两个人都凑在炭炉旁,谁也不说话,空气缓缓凝固。凌昭琅打破了沉默,突然问:“你和周大人很熟吗?”
  祝卿予有些乏困,歪倒在枕上,只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祝卿予又睁开眼看他,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单音。
  “你跟我说话都是不冷不热的,我们不算熟吗。”
  祝卿予许是觉得他莫名其妙,没再搭理。
  “为什么?”凌昭琅问。祝卿予不理,他又问为什么,接连问了七八次。
  祝卿予终于再次看向他,“安静点。”说罢便向里侧挪了一个身位,离他远了些。
  凌昭琅气闷,一股清香轻飘飘地缠绕着,他又被吸引,低下身子去嗅。他嗅到祝卿予的肩膀,又凑到他颈间。
  祝卿予翻过身,两人打了个照面:“消停一会儿,行吗?”
  凌昭琅的嘴唇几乎挨上他的脖子,悻悻地往后挪了挪,说:“有个很好闻的味道,是你衣服上的吗?”
  祝卿予好像看到什么笨东西,无奈道:“香囊。”
  凌昭琅立刻往下挪,微微一摸索,就抓到了那只香囊。
  屋内太黑,他看不见香囊的模样,但他记得,上面有一只金色凤凰鸟。他用指腹来回摩挲上面的金线,渐渐摸出了那只凤凰的模样。
  他的手一直搭在人家腰上,祝卿予似乎忍无可忍,掸灰尘似的扫了一下他的手指。
  “手好凉。”凌昭琅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
  他被冰凉的手冰了个激灵,撒开一会儿,又往脸上贴,又被冰一个激灵。
  但他乐此不疲,好像挺好玩,握着他的手捂热了,像藏一把热栗子,想往自己怀里塞,“你的身体没养好,手总是捂不热。”
  “那个铜钱疤不就是长安的大夫吗?”凌昭琅突然想起,提议道,“他给你看了那么久的病,应该是最熟悉你的,去找他再看看吧。”
  额上有铜钱疤痕的大夫,在戴府时,常为祝卿予会诊。
  “不记得了。”祝卿予抽回手。
  凌昭琅在他身侧躺下,奇怪道:“过目不忘,却记不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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