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他的声音（近代现代）——糖油饼儿

　　后来噩梦做多了，也就习惯了。醒来的瞬间，反而会从心底生出庆幸。
　　庆幸梦里的一切都过去了。
　　眼睑是干的，还好，夏听雨假装挠两下脸，坐直身子，轻咳两声。
　　“谢谢。”
　　“不客气。”
　　顾未迟喉结滚动，发出短暂的气音：“关心未成年人而已。”
　　即使听不见，也几乎可以脑补出略带笑意的揶揄语气。
　　真是的。
　　夏听雨还在想如何反驳，余光撇到不远处的人影，笑容僵在脸上。
　　挡风玻璃外是宠物店的闪亮招牌，正赶上店主出门送客，回头时，刚好和他的视线相撞。
　　如果今天戴着助听器，也许不会这么紧张，但这种情况总会发生，要熟悉要面对，眼下就是机会。
　　上次在医院就做得很好，这次一定也可以顺利解决。
　　顾未迟碰碰他蜷起的手指，皱眉问：“怎么了？”
　　“没事。”夏听雨挤出一个微笑，解开安全带，“谢谢顾先生，我先走了。”
　　店长也没想到，着急要工资的贫困大学生会从一辆豪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店里疯跑出来的哈士奇撞个趔趄。
　　狗狗黑白色毛发上带着刚涂上的泡沫，所过之处无人幸免，飞奔扑到夏听雨身上，汪汪叫个不停。
　　“哈尼，停下！”
　　夏听雨这才发现自己忘记脱下外套，边推搡狗头边说：”我脚伤刚好，你又要让我摔吗？”
　　昂贵大衣被泡沫浸湿，车子前灯也被蹭得模糊，狗狗似乎听懂他的话，嗷呜几声，乖乖坐下。
　　泡沫和水渍又在地上淌成一个圈。
　　“小夏，快带它进来吧。”店长面色不悦道。
　　今天上午，几个老客户纷纷发消息，取消今后的宠物清洗和美容，说是夏听雨主动上门进行同样的服务，价格还比门店低廉很多。
　　做出这种砸场子的事，居然还敢登门挑衅，看来豪车里那个男人就是他的靠山。
　　哈尼被同事接走继续洗澡，夏听雨把衣服擦干才抬头：“店长，我的工资什么时候能发呢。”
　　店长挑眉：“呦呵，我刚才没看错吧，都坐那么好的车了，还惦记我这的千儿八百呢。”
　　手机翻译和录音同时开着，夏听雨咬咬牙，不紧不慢道：“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你管我从哪里下来。”
　　他指向狗狗洗澡区域：“哈尼今天是来洗最后一次的吧。”
　　上次去道歉，狗狗主人和他说过，充值卡里的钱快用完了，既然老板这么黑心，之后也不打算再充值。
　　“你！”店长被戳到痛处，“我就知道，都是你捣的鬼！”
　　腹稿昨晚就准备好，夏听雨努力让自己咬字再清晰一些。
　　“拖欠工资的老板，就算不是我，客户也很难信任你，说不定哪天卷跑充值卡里的钱，谁知道呢。”
　　“你这是污蔑！”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店长也不装了，撸起袖子逼近：“你就不怕我也去那破app里给你打差评！”
　　“公道自在人心。”夏听雨往后退，“你只要发了工资，我就…”
　　“发了工资你就把客户还给我！？”
　　对方步步紧逼，夏听雨被地上的宠物球绊了一下，错过这句话，手机也没能识别出。
　　到底说了什么？
　　无声世界，上天降下一张名叫紧迫的网，将他禁锢在这十几平的空间内。
　　意外突如其来，大脑短暂空白，再回神，已经被人扶住。
　　“如果今天结算清楚，他可以选择不起诉你。”
　　背部带有温度的震动，肩上传来的熟悉触感，看看窗外已经熄火的车，不难猜进来的人是谁。
　　刚才还在笑话他的人，温柔嘴角已然垂下，眉眼尽显锋利。夏听雨有种奇怪的想法，也许这才是顾未迟日常的样子。
　　以为顾未迟是来要衣服的，刚想解释，被人一把拉到身后。
　　手机延迟着，往外蹦字。
　　“我是夏听雨的律师。”
　　店长一愣，先是觉得可笑，看看窗外的车，又被顾未迟的冷俊表情搞得心里打鼓。
　　“那点工资还不够律师费吧？”
　　“这不是您要担心的事情。”
　　顾未迟面色毫无波澜，却更显气场强大。
　　“经过对客户和同事的充分调查，我这边已经掌握所有信息，如果您还不…”
　　“艹…不就是工资么！发发发！”
　　来人斯文矜贵，不怒自威，小本生意哪里见过这阵仗，店主脸色惨白，拿出手机：“我现在就转，微信！转过去了。”
　　“装什么穷苦大学生，合着跑我这体验生活来了，真够倒霉催的…”
　　夏听雨来不及看翻译就收到了消息提醒，确认金额没问题，几个月来终于没有白辛苦。
　　顾先生不愧比他年长那么多，编起瞎话脸不红心不跳的。
　　店长讪笑：“小夏呀，都是误会，你看工资也结清了，客户的事…”
　　夏听雨板着脸：“实体店和网络服务本来就不冲突，客户也是按需选择，如果你总停在原地，就不要怪别人超过。”
　　“顾先生，我们走吧。”
　　冬日寒风渐起，街角的落叶和尘土吹得人眼角发烫，夏听雨揉了揉，掏出湿巾。
　　学校位置和顾未迟住所是同路，似乎没理由再客气。
　　但受人恩惠也确实太多了。
　　蹲下清理车灯时，夏听雨撇到身上斑驳的毛呢布料，眼中黯淡。
　　小圆脑袋。
　　头发确实长了，被风吹得乱到处乱飞。
　　看来又钻牛角尖了。
　　顾未迟强忍住摸一把的冲动，将人拉起来。
　　“今天你帮我找资料，我帮你讨薪，很公平，没必要觉得亏欠。”
　　说完拿过湿巾，抽出新的，掰开夏听雨攥紧的五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潮湿的指缝间有寒风吹过，顾未迟的手心却很暖，又冷又热，像他脸上的温度。
　　夏听雨告诫自己，这是毛病，得改。除非泛泛之交，否则没必要算太清楚，欣然接受帮助，再找机会报答就是了。
　　眉间别扭转淡，夏听雨踮着脚尖表态：“顾先生，我会很努力帮你找资料的。”
　　很近的距离，像要英勇就义一般。
　　顾未迟垂下眸子看他凌乱刘海：“我帮你，就一定要找个理由？”
　　不然呢？
　　夏听雨思考一番：“万事都要有个理由吧。”
　　这意味着平等，尊重，和…安全。
　　顾未迟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同意。
　　冬风吹不淡的墨色瞳孔径直盯着眼前清秀白净的脸，仿佛真的在请教什么很难懂的问题。
　　“那你每次用这种眼神看我的时候，”
　　“都是什么理由。”


第14章 太冷了
　　顾未迟回国后，经常到老宅找顾正青，在书房一扎就是半天，这也是顾琸心有忌惮的原因。
　　相比之下，林芸舒倒是比这个草包儿子淡定许多。
　　她出生富贵，当年虽为财产和资源靠手段上位，但终究在顾家辛劳几十年，生儿育女，对于追名逐利渐渐看淡。
　　年轻时两看相厌，这些年顾正青身体不好，老夫老妻之间反而生出些互相扶持的情分。
　　顾琸不懂母亲，心里只有被夺走的父爱，和公司岌岌可危的继承权。
　　于是烦躁撑在料理台上抱怨：“妈，他都上楼一个小时了，赶紧开饭，让爸下来吧。”
　　“急什么，小初还没放学。”林芸舒搅动汤汁，“平时你爸要跟你谈工作，你躲得比谁都快，现在知道紧张了？”
　　顾琸啧了一声：“紧张？一个小小副经理，我还不放在眼里。再说了，谁看不出来他心思根本不在公司，我有小道消息，陆家跟他一伙儿的那位要开医院，副院长可是定了他。”
　　林芸舒：“一口一个他的像话么，叫哥。饭桌上说话也得注意，别因为这点小事惹你爸不高兴。”
　　顾琸不以为然：“什么狗屁哥，你才是顾家明媒正娶的老婆，他妈就是个…”
　　“闭嘴！”
　　汤匙敲在锅底，滚烫液体浇灭几丝火苗，滋滋冒着白烟。
　　林芸舒压低声音：“说过多少遍，绝不能提那个人！”
　　“哎呀知道了，这不就私下说说么。”顾琸搂着她撒娇。
　　“私下也不行！”林芸舒赶他出厨房，“你要是有小初一半省心，我还能多活两年！”
　　楼上书房。
　　顾未迟将近几日走访活动做了简单说明，顾正青边签文件边听，直到提及第五福利院，才把笔放下。
　　父子俩出国前曾有过一段很不愉快的对峙时期，许多年过去，顾未迟在国外历练，从未和家里联系，回来后整个人越发沉稳淡然，竟不再纠缠前尘往事，让他有些意外。
　　也心存疑虑。
　　鬓间已有白发，顾正青顿觉时光流逝，心里感怀更多，捏着眉心问：“机构名单是谁拟的？”
　　宽大办公桌旁，顾未迟神色松散地靠在单人沙发中，不像是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倒像是来讨杯茶的老熟人。
　　强者慕强，一味讨好只会显得心虚，对于父亲喜好，他向来拿捏得精准。
　　“我建议选择标准和范围，具体由公司开会决定，后续在官网公示。”
　　顾正青肩膀这才放松一些。
　　“听他们说，今天上午你也去了，怎么没上台。”
　　顾未迟想到手机里翻拍的那张老照片，神色暗淡答道：“各司其职而已。”
　　“到货设备总要有人把关，毕竟是积压的库存，有些品牌不是咱们家的，还是安全第一。”
　　“咱们家”三个字让顾正青心头一热，叹了声气，走过去拍拍顾未迟的肩膀：“这些年你成熟不少，以后…有空就回家看看。”
　　“回来没少给家里找麻烦。”顾未迟自嘲笑笑，指的自然是当众出柜之事。
　　“不提了，你想先立业也好。”
　　顾正青根本不信他会喜欢男人，把出柜当作悔婚理由罢了。恰逢那家姑娘私下有相好，最近发现怀孕，正和家里闹，没空搭理这边。
　　“是不是公司里有人嚼舌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以后路还长，不必在意那些。”
　　顾未迟起身，语气诚恳：“爸，我这次进公司，纯粹是为了给小琸帮忙，今后还是要回去做医生的。”
　　几个月前，顾琸贸然引进一批缺手续的进口设备，被海关扣下，随后市面上传出顾氏医疗涉嫌走私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