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答话,只听佟飔廷继续道:“抱孙子怎么了,遥想当年,墨氏先祖墨云芝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不也照样成了帝妃,还诞下子嗣。”
“荒谬!”方胜春忍不住回身怒道,“僖宗璇帝是后世公认的昏君,你拿他的事做例子,居心何在,这是暗指当今圣上也是昏君?”
“难道不是吗?”瑶帝幽幽道,“你不经常私下里说朕昏聩无能吗?”
方胜春吓了一跳,忙压低身子,恭敬道:“陛下不要道听途说,臣怎么敢妄议陛下德行。”语气很惶恐,表情很平淡。
他朝边上挪了一小步。
站在他后面的冯惠农捋了一把白胡子,酝酿一番,刚要开口却听白茸道:“我要是冯大人就该好好想一想,为什么冯喻卿在我那里做客时活蹦乱跳的,可一回到家就暴毙?你不觉得他的死跟方蝶很像吗?都是从我这里离开后就莫名其妙死了。”
冯惠农沉声道:“贵妃在这里挑拨没有意义。”
“对我而言自然没意义,可对冯喻卿呢,他在天之灵会怎么想?”白茸无所谓笑笑,对其余人道,“想帮腔的都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别又像乾坤门之事一样,不仅给人当枪使,还要替人挨打。就是不知道这次有几个倒霉鬼被打死。”
这句话说得在场众人情绪激愤,不少人已是咬牙切齿,可是他们谁也不敢说话,反而放轻呼吸,将姿态放得更低,唯恐因为不敬而被治罪。
忆起爱子惨死,方胜春怒气冲天,吼道:“白茸,你竟敢在天仪殿上威胁群臣,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社稷之臣,又把皇上置于何处?”
“少在这儿扣帽子。”白茸起身来到龙庭边缘,居高临下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就是没把你放眼里,我就是敢威胁群臣。至于皇上……”他扬起明媚的笑容,翩然转身,手指轻轻托起瑶帝下巴,垂眼俯视帝冕珠毓之后俊美的容颜,然后拨开珠帘,像个恩客似的在概览伎子美貌之后降下飘飘一吻。
那是轻柔的且极具轻佻的吻,充满挑逗意味。
也是掷地有声的吻,仿佛一记响鞭,在天仪殿的上空回荡。
“你问我将皇上置于何处,现在你看见了,我把他放在心上。”白茸手搭在瑶帝肩膀,微微扬起下巴,眼中满是对世俗的挑衅,“谁要欺负他,我就帮他欺负回去。谁要不长眼地想逼死他,我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把那人剥皮拆骨,生吞了!”语中含着透骨的狠毒,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小刀,已经开始对堂下的人进行凌迟酷刑,目光中尽是残忍的快意。
众人被这叛逆的举动和言语震慑住,大气不敢喘一下。方胜春更是失了声。他曾以为白茸在家宴上发疯是极乐菩萨造成的,直到此刻才发觉那疯狂和桀骜早就深埋在骨血中,只要土壤适宜,马上滋生出夺命毒花。
他下意识往边上看,却见冯惠农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说了这么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爱卿让别人祭祀时急不可耐,怎么到自己时就推三阻四?”此刻,一直沉默看戏的瑶帝发话了,眼神无比锐利,“你的忠义到底在何处?”
“这……”方胜春语塞,向两侧看了看。同僚们碍于往日关系也很想说两句,但又惧怕“乾坤门事件”重演,纷纷低下头,只当看不见那眼神。
不过,总归有些勇士敢于直面困难。人群中有人道:“敢问陛下,贵妃为何现于天仪殿?是他私闯还是陛下纵容?”
瑶帝心下一凛,这可真是要命的问题。如果说私闯,那么群臣肯定会逼迫他惩处。如果说是纵容,那么他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妥。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白茸发话:“这是礼部的方大人吧,怪不得敢为方首辅说话,原来是一家。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站这么长时间一定累了,不如先休息休息吧。”言罢,对两侧吩咐下去。
“诶?!你们这是……”礼部的方大人眼见左右来人朝他围拢,急得叫起来,可话刚说一半,胳膊就被架住,眼前升腾一片白雾,接着头一垂,身子软绵绵地挂在别人身上,被拖走了。
白茸叹道:“唉,这位方大人精神不济,刚说他疲倦这就睡上了。”又向四周望去,对惊恐的众人道,“还有困倦的吗,若有,就和方大人一起去歇着吧。”
人们互相看看,谁也说不清礼部的方大人只是睡一小觉还是长睡不醒。
恐惧在蔓延,很快攻占人们心房。至此,就算有想出头的也只能把心思掐掉,把话烂肚子里。
唯有方胜春仍梗着脖子质问:“陛下此举算什么?自己无话可说就让别人闭嘴?这是什么帝王之道,简直与地痞流氓无异。现在各地动乱时有发生,到处都是打着降妖除魔旗号的叛军。大旱、大涝、蝗灾已经遍布云华,这都是上天降下的异兆,说明神明不满。陛下不想着如何解决,反而选择把麻烦搁置,这是置百姓于何地呢?贵妃刚才说过,无论君臣,皆为社稷,但是真正的社稷也是黎民百姓的。君亡臣死,社稷不会死;但百姓死,则社稷不存!”
这番话说得甚是大义,瑶帝顿感窘迫,好像他真的是不顾黎民生死只知享乐的小人。
白茸也无言以对。他其实并不理解君王和社稷的关系,刚才那些话是昕嫔教他的。现在听方胜春说得大义凛然,心里有些发虚。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也把方胜春迷晕拖走时,从群臣中走出一人来到前方,面对方胜春朗声道:“方大人爱民如子,实在是国之幸事。不过,在你谈及社稷黎民之前,能否先解释一下,你强纳民间良人为侍之事。难道被你抢去的那些小侍不算黎民吗?你这样做,又置百姓于何地?”
“周大人所说之事早已澄清,那不过是我家的奴仆借名生事,我已经将人扫地出门了,那位公子也给了赔偿,一切都是误会。”方胜春沉着应对,“你要不信,可以问冯大人。”
冯惠农点点头,说道:“关于这件事的确如方首辅所说。另外,方首辅也从未有过纳侍的行为,请周大人不要听信谣言,调查好再发言。”
周燕霖颔首:“说的也是,方首辅的确未曾纳侍,他养的是娈童。”
此话一出,众人呼吸一紧,交头接耳。
云华律例禁止豢养娈童,婚嫁的最低年龄是十五周岁,绝大多数家庭在孩子十六岁以后才开始物色配偶,通常在一两年之后才能完成婚配。而方胜春则偏爱十二三岁的貌美少年,以认领养子的方式为丑行遮羞,最多时曾有十多个娇俏少年住在方府外宅。这件事朝野都有耳闻,也都不齿,但没人敢指责,就连瑶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周燕霖公然说出,大家面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冯惠农,作为方胜春的岳父,脸色红白交加,最后趋于铁青,恨不能薅掉方胜春的胡子。倒是一旁的方胜春敢作敢当,眉目都不抬一下,脸上全无羞愧,好似他们谈论的是别人的事。“扯了这么多,跟移祸祭祀有关系吗?”他并没有看周燕霖,而是盯着上首两人。
周燕霖则道:“当然有关系,像你这种人不配谈黎民百姓,也不配议论社稷。如果真像你自己所言,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就更该舍生取义,上尽忠,下安民。而不是站在这里夸夸其谈,让别人赴死。”
“怎么是赴死,贵妃自诩靖华真君,就算移祸,也定有消解之法,比我这种凡夫俗子强多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道:“坊间传言方大人在私下里称自己为云华天王,料想法力不比靖华真君差才对。”
方胜春猛地回头,却不知该看谁,所有人都低着头,声音的主人完美隐身。
瑶帝哼笑:“云华天王?这名字起得威风,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加九锡,然后进阶云华天帝了?”
方胜春听出瑶帝话里的阴森,忙回身道:“我何德何能,别说加九锡,就是三锡也是不敢肖想的。陛下不要听信谣言,私宅之事,外人怎能知道呢,都是无聊之人编排出来博人眼球的。”
“是啊,私宅之内嘛,谁知道你私下里是不是还说了别的话,藏了别的东西,筹谋别的事?”此刻,瑶帝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周身布满戾气。他依然握着白茸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肘搭在龙椅扶手,指甲依次点在鎏金的雕文上,发出咔哒咔哒声。
白茸察觉到瑶帝的隐怒,心知方胜春自称“天王”一事已触了底线,再说下去恐怕对计划不利,于是对方胜春说道:“旁的事咱们不提,只说移祸。方首辅这么积极推进此事,要是不以身作则就显得太没诚意了。而我要是不以身祭天,应该也会被人说成是自私自利之人。不如这样吧,今夜子时,你我共登高台祭祀,相信神明看到我们两人,一准喜欢。”
方胜春惊异地望着前方,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他不知白茸到底如何打算,只知道自己一旦上了祭祀台,肯定活不了。他一甩袖子,脱口道:“咱们一起祭祀算怎么回事儿,不成体统。”
“那就你先去,我后去。”白茸欢快道,“你上去之后先跟神明打个招呼,让他稍等我一会儿。”
“你……”方胜春哑口无言,只恨不知不觉被绕进去,给了对方一个天大的话柄。他狠狠剜了白茸一眼,未料白茸继续道:“既然方首辅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吩咐左右把方胜春带到皇极殿沐浴斋戒,又禁止众人出宫,要求夜晚全部到钦天监观星台前观礼。
方胜春一看要动真格的,对刚要近身的几个宫人喊道:“我是当朝首辅,谁敢碰我?”
宫人们俱是在天仪殿当差的,见过方胜春飞扬跋扈的样子,一时谁也不敢上前。
白茸冷笑:“方大人想抗旨吗?”
方胜春恨道:“皇帝没发话,哪来的旨意?”
白茸侧头,似是催促,一旁的瑶帝立即说道:“贵妃的话就是朕的话,就是朕的旨意。你敢违抗?”
方胜春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望着白茸,半晌忽道:“后宫干政,这是大忌。陛下对嬖人的纵容将使云华陷入大乱。”
瑶帝霍地站起来,火气冲冲指着下方道:“朕宠爱谁跟别人没关系,你少危言耸听。”他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句,从殿外闪进一队身穿黑衣的精壮侍卫,领头的赫然就是单思德。
方胜春此时却镇静下来,由着那些人把他围住,对瑶帝道:“陛下启用御囿也就罢了,如今竟然又重新组建仪鸾青卫,须知仪鸾青卫为厉宗皇帝的亲卫,有先斩后奏、监听百官之权,曾为一己私利犯下诸多灭门惨案,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几经周折才被取缔。如今陛下倒行逆施,就不怕也和厉宗皇帝一样遭天谴?”
热门
-
检察官的提案(BL同人)——[韩]赫福/헤복
《检察官的提案》作者:[韩]赫福/헤복 简介 *本故事以虚构的韩国城市“丹贤市“为背景 *设定中检察机关具有侦查权 *与真实事件、地名、团体、人物、机构无[韩]赫福/헤복06-29
-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古代架空)——疯疯疯落
《被囚禁的战俘仙君/被玩坏的战俘仙君》作者:疯疯疯落 简介: 战俘仙君为了天下众生被宿敌魔君玩坏的故事。 「双男主/强制恨/囚禁/侮辱/虐待/强迫/抽珠游戏」疯疯疯落12-11
-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古代架空)——阿汤汤儿
《山野糙汉病美人,日夜娇宠》作者:阿汤汤儿 简介: 大雪封山那日,萧烬在山中雪地里捡了个病恹恹的美少年。 他一身华服染血,苍白如纸,像是被富贵人家丢弃的瓷娃娃阿汤汤儿1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