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没几步,就听身后说道:“阿虹死了。”
白茸停下来转身望着他,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宫人的死也能赖在他头上?刚想说话,就听暚妃又道:“我的孩子也死了,是你干的,你杀了他!”嗓音嘶哑,如泣如诉。
白茸走回去,蹲下身将暚妃扶起坐好,理顺乱发,重新插好簪钗,用一种怜悯的口吻说道:“阿虹死了,我很遗憾,我知道你跟他主仆情深,接受不了。孕珠没了,我也很遗憾,毕竟你曾经一度距离后位最近。但我告诉你,这两件事都与我没关系。尤其是孕珠的事,我也是受害者。有人通过你陷害我。这才是一箭双雕,把两个后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全除掉。你要想的是谁跟咱俩都有仇,谁有本事有机会做下这等事。你若想不出来,我就给个提示。你以为冯漾进宫是为了让你当皇后的?”
暚妃目光涣散,傻傻地坐在地上,喃喃道:“那是为了什么?”
白茸看看四周高大的宫阙,缓缓道:“他想让这红墙内的所有人都不好过。”
“你骗人!他姓冯,怎么会害我?”暚妃忽然激动起来,将他推开,“我们四大家族从来都是同气连枝,我们只会互相帮助。”
白茸笑了:“你自己都说了,他姓冯,不姓墨。”他弹掉暚妃身上的浮土,轻轻叹气,“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关起宫门过日子,不再掺和这些事。当年,我为你讨个贵侍的封赏不是让你反过来与我为敌的。”
“你提此事,是想让我感谢你吗?我不会的,因为那是我应得的!我是墨氏的嫡子,我本该得到比这更多的荣耀!”暚妃五官狰狞,如同恶鬼,接着又低下头,梦呓一般,“你根本不知道我牺牲了什么,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白茸站起来,望着眼前的人,神色几经变幻,最后化成冰霜,冷冷道:“你牺牲什么是你的事,我没兴趣知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我能让皇上封你,也能让皇上贬你。”
暚妃仰起头,目光惶恐。
白茸居高临下,嘴角上扬:“回去等圣旨吧。”又叫住一个躲在远处看热闹的宫人,说道,“你去尘微宫走一趟,就说他们主子在城门前发疯了,赶紧来领人,免得世家的颜面全丢光了。”
他整理好帷帽,继续朝城门走去,像一道光,闪亮了幽暗的门洞。
昕嫔赶到时,前方只有被人簇拥着的一身狼狈的暚妃。他想说些什么,可一看那人狠厉的眼神,话就憋了回去。他很清楚,在对方眼中,他已是敌方。
他默默注视暚妃走远,走到城门前驻足。从他的角度看去,完美的拱形之外是另一个世界。
这时,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真的走过去了,很不可思议吧。”
他慢慢回过头,冯漾就站在三尺开外的地方,白衫红裙,如风似火,美得不可方物。
“你做了什么?”昕嫔走近一步,直视冯漾明媚的双眼。那双眼罕有地画了眼线,眼尾上挑一抹紫红,如一杯葡萄酒,散发醉人气息。
冯漾凝视高大的城门,慨叹:“得需要多少勇气才能孤身一人穿过那道门,为了一人去挑战存在于千百年的规范准则?他是真的爱他啊,不是爱那个称谓,而是爱那个被无数称谓和身份掩盖住的人。从这一点来说,我敬佩他。同时,也替他惋惜,爱上一个不值得爱的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昕嫔望着他,说道:“你早算准了这一天,你早料到贵妃会这样做?”
“并没有。”冯漾收回视线,淡淡道,“我只是给白茸搭建出一个可以展现他对皇上无与伦比的爱意的舞台罢了,该怎么做,我无法左右。不过,现在这副局面正是我想要的,为此我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出谋划策,就梁瑶那脑子可想不到要用追封之事去把朝堂上的水花炸开。”
昕嫔觉得一阵恶寒,心上冻了冰,有种赤身裸体的暴露感,下意识拉了一下衣袖,确定它们还在身上。
冯漾继续说道:“你的确很聪明,也很会分析局势,不愧是幽逻岛最负盛名的智囊家族郁厘氏的继承人。你可以看清旁人看不清的东西,算出别人的第二步、第三步,可是也仅此而已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昕嫔依旧沉静,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等待。等皇上厌倦了玉蝶宫,去你的深鸣宫坐一坐。我不过是提前想到了你之所想,将你之计划纳入我之计划中,换言之,你的计划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冯漾言罢,展颜一笑,不同于平日里的虚假客套,这笑容至真至纯,半仙半魅,足可以和日月星三光媲美,颠倒众生。有一瞬间,天地甚至黯淡下来。
直到他走远,昕嫔都没能从那震撼人心的笑容中走出来,脑子里不断盘旋冯漾最后的话。当云彩飘过,日光再次照耀时,他恍然意识到,早在他坐在御花园里引诱瑶帝时,便已身在局中。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任由风把自己吹透。
他曾自以为看破三局,并颇为得意,殊不知还有第四局——
外面的世界才是冯漾的绝杀局。
第305章
24 逆我者亡(上)
天很高,很蓝,一片云彩都没有。
风也止了,面前的纱巾纹丝不动。
白茸站在汉白玉大道上,回首望来时的路,在那幽深拱门的那一边,风依然呼啸。
他恍然明白过来,只有他生活的世界是混沌无序的,永远处在旋风之中。而在他触摸不到的地方,永远风平浪静,永远繁荣安宁。
两旁的金甲侍卫在看他,值守的宫人们也在看他,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却又了然的表情。又或者,他们没再看他,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响彻云霄的激昂演讲上。
那声音充满磁性,吐字清晰,可白茸听了半天,也不太明白什么意思。那些语句和词汇超出了他的认知,好像番邦外语,连在一起犹如天书。
只有最后四字他听明白了——妖妃当诛。
他笑了,为自己能和冯臻相提并论感到好笑,更为这异想天开的言论感到好笑。当年冯臻把整个宫廷祸乱得不像样子,珑帝都没舍得杀,而今他老老实实过日子,瑶帝能下旨?
当真觉得瑶帝好欺负,就往死里逼?
他冷哼一声,不顾左右惊讶的眼神,径自来到乾坤门前。高高的城墙上有一道蓝色的身影,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背影如此挺拔如此伟岸,带着决然,屹立不动。
那是云华的天子,也是他的郎君,是他爱的人,正用一己之力为他撑起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有些心疼。
以前,他总觉得瑶帝骨子里是懦弱的,外强中干,而今看到瑶帝孤身面对所有人,顶住压力毫不退缩,又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勇敢的人,心中生出无限感动。
不过在感慨之余,他也很清楚,瑶帝的这份勇敢很脆弱,恐怕内心早已摇摆不定,全靠一丝余情维系。那帮人只消再逼一步,那身影便倒下去,最终和珑帝一样选择妥协。
又或者,现在瑶帝已经开始盘算着其他想法,只是还在犹豫。
想到此,他从心底升腾起一阵恐慌,不知不觉加快脚步。
他不能落得如冯臻一般的下场,绝不能!
带着这份坚定,他无视城墙下无数双眼睛射出的惊讶,推开无数阻拦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上一个台阶,都离那天更近一步。上到最后一级时,乾坤门外的世界豁然开朗。
那是怎样魔幻且惊悚的一幕啊。
黑压压的人盘腿坐在空地上,好像一只只吸饱了血的蚂蟥正在晒太阳。
再粗略一数,何止七八十,至少过百。
银朱率先看到他,表情变幻,快步迎了上来。
他绕过银朱,直接走向瑶帝。
“陛下!”
这声呼唤充满眷恋与深情,瑶帝心神一荡,下意识转身,神色颇为震惊。
白茸微微一笑,欺身上前,掀起纱巾,吻上去。
只是轻轻一吻,似鸿毛落水,在彼此心上划出一道浅漪。
瑶帝惊呆了,深邃的眼眸饱含复杂的情绪,望着白茸不说话。
“您说好来御囿的,结果我怎么等也不来,所以只好来找您了。”白茸语气柔柔的,一双眼清澈如泉,伸出手和瑶帝十指相扣,靠在怀中。
城墙那边的蚂蟥仿佛觉醒一般,一个个伸长身体,陆陆续续站起来,伸着脖子仰起头,想看看是谁那么不知廉耻地依偎在帝王身侧。
白茸一眼扫去,依稀辨认出几个熟面孔,然而更多的是些从来没见过的生人,不知打哪钻出来,给人当枪使。
瑶帝深吸一口气,忽然搂紧他,说道:“你不该来这里,这些人刚刚还讨伐你呢。若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岂不糟了。”
白茸没说话,摘下帷帽,随手朝下一扔。随着帽子的落地,他扣住瑶帝脑后,又是深深一吻。
他们吻得缠绵,旁者却看得心惊。尤其是那些见过白茸的人,纷纷抿嘴皱眉,仿佛看见极恶心的画面,正憋着一股子反胃的酸水,随时都要吐出来。
银朱盯着二人,目瞪口呆。片刻后,他定了定心神,缓缓移开眼,做深呼吸,上前拉了一下瑶帝的袖子,说道:“陛下,下面的人可都看着呢。”
瑶帝自然知道有人围观,可他实在舍不得放开白茸。在他眼中,这个吻蕴含魔力,赐予他无限力量,让他不再害怕下面的人。这一刻,他感觉又活了,再度成为君临天下的万物主宰。
就在此刻,下面有人喊起来。
“妖妃白氏,蛊惑君主,谋杀皇嗣,残害嫔妃,祸乱宫廷,教唆皇帝屡次违反祖制,陷皇帝于不忠不义不仁不孝,实该处死!”声音洪亮,透着嘶哑,好像野兽在发起进攻前的吼叫。
白茸微微皱了皱眉,来到城垛前向下望,还没开口便笑了出来,说话之人正是前些日子在方宅被他用“符咒”吹了一下的中年官吏。他开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旧相识。这位大人,你家中亲眷可还安好?”
那人先是眉目一惊,而后嘴巴大张,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叫唤,接着突然喊起来:“就是你干的,你这妖道,冒充神君,下咒害人。”然后对着瑶帝拜下去,“陛下,此人会妖术,若不杀之则会酿成大祸,于云华不利!于陛下不利!”
这番话倒把白茸唬住,一时未敢言声,看了眼身侧。瑶帝对他叹道:“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刘大人是都察院经历,方首辅的忘年好友。一个多月前,他的家眷去郊外出游,途中马匹受惊,致使马车冲下山坡,车内有他的一个侧室和两个儿子,侧室当场殒命,两个孩子虽侥幸活命,却成了瘫子,终身坐轮椅。你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非得把这账安你头上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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