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帝慢慢走到床边,望着秦贵侍灰白的面容,怎么也不敢相信,前些天还和自己同床嬉闹的美人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他回过头问道:“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
刘太医神色寂寥,似是比其他人更要悲伤:“古书曾记载换血之法,可实际上,现实中无一例成功,不仅没有挽救病患,反而增加献血之人伤病的风险,两败俱伤。”
瑶帝又看向昕嫔,后者避开眼神,走到角落独自伤心。
白茸望着瑶帝,目光哀怨:“这么好的人就这样没了。”
瑶帝想说这件事与他无关,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只化作一缕哀叹,落在众人心上。
白茸恨道:“都是那庸医误诊,延宕时机,陛下没有任何表示吗?”
瑶帝确实生气,如此漂亮的身子就这么糟蹋了,简直暴殄天物。经此提醒,立即叫起来:“是哪个大夫治的,把他革出太医院去,终身不许再从医。”
“然后呢?”白茸追问,“这就完了?他学艺不精,误诊出了人命,最后只是卷铺盖走人?”
瑶帝一愣:“那你要如何?”
“在民间,庸医误诊致死与杀人无异,官府是要追究其责任的。秦贵侍是您的美人,您真能这么算了?”白茸坐到床边,想起昔日悦耳的琴音和歌喉,不禁悲从中来,对瑶帝一字一句道,“当初晗贵侍死时,为他诊疗的卢太医不就是因误诊而自尽的吗?同样是贵侍,秦雁的命就比季如冰的命贱吗?”
“卢太医是……”瑶帝忽然停住,不知该怎么解释。卢太医当然不是自尽,可往深了究,又要牵扯碧泉宫。他明白白茸的委屈,那件事是横在他们之间永远的裂痕,不提起来时可以假装看不见,一旦提起,便是千沟万壑,怎么也填不平。
白茸还在看他,眼中含着千言万语。
他心底叹气,白茸要的公正,他给不了。
既然给不了,那便退而求其次吧。
他这样想着,开口道:“也罢,一会儿就让银朱去拟旨,赐自尽好了。”
白茸默认这个结果,而刘太医则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同样身为医者,这样的处罚令他不适。他为秦贵侍开了几副安神的汤药,若是醒来就给服下,权当临终前的安慰剂。
他提着药箱走出深鸣宫,冰冷的空气缓和了胸中的闷痛。凌晨,他目睹了两起死亡。现在,他又要目睹另两起死亡。
而更令他愤怒的是,对于这四人的亡故,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滑向黑暗。
身后,白茸追出来,请他留步。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家出了事,不该让你跑这一趟。”
他对这一切感到疲惫,将药箱交给一旁恭候的仆役,说道:“我的确不该来。秦贵侍的结局已定,我的到来只是增加了另一桩命案罢了。”
“你在怪我?”白茸感到不可思议,“要不是先前的人研判错误,耽误治疗时机,秦贵侍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大夫不是神仙。有些病在初期的症状非常像,误诊率很高。况且,根据宫人供述,秦贵侍从未提及过外伤,若他说了,为他诊治的大夫就会综合判断病情。说到底,是他自己断送了生机。”
“……”
“若论这场悲剧的源头,也绝不该是秦贵侍和误诊的太医,应该是皇上。要不是他想出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法,会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折腾生病?您为何不去怪皇上,不去劝谏皇上稍微尊重一下别人的身体,顾及别人的感受?”
白茸道:“皇上他尊重……”
“也许他尊重您,爱护您的身体。所以您产生出错觉,以为他平等对待所有人。可实际上,您只是特例,特别到仅用几句话就能扭转一个人的生死,而皇上还可以无条件地去支持。”
“我……”
“您变了。不再是生病时问我会不会死掉的那个怯生生的人,不再敬畏生死,而是漠视生命。”
“我的命也被人漠视过。”白茸忽然喊出来,“在你指责我没有敬畏生死的时候,可曾意识到我每一天都活在生死边缘?”
刘太医道:“我不知道贵妃具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只知道,我不该私下里做那颗保命的丹药。”
“那药是你做的?”白茸惊呆了,缓了片刻,才道,“我早该想到,除你谁之外,谁还能有那样的本事。”说完才恍然发现刘太医已经走远。
他望着那背影,心绪几番震荡,不觉靠在玄青身上。
“我做错了吗?”他问玄青。
“您是贵妃,不会出错,有错的只能是别人。”玄青安慰道,“回去吧,皇上在等。”
屋内,瑶帝正吩咐昕嫔做最后的准备,见他回来,揽着他要回银汉宫。他让瑶帝先行,然后来到昕嫔跟前,说道:“你是通晓医理的,我不相信你直到今天才发现秦贵侍病情的异样。”
昕嫔不解:“您在说什么?”
白茸将他的手放在其心口上:“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我,是不是早就发现他得了毒血症?”
“并没有。”昕嫔平静道,“我只是……”
白茸盯着那双美丽的眼眸,打断:“只是想让他多病几天,好让皇上别总想着他,也能看看你,对吧?直到你发现他真的快死了,才害怕了,对我旁敲侧击。”
“我……”昕嫔的脸庞依旧是沉静的,好像水冻成了冰。可同时,身体和声音却在颤抖,随时要把那冰面破开。
“别说出来,别说后面的话,就当我从来没问过。”白茸松开他的手,看了一眼濒死的秦贵侍,视线定格在纤长的睫毛上,它们是这张面庞上唯一没有被疾病改变的东西,淡淡道:“我不会责备你,我能理解你的感受。因为就在前几天,皇上疏远我的时候,我几乎把所有他临幸过的人都诅咒一遍。以前,我会为这种做法感到不耻,可现在,我只恨自己没有颜梦华的本事,不能杀人于无形。”说完,出了深鸣宫,坐上步辇往银汉宫方向去了。
屋中空荡荡的,阿凌不知去了何处,只有昕嫔站在床边。他看着那纱帐,一双眼渐渐模糊。他努力控制泪水,不让它们流下来,却在手拂脸颊时才发现,泪水早就布满面容。
比起那误诊的太医,他才更该死。
第275章
21 酥肉火烧和蜜枣
秦贵侍是三天后病逝的。
死前曾醒过来,发现柳选侍和赵选侍守在床边悄悄抹眼泪。
他对他们说,别哭。
接着说起以前的事,说他学琴时偷懒不练习,被师父追着打。说练歌时经常忘词,一首曲子得唱好久才能记熟。
柳选侍让他别说了,好好休息,可他却笑着说感觉好多了,要再说说话。
他最后说到瑶帝。
那个曾让他以为是幸福所在的人,早在遇到他之前,就把所有温柔给了别人。
后悔吗?
后悔了。
所以,他一点儿都不怕死,死了就能再从头活一次。
“我没做过坏事,必定会投生到好人家。那户人家最好挨着河,我喜欢流水的声音……”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微不可闻,好像已经先于身体游离到尘世外,化作鸿雁往南飞去。
柳、赵二人静静听着,边听边落泪,哭了好久才发现秦贵侍再没说出后面的话。
年轻的生命永远停留在那潺潺流水之上,停在了最美的二十三岁。
依照惯例,瑶帝追封秦贵侍为秦贵嫔,升了两级。
仅此而已。
秦贵侍的死连一滴水花都算不上,入了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又或者说,那湖中早已波浪滔天,一个小小的水花谁会在乎呢。
只有柳选侍和赵选侍伤心了很久,连同和他们同住皎月宫的雪贵侍也染上哀伤,去往倚寿堂诵经。
至于那位误诊病情的太医,终是活了下来,被革职,逐出太医院。据说两道谕旨前后脚到,前者赐死后者活命,那位太医经历大悲大喜,当场昏厥。
秦贵侍的棺椁出殡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很多人借口天气不好没有出席。列席的人多是与他有些交情的。
皎月宫的三人都到了,赵选侍一度失声痛哭,打断了仪式。昀皇贵妃怜悯他年纪小,与秦贵侍感情深,柔声安慰了几句,让雪贵侍将他带离现场,安抚情绪。
昕嫔也到了,远远站在最外面,面色苍白忧郁,全程直愣愣的,望着幡旗出神。
家里开金铺的吴选侍也来了,盖棺前,将一个金蝉簪子插在秦贵侍的发间。
沈佑和王念盈也到了,他们曾和秦贵侍有过几次愉快的交谈,此时站在昕嫔边上,默默观看,表情肃穆。他们都穿了蓝白条纹间色长衫,系了米色腰带,与昀皇贵妃身上的腰带颜色很像。
对此,昀皇贵妃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像上次似的找麻烦。
而让白茸感到意外的是,暄妃也来了,穿了素雅的淡青色长袍,首饰也少了,妆容恬淡,气质疏离。他站在最前排,和白茸挨着。
“你怎么来了?”白茸问,“也和他有交情?”
眼前,圣龙观的道人正在做法事,说些神神叨叨的词,谁也听不懂。然而暄妃却听得认真,等那祝祷告一段落,才答道:“很早很早的时候,我们有过一面之缘。那天他刚入教坊成为乐师学徒,抱着一个阮坐在角落里调音,我从他身前经过,准备为皇上举办的宴会跳舞助兴。第二天我就走了,我们再也没见过,直到……”渐渐没了声音,语气无悲无喜。
“我以为你会恨他,听说他是钻了你的空子……”
暄妃斜眼:“那会儿恨,一个不入流的乐师在我的玉蝶宫里趁我跳舞时给皇上抛媚眼,换你你不恨?不过现在人死了,也就不恨了。我只恨活人,不恨死人。”
白茸下意识道:“所以,你恨我?”
“宫里的人谁喜欢你呢,没有你的时候,皇上雨露均沾;你来了,那雨露便只浇你一人身上。”说罢,暄妃打量几眼,笑道,“可还别说,你现在就是比我第一次见你时要漂亮,皮肤白了也光滑了,不像以前粗糙得很。看来雨露没白浇呀。”
暄妃说得怨毒,白茸却无言以对。
法事结束后,人们散去,昀皇贵妃特意把白茸请到碧泉宫小坐。
白茸本不想去,奈何昀皇贵妃十分热情,非让他去尝尝新做的酥肉火烧。此前,瑶帝总说碧泉宫小厨房的手艺好,他一直不知真假,想着这次倒是个机会,便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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