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皇贵妃想想也是,章丹长相不好,眼睛小,皮肤黄,像根干枯的细麻秆。而苏方长得就很端正,皮肤又白,十分耐看,加之经常在六局走动,接触的人多,难免日久生情。
前方,冯漾等人带着苏方已经进入慎刑司。昀皇贵妃快跑几步,就在大门即将关闭时,用力一推,闯了进去。
院中,跪了几排宫人,足有四五十个。每一个面前都放着些东西,大概是查抄出来的违禁品。粗略看过去,五花八门,种类繁多。有匕首、打火石、缝衣针、劣质烟草、春宫册子、木质的角先生,还有些不知名的药丸粉末。另有些纸条信笺,被石头压着,其内容料想也是不检点的。
身侧,陆言之不知从何处窜出,对昀皇贵妃小声说了几句。
“那人已经认了?”昀皇贵妃问。
陆言之道:“一开始不认,后来冯赞善用刑,就扛不住了。”
“你怎么由着他胡来?”
“他让手下的人动手,奴才根本拦不住,还被打了一巴掌呢。”陆言之一副苦相,把左脸凑上去,露出清晰的巴掌印,又道,“那帮子人估计也没干过这差事,下手没个准头,上下左右一顿乱棍,谁熬得住呢。”
昀皇贵妃问道:“那人指名道姓说是苏方?”
陆言之点头。
昀皇贵妃此时镇定下来,打定主意只要苏方顶住压力否认,他就能把人捞出来。然而,这主意还没沉淀到心,堂屋里就传来一声呜咽。走近一瞧,苏方正伏在一人身上哭。那人全身血糊糊的,已是进气少出气多,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呢喃什么。
这下可好,不打自招。
他涌起一股无力感。
冯漾没有管苏方,指着案台上两块红漆木牌,说道:“皇贵妃来看看吧,这是从尚服局宫人阿凝的枕头里搜出来的。他已供认,这是他私自做的祈福木牌,混在新年时统一制作的木牌中,挂到树上,然后又在回收后悄悄拿出收藏起来。”
昀皇贵妃拿两块木牌看了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摩挲木牌上的字,手指停在“老”字上,心中感慨万千。
多美好的祝愿,竟成了罪过。
他放下木牌,对冯漾微笑,声音柔柔的:“我还当什么大事,原来就是个小玩意儿,也至于你这么重视嘛。说实话,他们这些人也挺寂寞的,平日写点无伤大雅的东西聊以慰藉,也算人之常情。咱们做主子的就当是猫啊狗啊的相互看对了眼,胡乱叫几声罢了,不用当真。”
冯漾面无表情道:“皇贵妃就是这么统管内宫事务的?遇到别人就严加管教,遇到自己人就网开一面?如此双重标准,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昀皇贵妃道:“可一个木牌也说明不了什么啊,难道他们写着玩,也是死罪?”
“阿凝已经供述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写字那么单纯。”
昀皇贵妃面露无奈,低声道:“一个奴才罢了,何必那么上心,既然已经有人伏法,苏方也已经知道错误,我看就算了吧。”
“宫中法度的制定可不是为了让人知法犯法后说一句算了吧。《内宫规训》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与皇上以外的人行苟且之事,不管是主子还是奴才,皆包含在内。现今苏方与阿凝互生情愫,关系暧昧,且还发生过夜宿之事,已经犯下众多律条,皇贵妃若执意袒护,很难不让人猜疑是否也参与其中。”
昀皇贵妃被最后一句话激怒,火冒三丈:“少在这放屁!你什么意思?!”
冯漾嘴角一勾:“我的意思是,皇贵妃还是不要插手此事比较好。否则,容易引火上身。”
“你……”昀皇贵妃气得说不出话。
此时,地上的阿凝已经彻底不动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苏方哭着为他合上眼,可几次都没能成功,那双眼就那么望着他,好像还在诉说无尽的情话。
“他做错什么了,你要这么对他?”苏方哭得喘不上气,朝着上方大喊。
冯漾看过去,露出一丝疑惑,好像听到一桩不可理解的怪事:“你还没意识到错误吗?凡入宫者皆是帝王私产,需为皇上守贞,你们私定终身,是对皇上的不忠不义。”
苏方掩面哭泣:“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圈在宫中,不被承幸却要守贞,凭什么?!仅仅因为我们互相爱慕对方,就要被打死,凭什么?!”
冯漾用最清冷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你们入宫是为了侍奉皇上,无论身与心,都只能侍奉天子一人。你们之间的情爱是对皇上的背叛。而背叛,是不可饶恕的。”
苏方伸手一指:“你真是毫无人性!怎么能把这么残酷的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也许我们卑微如尘埃,可终究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想体验爱与被爱。我们之间的爱到底妨碍了谁?”
“这并不妨碍谁,但关乎伦理。我很同情你们,要是换个地方换个时间,我会送上祝福。可问题是,你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见彼此,那么结局也只有惨淡。”冯漾平静道,“你要知道,宫里人太多了,要都像你们似的,互相结成对子,那岂不是乱套了。万一哪日皇上临幸,发现对方并非清白之身,这将是洗刷不去的耻辱。”说完,看向昀皇贵妃,等他表态。
昀皇贵妃看着他,不断回味其所说的“皆是皇上私产……”那句话,心中很不是滋味。
私产,一个充满蔑视的形容,好像他也变成了某种没有思想和情感的物品。这让他想起年幼时跟着父亲去田里收租时见到的一幕。那年他十三岁,父亲土地上的一户佃农家中有棵野生苹果树,秋天结满果实。那户佃农本打算把果实拉到集市上卖掉,不料被人告发。父亲借收租的名义来到佃农家中告诫——地是季家借给他们种的,无论是野生还是人工种植,其土地上的任何东西都是季家的私产,如若转卖,以偷盗论处。
现在回过头来再看,真是好笑又讽刺,他竟也沦落成别人的私产了。
冯漾道:“皇贵妃刚刚不是要惩治吗,不如就按照《内宫规训》诫章一篇中的规定给个刑罚。”
昀皇贵妃目光闪烁:“就不能通融吗?现在冯季两家还在灵海洲协同作战,咱们就不能先放下无关紧要的事,关注一下前线战事?”
冯漾美丽的长睫动了动,拿起桌上木牌丢进地上的火盆中,温和却有力度的嗓音穿透炙烤的噼啪声和高亢的哭声:“正因为前线还有战事,你我之间更不该有嫌隙和分歧,不是吗?”
昀皇贵妃没有回答,只呆呆看着被烧得半黑的木牌被苏方从火盆里捡了出来,捂在心口,手上燎出了水泡。
冯漾看出他的犹豫,善解人意道:“我知道他跟了你许久,有些舍不得,不如就让他自裁,好过你亲自下令。”
昀皇贵妃环顾屋中,感到一阵眩晕。忽然想到,在很多很多年前,冯太后拿着毒酒逼迫墨云芝自尽时,可能就是冯漾这般,淡雅得好似陌上花开,却又恶毒得无以复加。他无法揣测墨云芝面临死亡时的心情,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虽然即将赴死的不是他,可这愤怒不甘的感觉依旧强烈。
他慢慢走到苏方身旁,弯腰将人扶起,拉着手一步步走出去:“我们回去吧。”声音不大,却坚定有力。
冯漾在后面道:“皇贵妃想包庇吗?”嗓音略微提高。
昀皇贵妃站住,回身道:“我不仅要包庇,还要把阿凝安葬。”
“阿凝是罪人,苏方也是。你如此做,不怕皇上回来问责?”
昀皇贵妃道:“在他回来问责我之前,我要先问责你。赞善大夫一职领朝廷俸禄,负有监管内宫之责,但也只能监管而无处置权,一切惩处均需通过慎刑司审理后才能做出。今日你打死宫人阿凝,实属越权。冯赞善既然懂法,不如先给自己判个罚。”
冯漾面皮紧绷着,干巴巴道:“我的错误自会反省,但你包庇之罪……”
昀皇贵妃目光炯然,泛着火光,扬声道:“包庇了又如何,苏方和阿凝的关系的确有违宫规,可法理之外尚有人情,你就没一点怜悯之心吗?他们已经天人永隔,有情人无法成眷属,这样还不够吗,非要赶尽杀绝才能满足你那善妒的心?”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冯漾莫名其妙,“我完全是按照宫规办事,你看外面那些人,都是等着处理的。”
“你可以说跟你没关系,但是我知道,其实你就是见不得别人恩爱。你没爱过,更没被爱过,你把其他人的爱情看做是对你情感付出的嘲讽。你的心已经扭曲了,从杀死如昼开始,就已经变得面目可憎。你执意杀他们,不是为了维护宫中秩序,仅仅是因为他们得到了爱,而你没有,如此而已。”
冯漾那张始终沉静的脸庞有了一丝裂痕,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皇贵妃说得如此义愤填膺,无非是想给自己包庇罪犯的行径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昀皇贵妃往回走几步:“你既然还称我一声皇贵妃,就该知道它所代表的含义。赞善大夫不过正六品,皇贵妃从一品,你若再逼迫,就是以下犯上,我就是将你就地正法,你父亲也说不出什么。而且我相信,如果我真这么做了,皇上兴许会更高兴。但本着和睦后宫的原则,我还是愿意退让一步,不追究你的责任。毕竟,咱们双方在前线战事上多有交集,不宜内乱,你说对吗,冯公子?”
冯漾对此番论调保持沉默,心中的波澜又趋于平静,宛如一潭死水。风把头发上的发带吹得乱飘,他抚平发丝和细长的淡蓝绸带,慢慢开口:“皇贵妃位同副后,你之命令我焉敢不从。请慢走。”
昀皇贵妃吩咐陆言之将阿凝尸身好好收埋,其他人等一律罚俸三个月,然后放归六局继续当差。
冯漾看着那些宫人千恩万谢地离去,冷笑一声,对陆言之道:“你这慎刑司就是个摆设啊。”
陆言之道:“当摆设好啊,说明宫内太平,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冯漾心情极差,不欲多说,带着自己的人也走出慎刑司。
昀皇贵妃回到碧泉宫后,面对跪地请罪的苏方,上去就是一记窝心脚。
苏方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疼得直打滚儿,汗珠泪珠糊了满脸。
昀皇贵妃还不解气,又连踢了四五次,也不看下脚的地方,背上腰上肚子上全踢了个遍。
章丹不忍心看苏方这般狼狈,拦住昀皇贵妃,求道:“主子息怒,小心别伤着自己。”见人脸色依然铁青,又转身骂道,“你是疯了吧,惹出这么大事来,净给主子添乱。我早就劝你赶紧断了关系,可你就是不听,反而隔三差五就往那跑。这下可好,捅出篓子还得让主子给你担责任。今日要不是主子在那顶着,你早被打死了,哪儿还有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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