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采人心中欢喜,一个劲儿道谢。
白茸又道:“谢什么,这是应得的,总不能白挨了那厮一巴掌。以后若缺什么,就告诉我,我给你们备下。”
柳采人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他们分开后,白茸去往永宁宫。
他这次去的时候比以往都要早些,从远处能见到外面停了四五架步辇和软轿。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原来今日又到了夏太妃举办夕颜会的时间。
守门的宫人见他来了,也不去通报,默认他直接进宫门,好像进自己家一样。
永宁宫的小偏厅里叽叽喳喳的。他隔着一道雕花隔门,在另一侧坐下来,静静听他们八卦闲聊。
有个公鸭嗓一样的声音正说到此次晋封贿赂一事,描述绘声绘色,细节齐全,仿佛亲眼看见。
白茸一听自己成了故事主角,当下气笑了,手用力一推,雕花隔门便开了条缝。从缝隙中,他看到夏太妃整百无聊赖地剥蜜橘吃,一瓣瓣放入嘴中,偶尔被酸得眯起眼。在他左右,端坐了几人,年纪都挺大了,不过仔细端详不难发现他们的五官比例很不错,依稀可见当年的美貌。
正在说话的是王太嫔,旁边的许太嫔不时附和。
这两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不动声色,重新坐下休息,就当什么都没听见。过了一会儿,人散去,隔门另一侧传来声音:“他们都走了,还不进来。”
白茸步入,小厅内还没来得及打扫,地上零落不少果壳果皮,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熏香混合后的古怪味道,粗略一闻呛得鼻子疼。他虚扶一把夏太妃,帮其起身,来到外面池塘边站定,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里面味道不好,茶会也无趣,亏您能待下去。”
夏太妃道:“我不像你们年轻人,一个个有心气去运筹帷幄,我这把年纪哪还管那些有的没的,不过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日子罢了。茶会再无聊也好歹是个事情,能打发时间,好过我一人天天没事干,只能喂鱼玩。”
白茸埋怨:“所以就看着他们拿我做消遣?”
夏太妃捶捶后腰,动动胳膊舒展身体,无所谓道:“你在后面听着都无动于衷,我说个什么劲儿,我还等着你冲出来指着他们鼻子骂呢。”
白茸笑道:“我哪儿敢在永宁宫造次。”
“你是表面上不敢,心里想着找辙报复呢。”
白茸面上一僵,笑得不太自然:“我哪儿有那么小气……”
夏太妃来回走了走,活动腿脚,来到小亭却不进去,站在亭檐之下的阴影处,回头看:“你要不想报复,当时就踹门去理论了,但凡隐忍不表的,都是有后招。”
白茸失笑,跟着来到亭下:“您还真是把人都琢磨透了,我在您面前无所遁形。”
夏太妃道:“要想不被别人琢磨透,就得琢磨别人去。听说你去了趟庄逸宫?”
“刚从那出来。”白茸把事情简短叙述一遍,说道,“太皇太后似乎知道是怎么一会回事了,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再为难我。”
“我早说过,他害怕别人说他滥杀无辜,因此想除掉谁就必定得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在徐蔓这里没有得到想要的,暂时又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只能作罢。倒是你,为何要放徐蔓一条生路?像他这样的人,贬为庶人杖毙也不为过。”
“现在大家都说我戾气重是受了冯臻的影响,为了改变形象,就便宜他了。”
“你就不怕在他在浣衣局胡言乱语?”
“不怕。”白茸随意坐到池塘边的石头上,捡起一片枯树叶逗弄一尾红色锦鲤,鱼儿吐出一串串水泡,摇头摆尾,他看了笑意更浓,说道,“他怕是活不久呢。”
夏太妃望着池塘,也笑了:“好人你做,坏人别人做,这招妙啊。”
***
浣衣局内,徐蔓正坐在院中哭哭啼啼,那些人直接把他拖到这里,连给他收拾衣物的时间都不留。现在,他什么都没有,要钱没钱要东西没东西,就是想写信给家里也没个纸笔。
楼敬玉做好交接手续,送走来人,折回院中,见徐蔓依然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啜泣,心生不耐,上前就是一记窝心脚,骂道:“瞅你那怂样,给谁哭丧呢,嚎天嚎地的你要死啊。”
徐蔓满腹委屈,又被踢打,恼怒之余把手边的一盆要洗的脏衣服掀翻,恨道:“你算老几啊,也来教训我,我可是当过贵侍的!”
楼敬玉气笑了,指着他道:“你还把自己当贵侍呢,真够不要脸,你现在就是个庶人,收起你的主子脾气。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小小的贵侍根本不值钱。”
“你等着急瞧吧,我一定会出去的,到时候……”声音忽然小下去,一袭华服浮漫眼前。
“到时候怎么样?”昙贵妃垂眼,柔和却不带温度的嗓音像块冷玉,令人着迷。
“我……我瞎说的……”徐蔓重新找回希望,往前爬了几步,亲吻昙贵妃的鞋面,“求贵妃网开一面,救我出去。”
昙贵妃抬脚将人踢开,冲楼敬玉使了眼色,后者将旁人都驱赶到远处,说道:“就凭你干的事,好意思让我救吗,我差点被你害死。”
徐蔓跪坐,手揉心口,大声哭出来:“这怎么能怪我,计划不是这样的,他……他……早有准备,引我上钩。”
“你但凡用点脑子,亲自去查查,都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昙贵妃道,“我早就吩咐过,你的指认要万无一失,要让他百口莫辩。为此,我排布了这么久,给你晋封,让你入住毓臻宫,又在葬礼上故意激他,让他和谣言彻底挂上钩,最后好容易引诱他在室内燃上松香……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给你铺路,就等着你这个人证站出来,可最后呢,你却给我来个道听途说!”说到最后,已压抑不住情绪,声音再不复清冷,反而有些尖锐,好像指甲在挠门板。
“本来就是无中生有,我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有那么重要吗?”徐蔓觉得憋屈,说道,“我也不曾料到事情会这样,以为只要指认了就行。”
“若他什么都没做,任你一张嘴如何说都是可以的,他无法自证。可现在他做了,还有全真子的书信做证据,你所谓的亲眼所见就成了最大的败笔,是最明显的漏洞,叫人无法信服。”此刻,昙贵妃完全意识到找徐蔓来做这件事就是个天大的错误。那个猪脑子里只有贿赂彤史的小聪明,根本无法胜任这么大的排布。
他真是后悔,怎么就看走了眼。
徐蔓继续哭道:“都是柳采人害我,他说的有鼻有眼,我就信以为真。”
“真是不可救药的蠢货!柳采人早和白茸沆瀣一气,他的话能信吗?他肯定是得了白茸的指示才去找你的。”昙贵妃气得发晕。阳光在烧灼肌肤,让他的血液逐渐沸腾,在这份蒸腾的愤怒中,他几乎咬碎银牙,“来龙去脉你都不想清楚就急急忙忙找过来,真是可恨死了!”
“我……我是怕……”徐蔓喃喃。
“是怕太皇太后等不耐烦了?”
“紫棠天天在我面前旁敲侧击,明里暗里催促,我又想着柳采人的话如果是真的,那要是被别人抢先捅出去,太皇太后肯定觉得我太没用,所以我一慌神就没细想。”
昙贵妃忽而一嘲,围着徐蔓走了一圈,鞋子毫不在意地踩在那铺地的月白衫裙上:“我看不止这些吧,最重要的还是人家送了礼。”
徐蔓磕头,哭道:“我知错了,知错了,就不该收他的东西,可我当时真的以为他是要向太皇太后示好。”
昙贵妃又踢了一脚:“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就把我的话忘得干干净净,你这样的人还是趁早死了的好。”
“我是被他们耍了,他们合起伙来骗我,最该死的是他们啊。”徐蔓急得百爪挠心,语无伦次,抓住眼前的绣花衣摆,不顾一切地哭喊,“你不能不管我啊。当初是你找到我说可以翻身的,我都是听你安排,现在出了事你得捞我一把才是,我以后一定把事情做好,我还能做好多事呢。求你了……”
“只恨我当时瞎了眼,以为你有几分本领,现在看来就是个绣花垫子,只能用来垫屁股,连枕头都算不上。”昙贵妃下意识抚摸脸颊,被打的地方还烫手,恨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要不是你,我岂会被人栽赃陷害。”
徐蔓被说急了,梗着脖子道:“你厉害你来啊,就只会骂我,算什么本事!你之前还说会诅咒他心神不定,戾气附体,可殊不知人家有玉璧驱邪,你那点诅咒屁用不管。”
“什么玉璧?”昙贵妃忽略那粗俗的言语,急问,“你看见什么了?”
徐蔓道:“我从窗户外瞅见的,虽没看全,但能认出来那是块圆形玉璧,看样子还是古玉。我听别人说起过,这种形状的玉璧能祛邪气,放在屋中消解百难。”
昙贵妃听后,眉心拧成一道结,心想,怪不得几次施法都没能把白茸彻底打压下去,原来是有古物护佑,如此看来巫蛊之术确实不能再用。可没了这一招,还能靠什么不留痕迹地除掉白茸呢?他正想着,只觉衣摆被扯动,一低头就见徐蔓对着他又哭又笑。
“贵妃行行好吧,我不想待在这鬼地方。”
昙贵妃冷笑:“放心,不会待太久。”说完不再理他,大步走开,对一旁等候的楼敬玉说,“徐庶人体虚,安排个清闲活儿,别累病了。”
楼敬玉颔首:“奴才明白,就让他去蒸煮房,那里人少,清静又空闲。”一咧嘴,露出泛黄的大板牙。
送走昙贵妃,他指派两名心腹将徐蔓一左一右架起来,笑道:“走吧,该干活儿了。”
徐蔓预感不妙,声音发颤:“什么活儿?”
他嘿嘿两声:“让你一直能休息的活儿。”
***
几天后,白茸惊讶地发现原本甚嚣尘上的流言不见了,现在宫里一片祥和。他所到之处,所有人都笑意盈盈,好像之前的谣言从来没有过。他又成了温和有礼的昼妃,与暴虐的妖妃没有半分关系。
对此,他对玄青道:“这帮人真会见风使舵,前几天还形容我是毒蛇猛兽,会招魂会杀人,如今又说我贤良淑德。”
“有人操控舆论。”
“是昙贵妃,一定是他。”白茸道,“不仅操控舆论,还对我下了诅咒,让我逐渐迷失本性,变得暴力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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