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谁?”
“有些事能做第一次就能做第二次,所谓熟能生巧。”白茸离开枯山水,但眼睛仍盯着那片白沙,看尽乾坤,“我今天不也做了局中人差点被害死吗。”
“太皇太后和旼妃?”
“旼妃他……”白茸不知该如何形容,印象中的人变得太多,一时间竟没法评判,只道,“他那时还没有心思去做这件事。”
昕贵侍何其聪明,将宫中之人挨个想了一圈,已经猜出大概,说道:“是贵妃,对吧?”
白茸默认。
“可为什么呢,昙贵妃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
“具体情况我知道的也不多,那时我被贬入冷宫,正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不过我可能是为数不多的见过晴贵侍最后模样的人。”
昕贵侍惊奇地看着他,仿佛在催促他继续往下讲。
白茸继续:“出殡前,皇上下令再追加一批明器,其中有一些贵重之物要放入棺内,我就是在那时见到他的。他的面容端庄秀丽,栩栩如生,头戴金冠,穿着数层锦衣……”
“别说了。”昕贵侍打断他,与语气痛苦,“请别再说了,在这个年纪,他本该活得潇洒自由。就算亡故,也该遵循幽逻习俗,不施粉黛,一身白衣,干干净净地去往另一个世界。”
“抱歉让你难过了。”白茸道,“在云华,厚葬死者是安慰生者的一种方式。人们相信,亲人并未真正死去,只是到另一个地方去生活,明器越多,生活越富足。”
“可他们没有到另一个世界去,无论厚葬还是薄葬,身穿白衣还是锦衣,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泥土掩埋,然后在时间的碾压下渐渐腐烂,化为齑粉。”昕贵侍望着白茸,“我知道你在安慰我,谢谢你的好意,但比起安慰,我更想要真相,我想知道为什么。”
白茸叹道:“真相会来临的,只要愿意等。”
昕贵侍倒在椅子里,淡淡道:“我能等,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但我要提醒你,皇上已经亲口说晴贵侍是病逝,也没有将行刺之事公之于众,知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你可不要把它放明面上去说,否则你的处境就尴尬了。”
“我明白,谢谢你。”
白茸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吧。”出去时,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配殿,问道:“秦选侍呢?”
昕贵侍道:“他应该还在尚紫苑,跟两位采人在一起。”
白茸笑道:“他们三人感情倒是好得很啊。”坐上步辇时,昕贵侍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有件事我想该让你知道。”
“什么?”
昕贵侍深呼吸:“其实,我本来是找昱嫔过来帮你的,可他却说病了,不能前来。”
白茸微微点头,心想,就在早上,昱嫔还和暚贵侍在倚寿堂附近谈笑,到了下午便一病不起,这病来得忒快了些。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
他对昕贵侍笑道:“没关系,既然他病了,我明天就去看看他,说不定我一去,他病就好了。对了,明天就是中秋节,我在毓臻宫设下晚宴,你要没什么事就过来一起赏月吧。”
昕贵侍欣然同意。
“你要是见到秦选侍就帮我递个话,让他明天晚上也来,如果柳、赵两位采人也愿意来的话,我欢迎。”白茸说罢,吩咐步辇驶离。
第183章
15 翠皇后
在云华帝国,中秋节一向是个比较尴尬的节日。它既不像春节那样被赋予新年伊始的重要意义,也不似端午节有着驱散毒虫的功利性,就只是一个赏月团圆的日子。而圆月,每个月都能看见。至于团圆,对于讲究实用性的百姓们来说,那都是不事生产的文人骚客脑中的臆想,是喝醉酒后无人作陪时的矫情。要是赏月时有美人相伴,谁还会记得千里共婵娟呢。
而在宫里,中秋节也是可有可无,全凭皇帝喜好。若皇帝多愁善感或生性浪漫,那么中秋节势必大肆操办。对外大宴群臣,在城外举办游园会,鼓励百姓前去游玩;对内则举行家宴,和嫔妃皇嗣们饮酒赏月,观看舞蹈杂耍,大家热热闹闹,好不快活。可若是皇帝没那么多雅兴,或是勤于政务无心管这些,那么无论宫内宫外,中秋节就仅仅只是私人性质的娱乐节庆。
到了瑶帝这一代,对此事有一搭无一搭。想起来了便和大家一起吃吃喝喝,想不起来便由着大家自娱自乐。而今,他出巡黎山,就更不会想着宫中如何节庆。
不过,嫔妃们成天无所事事,过节对于他们来说就成了令人欢欣雀跃的消遣。
八月十五日一大早,薛嫔便遣人到各宫分发邀请,声称上午在尘微宫举办赏菊会,有兴趣的都能来参加。
辰正过后,尘微宫的茶水间便没歇下来过,小炉上一直烧着热水,等着看茶。从御膳房提前预定的月饼也送到这里,和各色点心果子一起摆盘分装,预备着一起端上去,给主子们享用。
薛嫔特意换上印有桂花图案的衣裳,长发梳成高髻,戴上翡翠簪,那簪头做成小兔模样,可爱又应景。
他站在芳露庭中,看着布置妥当的花卉,怜爱地抚摸花朵,将花叶整理出最佳状态。这些都是早开的秋菊,甚是娇贵。他想,今日赏花可不要再出现上次之事,天知道当昙贵妃揪下牡丹花时,他心里有多愤怒。而今,那人借口体弱不出席,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他亲自准备好茶具和花茶,确保水晶杯子清透明亮,每朵花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瑕疵,这才满意点头。
就在此刻,第一批客人到了。
暄妃和李嫔打扮得花枝招展,携手步入尘微宫。接着,又被领到芳露庭。庭帐内,与春天赏牡丹时的样子有些许不同,一盆盆牡丹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不同品种的各色菊花。有的花朵大而圆满,有的花瓣细长卷须,还有的单薄小巧,一朵朵紧挨着连成片。暄妃一一看过,对李嫔道:“参加这么多次赏菊,唯有这次才是名副其实。”
李嫔笑道:“可不是嘛,往日咱们都是被赏的,今日也能赏到真正的菊花,不容易啊。”
身侧,薛嫔和余贵侍都笑了。
“咱们先用些菊花茶吧。”薛嫔请他们入座,在每个水晶茶碗中各放入不同的干菊花,添上冰糖,亲自浇上新烧的沸水。干花在热水的滋润下由外到内慢慢绽开,露出花蕊,如同瑶池幻境中的花朵,于袅袅仙气中映照霞光,闪耀芬芳。
“太神奇了,我只知道茶叶,却不想花朵也能这样冲泡。”余贵侍端起茶杯托盘,细细观赏。杯中是两朵鹅黄色的白芯菊花,花瓣又窄又细,分叠出三层。闻之,有种薄荷的独特清爽。“这是黄观音?”他问。
薛嫔赞许:“正是,眼力不错。”
“不是我眼力好,而是跟着哥哥耳濡目染,粗略分辨一二。”
暄妃拿起离手边最近的一杯。杯中是三朵更小的单片菊花,橘红色花芯,白色花瓣,看起来就像路边的野菊花。用鼻子嗅嗅,也无香味。他问:“我这杯里的是什么,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
“光看是看不什么的,您细品。”薛嫔做出个请的手势。
暄妃吹拂热气,抿了一小口。接着,又喝下一口,然后是第三口。
薛嫔问:“怎么样,味道如何?”
暄妃道:“真是奇了,闻起来一点儿都不香,可喝到嘴里香甜如蜜,回味无穷。初尝之下有些酸甜,再稍细品便是浓郁的果香。等咽下后,舌根处又生出沁凉,一点儿都觉不出喝了热茶。它是什么茶,我回头也买点去。”
薛嫔略带得意道:“它是我新近培育出来的,原植是一种名为沁雪的菊花,经过三代杂交才得出来。如今还未取名字,暄妃既然喜欢,那便命个名吧。”
暄妃将茶喝尽,开口道:“就叫素馨吧,素颜淡妆却馨香馥郁,润到心坎里。”紧接着,狡黠一笑。
薛嫔很高兴,他本名薛素然,这个“素”字正好对应其名,自豪感油然而生。“这名字起得好,以后就叫素馨茶。”
“什么素馨?”白茸从外面挑帘进来,“你们在说什么?”
薛嫔本来已端起水晶杯,一见到白茸,手突然抖了一下,接着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将茶杯递送出去:“正在说茶,请昼妃尝尝我制作的菊花茶。”说罢,又示意一直听他们谈话的李嫔品茶。
李嫔的茶水略微发苦,自带通透之感,品后神清气爽,十分舒服。他刚想出言询问,就见白茸将茶水一口喝下。他想着对方位分高,理应由其先说,便静默下来等候。然而等了半天,白茸却不说一字,喝完便喝完了,没有任何评论。
薛嫔带着希冀小心道:“不知昼妃品得如何?”
“挺好喝的。”
薛嫔觉得尴尬。捧给白茸的茶是最稀有的,是西域丁香和云华特产的玉翎菊花杂交后再和墨菊多次繁交的异化菊花,名为紫葵龙针。因为花朵太大,做成花茶时只取细长花瓣卷曲成球状。冲泡时,花瓣遇水舒展成柳叶状,淡香怡人。茶汤颜色更与其他不同,刚开始是淡粉,随时间推移会慢慢变深,呈现出紫红色,十分明艳动人。而如此难得的紫葵茶在白茸口中仅仅一句好喝带过,这让他难以接受,感觉白费了那么多辛劳。
就在他欲说还休时,暄妃说话了。
“昼妃就品出个好字吗,说说滋味如何啊?”
白茸放下茶杯,回答:“滋味也好。”
暄妃哑然。接着,他想起前一天的传闻,说道:“能品出个好字也是不容易了,毕竟险些就没命品了。”
白茸像没听见似的,指着远处一盆青绿色的菊花,问道:“还有绿色的花,真是奇了。”
薛嫔脸色稍霁,含笑道:“它叫翠皇后。”
“哦?还有品阶?”
“因为娇贵难养,花色稀有,便有了此名。”
“若难养的话,不该起个贱命吗,叫个大毛二狗之类的,更能抗病抗虫。”说着,看了暄妃一眼。他记得,暄妃姓程,有个小名就叫二毛。
其他人似乎对这个名字也有耳闻,都听出言外之意,不约而同看过去。
暄妃自从跟了瑶帝之后,就摒弃了二毛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重新起了个更雅致的叫程慕双,只是这慕双两字暗含的意思太明显,谁都不愿这么叫他,反而把原名二毛传播开来。一开始,他还为此生过气,可久而久之也就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哪个奴才主子真的当面这么叫过。只有瑶帝叫过他阿毛,不过这又另当别论,那两个字在帝王的嘴里完全没有了俗气,只有宠爱旖旎,任谁听去都要融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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