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和大灰兔(近代现代)——可乐棒冰

分类:2026

作者:可乐棒冰
更新:2026-03-25 16:11:59

  我肯定会跟着我爸憎恶我妈。
  这是绝对的,我毕竟不知道我妈究竟怎么想。
  我爸可能想不到那么深,他只是单纯会帮我妈说好话。
  他觉得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我妈那样深深地伤害过他,他也说不出诋毁的话。
  大男子主义其实挺可悲的,他会把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他觉得女人都是自己养出来的。
  没养好,跟别人跑了,赖不到人家。
  但我没有这么严重的毛病,我觉得,我妈还是有责任的,因为我妈在我眼里是母亲,母亲当然有维护家庭关系、抚养孩子的责任。
  我是学过思想政治的,我背得那么顺溜,当然能够学以致用。
  外婆和我见过的次数更少,她住山上,记忆里只有七八面,都是我爸妈回温州过年,大年初一的时候带我去拜年。
  我外婆生了八个,儿孙满堂,我每次去都十几个小孩,我外甥女和我一样大,我估计她连我名字都记不清。
  反正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过我认得她的脸,我爸开车带我过去,我远远就认出她了。
  我外婆提着好几个麻袋,还有两只活大鹅,见到我爸也是局促的,我爸还喊我外婆妈,下车给她提东西。
  我外婆笑了笑,一脸的尴尬和皱纹。
  火车站分别的时候,我外婆没让我爸把大鹅拿下来,“这给你的,给你的!”
  “我不用。”我爸坚持要拿。
  “说了给你的!”我外婆按着他。
  “我真不用!”我爸坚持要拿。
  两个人差点在车站打起来,我外婆脾气上来了,瞪着眼睛骂他,“说了给你就给你,还他妈拿!巴掌给你吃信不信?”
  温州老人骂脏话很厉害,急眼了六亲不认,我爸不是对手,挨完骂拿红包塞给她,叫她带给我妈。
  我外婆不肯收,我爸就塞给我,我肯定是不听我外婆话的,我在外婆的瞪视下收了,好厚的一叠。
  这是我爸的面子。
  我得收好。


第14章 
  别说我外婆,我都是第一次坐火车,以前都是坐长途汽车的,汽车快,但是我外婆坐车会吐。
  那一年温州火车站规模很小,也没有网上购票,即便没到春运,也是年底了,很多外地人提前一天来买票,买到票就直接在大厅等,里里外外人满为患。
  我让外婆在麻袋上坐着,紧紧地揣着自己的钱和手机,生怕丢了。
  说实话,在这种混乱的地方,看谁都像贼,一个小女孩看我一眼,我都有点担心。
  第一次坐火车给我留下的回忆并不美好。
  乘客太多了,我爸提前买的票,但还是没买到两张下铺,只有一张中铺一张下铺。
  下铺肯定是让给腿脚不方便的外婆,我睡中间的那个卧铺。
  我他妈的睡中间那个卧铺。
  我后来和很多家境差不多的朋友聊,他们都没有体会过。
  我只要抬头,脑门就砸上铺床板上,我是匍匐上床,腰腿呈九十度下床的,我觉得气都透不上来。
  我的空气已经如此稀薄,上铺的大哥还要放屁给我吃。
  哎。
  最重要的是我下床的时候,我看见我白色椰子鞋头上有个鞋印。
  我操,这是我最好的鞋。
  我考上一中我爸送我的!
  两千多一双。
  我第一天穿。
  我他妈的蹲在那里擦了半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心疼得要命,我拿袋子装起来放到了枕头旁边。
  火车上可以随意抽烟喝酒吃泡面,我没在我外婆面前干这个事,但是我现在心情很复杂,一边想我爸,一边想我妈。
  我还是去厕所那边抽烟了。
  那味道一点都不亚于建材厂的公厕。
  我还被我外婆发现了。
  她看着我。
  眼里全是震惊和心疼。
  我可以理解,她上一回见我,我还是个三年级的小孩子。
  我把烟塞到小铁罐里,和她笑,“外婆你上厕所啊。”
  “哎。”我外婆点点头。
  我外婆那么会骂那么勇猛的老太太,念叨起来肯定不比我奶奶差的,但她还是没念我。
  毕竟已经是别人家的孩子了,没什么立场。
  我外婆是很省的,永嘉从前是贫困县,山里头很穷的,她还养七个小孩——有一个送四川人了,我听说她以前背山芋去镇上卖,要走两个小时,累吐血了。
  她只吃饼干,泡面都不吃。
  那我也不适合吃快餐了,我吃饼干吃不饱,只能吃泡面。
  其实快餐才十几块钱,对于我这种偶尔还和王俊杰他们去拼个海底捞的人来说,真的,我觉得是没苦硬吃。
  好不容易捱到深圳,我麻溜地收拾好东西站在了窗边,期待地望着一晃而过的酒店,我想吃饭。
  深圳火车站要大得多,人也多,每天都有人丢手机丢钱,我把书包背在怀里,扶着我外婆艰难地挤出人群。
  叔叔在外面等我们。
  我妈来不了,她刚生完孩子,三十五岁也算高龄产妇了,站都站不了多长时间。
  “妈,”叔叔高兴地上前,接过我外婆手里的东西,“最近还好吧?”
  外婆终于露出了笑脸,但说的是温州话,好些好。
  叔叔不明白怎么会是三个音节,疑惑地看了看我。
  “她说好。”我说。
  “你怎么样?”叔叔问我,“听你妈说成绩特别好?”
  “我也挺好的。”我说。
  我已经不是傻逼了,我不会因为这个人给我买点什么请我吃点什么,我就把他当我爸看。
  他是有足够的钱,丢一点给我,安抚我,我爸是没有钱,借也要借来给我,不求回报。
  这是很不一样的。
  叔叔请我们去酒店吃饭,他的父母,还有我妈都在,还有个月嫂,至于那个高中生……现在应该大学毕业了,我没看见他。
  看来我妈的日子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好过,至少母子关系到现在都没理顺。
  不知道是不是刚生完孩子的原因,我妈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容光焕发。
  她很憔悴,可能也是真的憔悴,才想见自己的母亲。
  我妈左边坐外婆,右边坐老公,我又有点多余,我和月嫂坐一起。
  但我妈还是会拉着我寒暄,还是那几个问题,永远都是那几个问题,我们之间没有新的话题。
  她已经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忌讳。
  我本来有点担心和“哥哥”碰面,去了家里才知道这个担心非常多余,叔叔跟我妈还有小妹妹住龙华,“哥哥”自己住关内。
  龙华这个房子是四室一厅,我的房间一直没人住,空着,几年过去了,没什么变化,小时候看的漫画DVD都还在。
  虽然只过去三年,但我这个时候,总共也没经历几个三年,我很难不触景生情。
  阳光仿佛带着时间的痕迹,落在泛黄的小学课本上,空气很干净,和记忆中一样,没有一粒浮尘。
  我很茫然地站在门口,已经记不得课本上的内容,一时间不敢进去。
  “我一直想着,”我妈在我身后说,“说不定你会过来住。”
  我转头看她。
  “这房子我会留给你的,”我妈朝我笑,“等你十八岁了就转给你,你想卖还是想住都行,我和你爸离婚的时候说好的。”
  我胸腔里有点酸。
  说好了?
  我怎么不知道?
  “那妹妹呢?”我问。
  “我还能工作呢,”我妈笑了笑,“我会给她存嫁妆的。”
  我猛地扭回头,搓了搓眼睛。
  如果我在温州,听到这个消息,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但我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没动,这里承载了很多记忆,哪怕我只看一扇门,一个书架,都能想起很多跟门,跟书架有关的回忆。
  我已经不管这里叫家了,我已经默认我在深圳没有家了,我已经把建材厂当作家了。
  但这里以前就是我的家啊,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在这里跑来跑去的啊。
  我妈走上来,软软的胳膊伸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有点哽咽,“牧阳,妈妈很想你。”
  这又是母亲和父亲的不同了。
  所以我小时候更亲近妈妈,小孩儿不会揣摩大人的心理活动,你得说想我了我才知道你喜欢我。
  我忍不住哭了,我“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背对着我妈,嗷嗷痛哭。
  真的,一个男孩子如果跟着爸爸长,绝对长得快一些,如果跟着妈妈,可能长得很慢。
  因为妈妈是会容忍男孩子哭的,妈妈可以理解孩子还只是孩子,妈妈会安慰,爸爸就不会,爸爸甚至会嫌烦。
  而且,小孩子会学着大人的样子长。
  我爸是那么刚强爱面子的男人,我在我爸面前,就不会轻易哭,他觉得哭丢脸,我当然也会觉得哭丢脸。
  在我妈面前,我是忍不住的。
  我妈也哭。
  我妈不觉得哭丢脸。
  我哭了挺长时间的,快把这几年的憋屈全哭出来了,叔叔外婆都没有打扰我们,妹妹也没有,妹妹在睡觉。
  我看到了妹妹,才突然觉得,妹妹也挺好。
  “哥哥”不一定会像揍弟弟一样揍妹妹,没准还会因为她是个妹妹,稍微缓和心里的怨恨。
  我晚上打电话给我爸,我问我爸,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妈要把房子给我。
  我爸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惦记她的干什么,我也会给你买,我给你买更大的。”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这么想买房子。
  我喝了口可乐,靠在床头笑了起来,“爸,你要有本事,在建材厂盖个房子吧。”
  我爸愣了愣,“为什么?”
  “我觉得厂里比较像家。”我说。
  我爸笑着骂我唐儿。
  就是傻逼儿子的意思。
  “我说真的,”我说,“你不觉得咱俩一起待过的地方充满回忆吗?那还是你的心血呢。”
  “老子要是有钱了,看都不看这里一眼,”我爸显然不怎么浪漫,“我想在江滨买房子。”
  温州江滨,说是富人区也不为过了,那里的房子上千万,到了晚上,在瓯北码头隔着江,望着灯火辉煌的江滨高楼,我会想成为叛逆的鲁鲁修。
  我想一个炮弹把那里给轰了。
  我觉得我爸还是喝多了。
  “少喝点。”我说。
  我爸在电话那边笑,“你妈妈怎么样。”
  “还行吧,看着有点虚弱。”我说。
  “你好好照顾她,”我爸又问了一句,“你红包给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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