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日落(近代现代)——余和十八

分类:2026

作者:余和十八
更新:2026-03-25 15:44:24

  李絮哭了。
  他慌了神,连忙笨拙地用拇指去抹,“......你别哭。”
  “小絮,你、你别哭,别哭......”
  “你谁啊......你是谁啊,我们又没有关系......”
  “你说的......我们又没有关系......你说的......”
  李絮越说越收不住,他泪如泉涌。
  他在李瑶冲他发泄的时候没有哭,在得知李瑶抢救失败的时候没有哭,在看着遗体被火化的时候没有哭,在处理所有后事的时候没有哭,在临登机前更是没有哭,哪怕是昨晚被拒绝他也没有掉下一滴眼泪。这会儿却难受的要命,像是要把这半年来——甚至可以说这十多年来——积攒的泪水一股脑的全部倾泻而出。
  他的心里一团乱麻,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度混乱,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好像哪里都在疼。
  愧疚、悲伤、委屈、绝望,所有的这些情绪都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涌进他的身体,在滚烫的血液里翻来覆去地胶着在一起,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李瑶,还是背包,还是昨晚那句话,还是眼前这个人。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如此痛苦。
  更何况他明明都已经决定自我了断了、已经决定赴死,为什么还要这样拦着他,抓着他,喊他名字,让他......让他舍不得。
  他多么想无痛地离开,不再伤害任何人。
  “对不起,对不起小絮。”
  陈誉洲不停地给他擦着眼泪,两只手上全是他的泪水,已经擦不过来了,只好掀起衣角给他擦,“是哥不好,是哥说错话了,你别哭......”
  “为什么.......”李絮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不丢下我......把我丢掉就好了啊......丢下……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啊......”
  “为什么要这样......”
  小狗不住地呜咽着,温热的眼泪很快又浸透了陈誉洲的大半片衣角和肩头。他心疼极了,五脏六腑被一声声抽噎搅成一团,紧紧地揪在一起。
  “别哭......别哭......”他抱紧了怀里的人,“是哥放心不下你......”
  “你有、你有什么可放心不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没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陈誉洲轻轻拍打着他的背,“你上了我的车,就有关系。”
  李絮哭的不能自已,“有个屁......你应该生气啊......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誉洲你、你怎么不生气啊!”
  “怎么不生气啊......你这样、这样算什么......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什么都没有了......”
  陈誉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他难道不是更应该害怕吗?害怕李絮会再一次抽身,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下一秒就奔进前方干涸的沙地里,然后……然后就如同他说的那样,再也不想见自己了。他们再也不再相见。
  他就再也见不到李絮了。那个会不停跟他讲话的李絮,那个送他小鸡的李絮,那个叮嘱他好好吃饭别抽烟的李絮。
  他不想这样,他不愿意再错过了。
  就算真要说生气,他更气的是自己,气自己这张笨嘴不会哄人,只会让他的小狗这样难过。
  李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弱的啜泣。他太累了,持续的情绪爆发终于抽干了他,他把额头抵在陈誉洲被打湿的颈窝,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路旁偶尔掠过两辆飞驰的行车,又很快消失在尽头。毒辣的太阳不知何时被从哪里来飘来的一片薄云遮了个严实,在荒原上投下一整片移动的阴影,吞噬了激烈的争吵,只留下一片寂静,和两个狼藉的人。
  “......你都不了解我。”
  李絮忽然又开口。他平静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沙哑地说:“陈誉洲,你什么都不了解啊。”
  陈誉洲的掌心在他的后背上摩挲了一下。他早就感觉到李絮的心里压着一座山,第一晚就知道,却只能描摹出一个轮廓,不敢揣摩那山究竟是什么,更不敢问。
  他想问,又怕问错。他实在是无法把握他们之间的距离,低着头,干燥的嘴角虚虚地贴着李絮冰凉的耳廓,“那你说。你想说,哥就听。”
  “......那哥你呢?”
  “嗯?”
  又是漫长的沉默。李絮的睫毛变得很沉,他眨了眨眼,在陈誉洲的肩膀上蹭了一下,看见他脖子后面一小片被晒深的皮肤。他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
  “你不要喜欢我,好不好?”
  陈誉洲没有回应,他牢牢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真的,哥,”李絮说,“喜欢我不会有好下场。”
  不要喜欢他,不要对他产生任何的留念,不要这样。
  他已经感受过失去爱的人后的煎熬和痛楚了,他不想再让陈誉洲感受一遍。
  但是这双抱着他的手臂坚实,没有丝毫松懈的意思。
  这是他无声而固执的抵抗,似乎在试图挡住李絮自我放逐的去路。
  李絮有种无力感,他先前所有的回避和自毁好像在这一刻的面前都是徒劳无功。
  他已经山穷水尽了。他这一路上都在藏,他不想说的。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是他的事,他自己的业,怎么能让无辜的陈誉洲因此成为他命运因果链上的一环,因此而背上一份这辈子都洗不脱的愧疚。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说了,他将死也无法原谅自己。
  李絮闭上了眼睛,眼前失去了光亮。他伏在陈誉洲的肩上,鼻尖嗅嗅他身上的皂角香,声音轻如叹息,却一字一句、清晰地凿进了两人之间。
  “誉洲哥,其实......我不是来旅游的。”
  他停顿了一下,蜷起的手指又松开。
  “带着那个背包去加州看一次日落,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
  “看过了,我就自杀。”
  作者有话说:
  大吵特吵的一章
  誉洲终于知道小絮要去干什么了…
  改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一个小土狗嗷嗷叫…


第19章 “你不是想去吗?”
  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沉寂。
  这个计划李絮已经深思熟虑了很久,从李瑶离开的第一天起他的脑子里就有了这个打算,满打满算已经有了一百多天,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口将它说出来。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来,世上本就没有他能宣泄的角落。
  而且就算说出来了又如何呢?所有人在听到自杀两个字的时候不都会急于纠正吗?仿佛这好像是特别晦气的一件事,它不能被提及,而且必须被杜绝、被消灭,人总要往前看。
  可是李絮不想往前看了,他就是不想往前看了。
  他能看见的前方空无一物,他不想看。
  他的心里并不觉得选择死亡是一件多么令人发指的事情,不过是他做出的许许多多的选择之一,就像他选择早早打工给李瑶赚治疗费一样。这次他选择走出这荒腔走板、分毫不值的一幕戏,幕布落下,灯光一熄,他就解脱了。
  他唯一惦记的,是李瑶生前最后一个生日愿望。那也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六月,她扒拉完生日蛋糕里最后一块草莓、吧唧着嘴问他,哥,如果有一天你挣了大钱,能不能带我去圣塔莫尼卡坐一次落日飞车?我刷视频看他们拍的好美哦,我也想去玩。
  可惜直到李瑶去世的那一天李絮都没挣到大钱。他只能把李瑶的遗物放进背包,最后替她完成这个心愿。
  他就这样靠着这个背包走到了这里,而现在包不见了,他也就真没有再折腾去加州的必要了。
  相比简洁的死亡,毫无意义的活着对他而言,更加难以忍受。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他趁着机会又窸窸窣窣蹭了两下陈誉洲的脖子,希望再多记住一点他的味道,“我本来就是来寻死的,不该一直瞒着你,我不该这样。”
  他听着陈誉洲胸腔里的一颗心脏沉沉跳动,“你......后面一个人开车要小心,千万注意安全。”
  “还是要按时吃饭,尽量吃的健康点,别总点快餐,对自己好一些;还有别抽......少抽烟,天气热了记得多喝点水。”
  “还有你的雨刷,记得到加州要换新的,换好了再往回开。老婆本也多存存,别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往外吐着这些字,等着陈誉洲一把推开他,但是这双抱着他的双臂始终没有收回去的意思,相反还往上挪了挪,双手沉默地抚摸上了他的后颈和后脑勺,就好像真的在拨拉一只小狗的绒毛一样。
  李絮以为他还在等下文,“哥,我说完了。”
  “嗯。”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
  陈誉洲的手臂缓慢松了松,保持着圈住他的姿势,“噗呲”一响,两只手在他身后拧开了刚刚在店里买的可乐,然后把瓶口送到李絮嘴边。
  “喝吗?”
  李絮不明所以,他透过圆圆的瓶口,看里面的气泡噼里啪啦地溅起、悬停,没张嘴。
  “是不是不够冰了?”陈誉洲以为他只喝冰的,“我再去给你买一瓶?”
  李絮小声地说了句不用,抿着嘴接了过来,给自己吨吨灌了两口。碳酸带来的刺激直冲天灵盖,不知道怎么刺得他又想流眼泪。
  “怎么又哭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让陈誉洲心酸极了,一只手赶紧在裤缝上蹭蹭,再一次帮他擦去眼角的泪花,“眼睛都肿了。”
  李絮吸吸鼻子,将可乐瓶子还给他。
  陈誉洲接回来,“热不热?”
  “......不热。”
  “要不要带你去洗手间擦个脸?”
  “......你怎么还不走,”李絮忍不住问他,“现在几点了?你该出发了。”
  陈誉洲不做声,只是牵起他的手,扭身又把他往回领,走回了便利店。
  便利店维持着他们离开后的样子,一个新顾客都没有光临。柜台后还是那个矮个子的墨西哥裔女人。
  她正靠在台子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见两人折返回来,她意外地直起身,大声打了个招呼,又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边说边弯下了腰。
  陈誉洲松开李絮的手,走了过去。
  女人直起身时,手里攥着一个软塌塌的东西。她把它又团了团,从塑料隔板下方塞了出来。
  陈誉洲在这头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声谢,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到李絮面前,将东西递给了他。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