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侠外传(古代架空)——藤斗

分类:2026

作者:藤斗
更新:2026-03-24 08:09:14

  “可本鱼这辈子不曾品过人肉,遗憾至极啊,你信不信熊妖豹精一口便能把你囫囵吞了。”
  他当然相信,这些健壮凶残的妖兽想吃掉他简直易如反掌。若真如此,这一世的生命终结后,他会立即恢复仙力,重新变回修为亿万年的上仙,到时候别说自由唾手可得了,他甚至可以弃使命于不顾回到天庭。只是,熊妖、豹精却从来不敢真的扑上来吃他。
  “银弘会杀了他们的,”鲤鱼精手捧香腮,哀哀叹了一声,“我也不想被银弘讨厌,只能不吃你了。”
  “银弘……他如此凶恶么?”
  “凶恶,勉强算是吧。其实他小时候不像现在这般,那时候的银弘又瘦又弱,是这座山头上被轮番欺辱的小妖怪,身上的蛇鳞始终是破破烂烂的,左一道口子右一道口子,谁都可以打骂他,连我都觉得他必待不下去了。可是银弘从来不肯舍下他那个破山洞,据说那是他娘亲生下他的地方,银弘的娘亲改嫁了黑风山的山大王,必然要遗弃银弘的,她不可能再回来了,几百年过去,恐怕早已忘记曾经在一个孤陋山洞里有过一个等她的孩子。好在银弘灵修的悟性很强,长大后成了我们当中妖法最强大的,自此称霸山林,凶狠凌厉,谁都不敢再得罪他。”
  纯钧上仙的心沉了下来,原来如此……难怪那日缚妖镜中,银弘离去的呜鸣声是那般哀伤,他厌恶被遗弃,而自己却为了心志坚定冰冷地赶走了他。
  「仙君,你没有动过心吗?」
  月光下,妖精凄然地问他答案,当时飞蛾扑火的眼神,让上仙不敢窥听自己心底的声音。
  夜里,蛇妖像以前在缚妖镜中一样,缠在那人身上吻他,这一次,上仙没有吐露冰冷的责备,而是默许般低垂下了眼睫。蛇妖愣了一瞬,继而落下的吻变得微微颤抖,放纵的贪欲没了束缚,自然席卷得如火如荼。心知肚明的黑暗中,萧条的山洞充斥着汗水淋漓的吐息,上仙隐忍地抓紧身下的草堆,又被突如其来地吮咬后颈上的符印,一时间,什么都乱了,卷入深海又跃至云巅,原来,竟是这般滋味。
  “长萍,我喜欢你……仙君,我喜欢你……好喜欢你……”
  发烫的爱语回荡在耳畔,令心口处怪异地皱缩、发紧。
  情是什么,爱是什么,上仙解读不了,他身负使命在人间学习了五十年,竟在蛇妖断断续续的喜欢中,被拂乱了一切。


第101章 番外.仙家异闻录(五)
  纯钧上仙下凡历情劫,本是为了参悟大道、修成圣灵,可他放纵自己对妖物动了心,实已玷污了仙家的神格,颈后的符印也随着时间在悄然变化。春去秋来,原先仅仅是由毒牙咬出的两枚印记,已经蔓延出遍布整个背脊的图腾,那蜿蜒的形状就像一条妖异的黑蛇,牢牢盘踞着上仙的身体。
  山涧里,鲤鱼精又一次跃身而出,对着那幅图腾湿淋淋地濯理鳞片道:“人类啊人类,你行事可要三思啊。”
  纯钧上仙不紧不慢地披上衣衫,发尾的滴水很快洇湿了他的肩头:“何出此言?”
  “别看我是条不起眼的鲤鱼精,可也在这世间生存了两千余载,你可瞒不过我的眼睛。”鲤鱼精绕着他游了两圈,“人类,显然你体内早已妖气四溢,银弘的原身是毒蟒,这岂是区区凡体所能承受,你如今是个不人不妖的怪物,等到肉身再不能承受日益强盛的妖力,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多谢姑娘提醒,我会注意。”
  鲤鱼精见他丝毫不放在心上,兀的不悦道:“好你个混账人类,我一片好心,你难道不信?”
  纯钧上仙摇摇头:“并非在下不信,只是这图腾不是源于妖气入侵,而是对我道心不纯的惩戒罢了。”
  “惩戒……”鲤鱼精突然惊呼,“难道你不是人类,是哪个被贬下界来的小仙?”
  两千余岁见多识广的精怪忙唉唉叹气:“你既大小是个仙,多少该知道仙妖殊途的道理,如今妖气销蚀肉身,仙躯也在日益受损,恐怕撑不到冬天这人类的寿命就将结束了,到那时候你半妖半仙,不伦不类,六界之中何以容身?”
  纯钧上仙心中早有决断:“我令神格受污,自当回天庭悔过,接受天罚。”
  “你回天上去了,那银弘呢?”
  听到这个名字,纯钧上仙的心弦一动。
  “……恢复仙力后,我会消去银弘的记忆,他不会记得我的。”
  鲤鱼精恍然大悟,啧啧两声:“神仙果真很无情。”
  是啊,神仙应当无情,若他能谨记于心,始终对银弘心冷如铁,也不至于走入死局。五十年纵容的灵血之约滋养出蛇妖依恋的执念,这份不该存在的妄念犹如明烈的火种,再是冷对都无法消熄,稍有差池恐将把天谴的雷电引燃。所以上仙不得不做出抉择,必须剥夺银弘的记忆,即使他并没有这么做的权利。
  银弘不会原谅他,但到那时候,懵懂的蛇妖会连恨意也忘记。
  这夜的睡梦似乎格外冷,入骨的风刺扎皮肤,触感是如此真实,单薄的肺像吸进了雨丝,清清冷冷的,让人类不由得从梦中咳醒。纯钧上仙睁开眼睛,入目竟是一片磅礴山雨,他被一笼结界罩着,只偶尔渗进来雨雾般的水汽,身下是银弘的原身,巨蟒正驮着他在大雨中急游。
  “银弘,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长萍,你愿不愿意永远长生不老。”
  “哪来的胡话,上仙早已拥有无尽的寿命。”
  “不,我说的是用你这副肉身长生不老,你永远都不会死,也永远不会再恢复仙身!”
  呼啸的风雨声混着蛇妖的低鸣瓦解了纯钧上仙的冷静,银弘竟听到了他与鲤鱼精的对话。是他大意了,他以为冬天很快就会来,以为死亡已经触手可及,以为这场镜花水月的梦境终到了曲终人散之时,但他没想到银弘从没有离开过他左右,也把那字字句句都咀嚼进了心底。
  “银弘,我玷污了神格,这一世的寿命已到尽头,你绝不可逆天而行!”
  蛇妖置若罔闻,反而用妖力加深了背上的结界,猛然钻入更深的雨幕中。
  骤雨欲癫,黑黢黢的山峦间隐隐泄露出一抹五彩幽光,纯钧上仙眼力极好,微光虽稀,但他几乎瞬间便分辨出这是仙灵气蕴,此山中必藏有灵物。银弘显然正冲此宝而来,蛇尾捣开半空中的瘴气,欲强破屏障而入,此举立时惊动了守卫的妖兵,转眼间数百名手执重兵的妖兽腾云而出。
  “大胆!何人敢擅闯我黑风山!”
  蛇妖双目赤红,响尾怒摆,一击遂将面前的十几只妖兽甩飞了出去。一场残酷的死斗在黑风山的上空响起,无数兵器搅烂巨蛇身上遍布的片片蛇鳞,也有无数妖兵被蛇尾打入山谷乱石之中,银弘遍体是血,卷住偷袭的白虎精就是一通撕咬,全然不顾数十把钢刀正撬向他蛇鳞下的血肉。
  “银弘!银弘!”纯钧上仙捶击着纹丝不动的结界,凡人的身躯无法冲破屏障,只能眼睁睁看着视线中混乱的刀兵,飞溅的鲜血,还有不断脱落的脆弱不堪的蛇鳞,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这样的煎熬不知过去多久,交兵的声音渐渐衰弱,折兵损将的妖兽们驾着黑云避入深山中,伤痕累累的巨蟒喘着粗气,驮着背上的人类摇摇晃晃地游到了山底。浓稠的蛇血砸入湍急的河流,陡峭的石壁上也污痕斑驳,触目惊心的一切被山雨冲刷着,一座藏匿于峭壁中的巨大佛像在暴雨中静默。
  “这是……”纯钧上仙感知到的气蕴有了归属,这佛像的其中一只眼睛,正是一枚灵气纯澈的舍利子。
  银弘虚弱的吐息多了一丝松懈:“长萍,你吃了它……凡人的肉身就会长生不死……”
  “我不需要什么长生不死!”上仙急火焚心,厉声道,“银弘,你伤势过重,快躲进缚妖镜中养伤!”
  “不,我不要再被你锁进缚妖镜……你想消除我的记忆,可那是属于我的东西,你凭什么这么做?”
  面对诘问,纯钧上仙无言自辩,他当然是错的,他只是出于浅薄的私心,不愿让银弘再受苦于被抛弃的孤独:“……对不起,可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你为何独独对我狠心绝情……仙君,你根本不想让林长萍活着,明知道妖气会腐蚀肉身,却故意为之,只想快快恢复仙力,好尽快摆脱我……”
  人类的寿命本不长久,而被妖气侵袭的人类,其生命之短更似昙花一现。若非亲耳听闻,蛇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个满足他愿望的仙君,那个会回应他亲吻的长萍,竟早已做好回归天庭的打算,尊贵上仙只待肉身死去之后,便随手褫夺一只小小妖精的记忆。若连记忆都不复存在了,那大千世界里,区区蛇妖又怎么可能再寻得到天庭的上仙。
  “夺走我的记忆,你不如杀了我……!”
  银弘抬起头颈,张开血盆蛇口正欲咬下佛像的舍利子,一支锃亮箭羽同时穿破气流,狠狠削过蛇妖的头顶。接连又是三箭,银弘飞快跃让开,射空的利箭刺进石壁中,尘屑飞溅,石壁与箭身连接处立刻焦黑一片。
  “真可惜,竟没打中!娘亲,容我再试一回。”河流上空,一个身量十一二岁的男孩踏着红云,冲着身后飞至于此的女妖娇气地嚷嚷。
  “夫人、少爷,可得当心啊,这条蛇精凶暴狠戾,弟兄们在他手里死伤惨重。”言毕,护卫的妖兵旋即形成阵法,警惕守卫在女妖身畔。
  那是一只极美的妖精,狂乱的暴雨无阻碍其昳丽的容貌,她身披银色甲胄,手挽长弓,乌发湿搅在一束,姿容无比英气妩媚。这副绝色不由得让纯钧上仙想起与银弘初遇之时的场景,化成女形的银弘清丽美艳,与此妖长相有七八分相似,难道,她正是诞育银弘之后,改嫁到黑风山的银弘生母……
  女妖冷冷盯着他们,问道:“何处来的妖物,竟来黑风山盗取我守护的舍利子?”
  银弘鲜血淋漓地凝望着她,不发一言。
  “胆敢觊觎我娘亲的宝贝,看我一箭射烂你的蛇头!”
  乱箭袭来,虚弱的蛇妖愤怒躲避,他自喉咙深处发出颤抖的呜鸣,这声音是多么凄楚痛苦,像被烈焰灼伤的困兽在走投无路地挣扎。近在咫尺的,就是他思念了数百年的母亲,以前每每靠近黑风山,年幼的小蛇只能躲在树叶阴影下,远远地窥视她在天空盘旋的身影。银弘知道,他的母亲在守卫灵物,因为在守卫灵物,所以才不能抽空回来山洞探望他。这个理由他珍藏了数百年,直至今日,当他用原身出现在母亲的面前,才发现原来这位黑风山的夫人,真的一丝一毫都不曾记得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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