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恶犬(古代架空)——桃白茶

分类:2026

作者:桃白茶
更新:2026-03-23 10:32:11

  楚淮序迟疑着走过去,每近一步,脸色就白一分。
  等到站在其中一个铁架前,他脸已经惨白如纸,人都险些站不住。
  第一排两盏灯:【父王楚明耀】【母妃姜蓉】
  第二排两盏灯:【大哥楚淮清】【二哥楚淮云】
  第三排一盏灯:【端王府众人】
  落款都是【楚淮序】。
  这几盏长明灯,竟都是以他的名义供奉的。
  端王是逆臣,端王府所有人皆是罪人,死后尸骨都无人敢收敛。
  却有人在白马寺这样的皇家寺院藏了一处佛堂,专门用以供奉这些乱臣贼子。
  敢这样做、又能叫和尚们冒着巨大风险配合的,天下也只有那个人。
  楚淮序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他恨极、怨极,甚至想要将面前的这些长明灯掀翻。
  一个刽子手,以他的名义为他的父母兄长点长明灯,这算什么呢?
  是讽刺吗?还是嘲笑?一个胜利者的洋洋自得?
  没有什么比这更叫楚淮序觉得耻辱、觉得恶心。
  哪怕被那些恩客刁难羞辱,都及不上此时的万分之一。
  ——宋听他到底怎么能、怎么敢……
  楚淮序双手撑着架子,满腔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
  眼底明黄色的火光变成了鲜红的血,那些死不瞑目的鬼魂在他耳边嘶吼赌咒。
  一声声、一句句,都像是最锋利的匕首割在他魂魄上,疼得他连眼前的视线都看不清。
  缓了许久,这阵天旋地转的剧痛才逐渐转轻,视线也渐渐恢复。
  楚淮序侧身,目光落在另一边的灯架上。
  那里只有孤孤单单的一盏。
  这里是为端王府专设的佛堂,可王府里死去的人都有了长明灯,那这盏长明灯又是为谁点的?
  楚淮序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他艰难地、一步步走过去,待到眼前,灯上的名字便也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楚淮序】
  果然是他的名字。
  “长明灯可以替亡者引路,也可为生者祈福。”一旁的僧人解释说。
  “是么。”楚淮序点了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下一瞬,他忽然抓起眼前的那盏长明灯,猛地朝地上砸了下去!
  烛火一晃而逝,僧人根本来不及阻止,那灯已经被砸到了地上,摔烂了。
  僧人大骇:“施主,你……”
  楚淮序双目通红:“我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人却是很冷静的。
  说完这话之后他语气平和地问了僧人一句看似毫无相干的话:
  “劳烦师傅,请问有油火吗?”
  僧人还在讶异于他方才的举动,但见他的神色仿佛真的已经没什么异常,便什么都没问:
  “自是有的,施主请稍等。”
  不消片刻,僧人就将油取了来。楚淮序道了声谢,将油火接了过去。
  哪怕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心底的怨恨和怒火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消解,指尖直到这时候还在抖。
  险些连东西都拿不稳,往父母的长明灯里添油时不小心漏出几滴,火光因此剧烈地晃了几下。
  楚淮序心里一紧,连呼吸都跟着窒住。
  待到灯火渐渐稳了,才继续往里添油。
  这次的动作愈发小心,生怕几盏长明灯出现什么闪失。
  多讽刺啊,楚淮序心想,他明明恶心得想吐,却舍不得真的砸掉这些长明灯。
  因为只有这里才能供那亡魂栖息。
  要是宋听在这里,一定会嘲笑他吧。
  添完油,楚淮序艰难转身,跪在佛像跟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师傅,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陪陪他们,可否?”
  “自然是可以的。”那僧人说,“施主请自便。”
  楚淮序:“多谢。”
  忙了一天的大典事宜,到戌时宋听才勉强闲下来,草草喝了两口粥,便去找楚淮序。
  两人只早上相处了片刻,他想人想得紧。到了厢房,才发现人居然不在。
  小五和祁舟没有留下什么讯息,应当只是随意出门转转。宋听便想着出去碰碰运气。
  供奉长明灯的内佛堂在寺院东角上,是个挺偏的位置,但宋听对这里倒是很熟悉。
  他已经在寺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只剩下这里没有找过。
  ——那就进去看看吧。
  这样想着,宋听便放轻脚步走了进去,远远就看见跪坐在佛前诵经的僧人。
  他缓步走近,那僧人便慢吞吞睁开眼睛,朝他点了点头。
  宋听同样回他一礼,然后跪坐在蒲团之上。铜质佛像在巍巍烛火下俯瞰着他。
  宋听闭眼合十,听僧人诵了一段经。
  从前他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若是求神拜佛有用,这个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惨死的可怜人。
  不会好人得不到好报,恶人却享尽荣华富贵。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看到这种泥胎偶像,他都会跪下来拜一拜。
  “阿弥陀佛。”过了一会儿,宋听走到僧人面前,“我想见一见故人,劳烦师傅带路。”
  敲击木鱼的声音停下来,那老和尚睁开眼,朝宋听道:
  “请施主稍待片刻,此时正有故人到访。”
  宋听喉咙紧了紧,半晌才艰难开口:“故人?”
  藏于内佛堂之下的暗佛堂是他亲自命人建造,除了负责添灯油的和尚,这么多年能够入内的也只有他一个。
  而他口中的故人,早已长眠在此。
  那还有什么样的人能被这个老和尚称为“故人”,又敢让老和尚在不经他允许之下私自放人进去?
  这个问题简直不需要宋听费劲去想。
  他的心重重地颤了一下,眼前蓦地黑了一瞬。
  “师傅,你不该擅作主张。”待到压下那些情绪,他负手,盯着老和尚的目光凶狠凌厉,“你越界了。”
  

第66章 雪人
  那和尚却仍是那副不喜不悲的模样,只眼中含着一丝悲悯和无悔:
  “阿弥陀佛,贫僧在此处守了近五年,暗佛堂里那些亡魂终于等到了他们要等的人,纵使贫僧身死,也死不足惜。”
  暗佛堂干系重大,负责添油的两名僧人都是宋听亲自调查过的、绝对信得过的人。
  这个老和尚法号“空无”,两个儿子从前都投身行伍,还正好是在端王的玄北军中。
  老王爷被查出谋逆的罪证,玄北军被打压,粮草供给严重不足,外族趁火打劫进犯边城,玄北军十万人,在那次战役中全军覆没。
  老和尚的两个儿子当然也没能回来。
  老和尚就是在那之后落发出家,日夜与古佛相伴。
  宋听是看在他这层身份上,才放心把暗佛堂的事情交给他。
  也正因如此,宋听没法真的怪罪对方。
  而且他自己心里难道当真就没有哪怕一丝的期待吗?
  “我知道了。”宋听缓慢地眨了眨眼,用力吁出一口浊气。
  暗门设在何处宋听再清楚不过,不用和尚指引,他便熟门熟路地走过去。
  手掌轻轻放在佛像的底座上,那道暗门应声而开,宋听一眼就看见了那抹艳色的身影。
  从前楚淮序钟爱白色,没有多少鲜艳的衣服,如今却总是红衣不离身。
  红得似血。
  宋听慢慢走近,楚淮序跪得端正,跟当年那个听着经文连连打瞌睡的小贵人简直判若两人。
  这么多年他高了、也瘦了,宽袍大袖也遮掩不住他瘦削的骨肉。
  尤其是背后的两片蝴蝶骨,凸起得很厉害,叫宋听在心疼的同时,忍不住生出歹念——
  他想要在那上面烙下自己的印记。
  诵经声不断,跪于佛前的人似乎始终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直到宋听站定。
  吟诵声跟着一并停了。
  红衣堕仙缓缓侧过身,朝着他最虔诚的信徒掀开眼皮,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嘲弄:
  “大人真是神通广大。”
  宋听猜不透他这句话具体嘲弄的是何事,也不在意,只一并受了,
  将手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夜里凉,切莫受寒。”
  楚淮序伸手去挡,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宋听顺势握住,那手当真是凉得叫人心惊。
  “大人既做了那刽子手,又何苦替他们再点什么长明灯。”
  在这阴冷的暗佛堂跪得太久,楚淮序的身体有些僵麻,起身时动作都有些不利索,声音也比平日要哑。
  他脸上无悲无喜,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似烈火烹油般浇在宋听的心口。
  “端王的人这辈子清清白白,无愧于君王,无愧于百姓。”
  “但上辈子大约是坏事做绝,才落了个死后都不得安宁的下场,要受杀人凶手的供奉。”
  “大人,你可否告诉奴,您怎么敢、怎么有脸,以我的名义在这里为他们点长明灯?”
  “是真觉得自己成了个人物,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都不能将你如何?”
  他最是了解宋听,自然也知道如何扎宋听的心,短短几句话就将后者扎得体无完肤。
  宋听眸色黯了黯,余光从那几盏长明灯上掠过。
  楚淮序此时的脸色当然也难看,但宋听此刻比他还要白上几分。
  ——又是这副好像被我刺伤了的表情,时至今日,还敢要骗我。
  楚淮序不由地更恨,脸上的表情也终于无法装作从容。
  迎上他刻着怨毒的目光,宋听哑声说:“因为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你……”
  在明黄的烛火之下,宋听又想起叫他惊惧崩溃的几个月。
  当时距离他失去楚淮序的音讯已近半年,日子已经走到岁末。
  他险些被楚淮序一刀捅穿心脏,受了重伤,行动不便。
  加之又处在那样一个位置,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已经不能自如地离开长安,便只好派出手底下的影卫去找。
  但淮序身份特殊,他也时刻被人盯着,便是连找都不能大张旗鼓。
  因为他深知,只要稍有差池,便会满盘皆输。
  暗卫一次次回来复命,传回的却都是令人失望的消息。
  楚淮序当时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这半年里他想过无数次可能,夜里也常常被噩梦所惊醒。
  他甚至想过,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像这样杳无音讯,遍寻无踪。
  但如果楚淮序已经死了,那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他一次次地生出这样的念头,以至于心生绝望,身体也跟着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就在宋听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那几日连着下了好几场的大雪,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到了半人高,宋听却不让下人洒扫,就由着那雪越积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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