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近代现代)——曹无瞒

分类:2026

作者:曹无瞒
更新:2026-03-23 09:50:48

  他望着苏骁灼灼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安抚道:“我的身上没有带现金。你不需要钱,你想要什么我之后带你去买,好不好?”
  商知翦也是第一次用这种堪比幼师的口吻说话。只是他告别十二岁太久,已经不知道十二岁的小孩已经完全是个小大人了,在他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他也早就学会了报复别人的本领。
  何况他面对的是异常早熟的苏骁。
  苏骁的嘴角垂了下去,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好吧。而后又迅速地笑起来:“我知道哥哥肯定不会骗我。”
  最后商知翦再度揉了揉苏骁的头发,为苏骁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
  商知翦握着遥控器,将所有的频道迅速浏览了一遍,最终停在了儿童台。
  苏骁望着电视机里的简笔粉色小猪,笑得很僵硬:“真好看啊,哥哥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这个,我最喜欢哥哥啦。”
  苏骁半靠在病床上假装对着电视凝心会神,同时听见商知翦口袋里传出了手机铃音。
  很奇怪的,商知翦摸出来的像手机一样的东西只是一块屏幕,上面没有按键。
  苏骁悄悄地瞥了一眼,又想,不愧是有钱人,用的东西都和他们的不一样。
  商知翦走进卫生间去接听电话,关上了门,苏骁又不敢调低电视声音,就没有听见商知翦对着手机说了些什么。
  商知翦从卫生间中走出来,站到他的床头:“我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稍晚再来看你,好吗?”
  苏骁只好依依不舍地与商知翦道别,“哥哥一定记得来看我噢!”
  待到病房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了,苏骁半凝固在脸上的微笑极速消失,他拿起遥控器迅速地换了台:“什么傻X动画片,把我当三岁小孩?”
  他把电视调到了狗血八点档电视剧台,画面里的男主与出轨对象正亲得不亦乐乎,苏骁估计他们的奸情很快就要被女主撞破。
  他极自然地把身体朝后一倒,翘起二郎腿。及至后脑勺被枕头下的东西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苏骁才想起还有他的新宝贝。
  他把那块表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再度戴到手腕上,又跳下病床,一步三蹦地跑进卫生间,想要看看自己戴着劳力士的样子。
  可是卫生间里却没有镜子。水池上原本该放镜子的位置空空荡荡。苏骁不明所以,走出卫生间又环顾了一圈,一件类似镜子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他只好借着浴室瓷砖照了照自己,觉得自己仿佛是高了一点。可是他踮起脚,离碰到门框还是差了些许。
  苏骁心中的失望也没有存续太久——他才十二岁,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长高呢。
  他哼着歌,戴着手表再度躺回了床上,扯过羽绒被盖住四仰八叉的自己,欣赏起屏幕里的剧情:果不其然,女主来上门抓奸了。
  苏骁最爱看这种互扯头发的情节,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喊起加油。
  商知翦走出医院,一辆路虎早已停在道边等候。待到车门关闭,他才拨出了通话。
  电话那端宋思迩的声音十分冷漠:“爸爸在日本考察的途中发病了,那边传回消息,现在他已经转进了东京的医院。”
  商知翦隔着暗色玻璃看向远方的喷泉:“我知道了。——是你的手笔?”
  宋思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在略一停顿后,她很冷地笑了一声:“只要他还没死,信托就无法生效。但在我们彻底合作之前,我还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商知翦的嘴角勾起一个浅弧:“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恨宋远智?”宋思迩的声音顿了顿,“在事成之后,你又想要拿走点什么呢?”


第76章 取代
  在切断与宋思迩的通话后,商知翦没有犹疑,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华灯初上,城市的万家灯火透过暗色玻璃,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划过,化作数道流光。
  电话拨通了,另一端是宋远智的总助。
  “董事长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还算稳定吗?”商知翦沉默了片刻,“如果身体各项指标都算稳定,你立刻送他回国。”
  “可是……”总助的语气有些迟疑。
  “董事长身体有恙的消息目前还在我们的控制之内,没有扩散。但我也不能保证这消息能被封存多久,毕竟董事长是在视察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在场的人太多,友商很可能已经掌握了这个消息。董事长出事,我们的股价难免会受影响。”总助是深受宋远智器重的老人,商知翦在成为宋期邈后也很少与对方摆少爷架子,此时也是有条有理地陈述分析。
  这些事情总助当然都能想得到。
  但在宋远智昏迷过去之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叮嘱是千万不要回国。
  不要相信宋思迩,也更不能够信任宋期邈。
  “宋思迩已经采取行动了。”商知翦抽出车内置物架上的一根签字笔,在手中把玩:“在日本我们的人太少,不够安全。……另外,崔总助,集团监察部门呈交了一份报告,报告说有人涉嫌泄露招聘笔试题目,涉案金额上千万。这份报告本来应该交给董事长的,但董事长出国考察要紧,就暂时放在我这里了。”
  电话那端,崔总助的瞳孔急剧收缩。
  而商知翦的嘴角却上扬了些许。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总助说穿了也只是宋远智最亲近的奴才,看起来没有什么实权,却可以因与宋远智关系紧密的缘故掌握无限大的隐藏权力。
  那么,总助的地位也是牢牢依附于宋远智的。宋远智如果不在了,谁又还需要这个总助呢。
  “在董事长不清醒的时日里,我会接管集团的事务,我这里需要你坐镇帮忙。”商知翦道。
  对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回答:“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安排人立刻护送董事长回国。”
  电话挂断后,商知翦打开对讲,对司机道:“去江边别墅。”
  下了高架的车立即调转车头,朝城市另一边开去。
  其实就算将报告呈给宋远智,宋远智大概率也会按下不追究的,商知翦想。
  可是在这时候,崔总助也不敢赌这一把,因为崔总助知道宋家太多事情,也更了解宋远智的为人。
  如果一个人对待别人都是全然的冷心冷情,任何人便都不应该在他这里期待自己会成为特例。
  所以得不到别人的忠诚,也是活该。
  商知翦想到这里,伸出手去缓缓降下车窗。他的悲伤来得既无来由,也不应该。
  他想他对宋远智是难得的有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情感,宋远智的确不曾亏待过崔总助,换来的也依然是背叛。
  可能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心存侥幸与不该有的期待的。
  崔总助的动作很快,临近半夜,一辆车隐秘地停到了江边别墅的后门前。别墅内也已经腾出一间房作为病房,里面的医疗设备一应俱全,甚至比寻常医院的规格更高。
  在看过后,商知翦对这些布置仍然不够满意。他吩咐人再去添置最顶尖的设备,要全套维持生命的医疗设备系统和监测屏幕。
  宋家的私人医生有些意外,在他看来,宋远智的身体远没有到那个地步,他只是偶然中风,可宋远智的身体底子一直不错,如无意外很快就能醒来并逐渐恢复。
  但作为在这种家庭里任职的私人医生,他更知道自己不该过多置喙。
  在做过全面的身体检查、安置好宋远智后,商知翦作为宋远智的长子,屏退了其他人。房门关上,房间又陷入一片死寂,仪器的声响显得分外清晰。
  商知翦站在床头,俯视着病床上的宋远智。
  宋远智一直保养得很好,平时看上去只像四十岁,对于男人而言,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但年轻时对身体的过度消耗还是埋下了祸根,宋远智的身体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强健。
  在宋远智的当年,想要在生意场上杀出一条血路,是要靠一场场的酒桌,昼夜不停的奔波洽谈来拼的。
  商知翦相信,在宋远智心中,真正如同儿女一般精心哺育,付出全部心血的,只有英远集团而已。
  他注视着宋远智在中风后变得干瘪苍老的面容,昔日的威严已经在仪器的滴答声中消解殆尽。
  商知翦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宋远智的床边,在他坐下的那一刻,仪器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商知翦垂下眼睛,看见宋远智口中不断呼出热气,那白色雾气打湿了氧气面罩,又很快消散了。
  “父亲。”商知翦低低地唤了一声,“你能听到我说话,也知道我在这里,对吗?”
  回应他的只有呼吸声。
  商知翦却像是很满意了,他垂下头,双手握住了宋远智的一只手。
  “人死应该是确如灯灭的吧,不然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回来看我呢。”商知翦喃喃自语,“比起在死后延续英远集团,您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亲眼见证这一切。我向您担保,您会长命百岁。——如果您先死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商知翦走出房间,走廊漆黑一片。
  他的鞋底缓步踏过地毯,走向走廊尽头的露台。
  他想,他应该带苏骁过来,让他看看宋远智现在的样子。
  苏骁始终是极度害怕宋远智的。当初只是得到了宋远智不会追究的承诺,苏骁就感激涕零地立刻背叛了他,回到宋家。
  ——如果让苏骁见识到宋远智现在的这副模样,苏骁会不会在极度恐惧的刺激下,再度找回记忆?
  苏骁会亲眼见证权力的迭代。宋远智的一切,都会由他来接管,包括苏骁。
  商知翦会亲手抹去宋远智在苏骁心中的位置,将其替换为他自己。
  将苏骁按照他的心意培养自然是好。可是商知翦依然很想证明自己在苏骁心中的位置。
  苏骁不能,也不应该忘记他。
  他迎着夜风,手指不自觉地交叠摩擦,而后拨通了医院的专线电话。他只是迟疑了几秒,还没来得及下达将苏骁带过来的命令,那边的护士却已经有些焦急地打断了他:“宋先生,我刚要联系您……我们现在要不要给苏先生打一针镇定?”
  商知翦匆匆赶到医院,还没有走进病房,就已率先听见一阵急促压抑,仿佛困兽垂死挣扎般的喘息声。
  这种喘息声于他而言万分熟悉。
  他曾经侧耳倾听,又在监控录像中无数次的回放赏玩过。
  那是苏骁的声音。不再是白天那种讨好卖乖的调子,而是透着绝望而又原始的恐惧,在某一瞬间里,商知翦甚至怀疑苏骁已经恢复了记忆,因为这种声音是绝不会在十二岁的少年身上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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