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近代现代)——曹无瞒

分类:2026

作者:曹无瞒
更新:2026-03-23 09:50:48

  苏骁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甲在椅背上磨来磨去,刻出许多道很深的纹路。
  他坐不住了,开始在屋子里焦躁地转圈。客厅,厨房,主卧……甚至曾经关着他,他想拼命逃离的次卧。
  狭小的几十平米的空间,苏骁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甚至没有开灯,他现在对那些明亮的光线有种本能的惧怕,他摸着黑,机械般的在家里来回地转。
  太安静了,苏骁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一旦停下来,苏骁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声仿佛也在慌乱的,毫无规律的跳动,而后这种令人抓狂的跳动声就会延伸至他的全身,在他的耳膜旁边疯狂作响。
  苏骁攥住了自己的头发,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有些不正常,很像是当初蓬着头发窝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满地烟蒂又咒骂不止的苏宛宁——
  在成功变作宋太太之前,苏宛宁就是这么的不正常。
  苏骁茫茫然地回忆起来,不对,在做了宋太太之后,苏宛宁也时常要拿着尺子在镜子前反复丈量自己的身体和五官,怀疑哪里走了形,或是有了衰老的征兆。
  苏宛宁的疯遗传给他了,在他的身上重现了。
  苏骁忽然感到万分的害怕,他害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苏宛宁,苏宛宁不知道已经被送到哪里去了。
  他也害怕这种没有指令的自由。
  苏骁的时间表乱了。没有商知翦告诉他该干什么,该吃什么,该睡在哪里,他就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时会坠进无底的深渊。
  他机械地踱着步,鬼使神差地走进厨房。被他拿去切割栏杆的菜刀卷了刃,已经被商知翦处理掉了。原本放菜刀的地方摆着把水果刀。
  苏骁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那把水果刀上,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看哪儿,一片漆黑的厨房里,外面的月光投进来,刀刃在冷光下泛着寒意。
  他忽然想起了一种在他曾经的圈子里,很恶俗又极端的一种玩法。他们要豢养的宠物向他们表达绝对的忠诚,戴上随时可以被取下的项圈是不够的。
  最好是要对方在身上的隐蔽部位穿刺打钉,或是刺青刺下特定的图案字母,用这种无法轻易抹灭的痛苦印记宣誓自己的归属。
  苏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实在是很怕疼。
  可是如果在他的身上留下点永久的什么,是不是就能证明他是属于这里的?是不是只要他把自己打上标记,商知翦回来后看到,就会明白他的忠心,知道他再也不会逃跑,也不会把他扔掉了?
  这种病态的逻辑在苏骁的脑海里迅速成形,又变得坚不可摧。他略微迟疑了一瞬,颤抖着伸出手去,握住了水果刀的刀把。
  商知翦走出集团大楼时,门禁显示打卡时间已经将近零点。
  楼里除了保安外几乎没人,商知翦不必再去伪装表演,脸上的表情回归寡淡,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欲言说的疲倦。
  因为要照顾苏骁,他请了几天假,就顺利地被同组的另一个实习生暗地里摆了一道,为了补救那个被抢功的项目,他在办公室里一直熬到现在,才终于算是做出了点能够让他满意的成果。
  只要给他时间,他有无数种方法能够让对方悄无声息地滚蛋,但他终究还是肉体凡胎,此时他的最大心愿也只是回家,躺回他的硬板床上睡觉。
  他赶上了末班车,开了锁推开家门,屋子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
  “苏骁?”商知翦站在玄关,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他快速地扫视过客厅与主卧,都没有人。
  尽管知道并不可能,商知翦的眉头还是略微地跳了一下。次卧门开着,里面的大立柜于黑暗中默默地矗立着,如同一块碑。
  商知翦莫名产生了些预感,他大步地朝立柜走过去,低下头,一把拉开了柜门。
  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见苏骁蜷缩在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依旧是双手抱着膝,手上缠着一截麻绳,也许是自己用单手怎么缠也缠不好,麻绳松松垮垮,垂落在地。
  苏骁还像之前的那天一样,他的头无力地歪靠着隔板,不知是睡着还是昏了过去,面色惨白如纸。
  商知翦闻见了一丝愈来愈烈的血腥气——他低下头,发现有血迹在苏骁的裤子上洇开了,苏骁裸露出一边大腿,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S”。
  “苏骁!”商知翦快要辨别不出自己的语气,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苏骁被他惊醒了,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初始的惊恐和迷茫,在看清商知翦脸的那一刻转为了喜悦。
  只是那股喜悦神色仍旧显得诡异。
  “你回来了啊?”苏骁的声音低低的带些虚弱,他缓慢地挪出腿,被拉扯时眉毛皱在一起,显得很痛,却还是要努力地宛如献宝般展示给商知翦看:“你看,这是标记。”


第58章 拆家
  在看清苏骁腿上印记的那一刻,商知翦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指尖不可抑止地轻微颤抖了一下,久久地没有落下去触碰那道歪歪扭扭的狰狞伤口。
  他犯了愚蠢的错误,他没有把苏骁再度关起来,也忘了收走厨房里的利器。只是他设想过无数种苏骁的反应,崩溃,咒骂,甚至会是拿起水果刀,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刺向他的喉咙,报复他这么多天来对自己的折磨。
  唯独是没有想过,苏骁会像孩子向归家的父母展示自己今天在学校新得的奖状那般,向他展示这道“勋章”。
  “小疯子。”商知翦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他双手挟住苏骁的手臂,一把将苏骁从柜子底拖抱了出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牵扯到了苏骁腿上的伤口。
  苏骁痛得倒抽了一口凉气,顺势将手搭在商知翦的脖颈上勾住了,整个人仿佛是一块湿答答的膏药,迫切地想要黏在商知翦的身上,想撕下来时就要脱一层皮。
  “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我怕你以为我跑了,我也怕你不要我。你看,我把自己锁好了,也刻好了,你看着这个,你就知道我哪儿也去不了了,对不对?”苏骁在商知翦的耳边急促地呼吸着,他的语速极快,腿上的伤口阵阵作痛,痛得久了反而变得麻木,带来了某种精神亢奋后的虚脱感。
  商知翦只很深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抱起苏骁走回主卧床边,把他放在那张简陋的硬板床上,而后打开了灯。
  在明亮的白炽灯下,那个伤口显得更加惨不忍睹又触目惊心。
  水果刀并不锋利,苏骁自己下手时刺得不深,创口边缘参差不齐,从那创口便能看出苏骁的决心也是时断时续,然而还是最终完成了。
  皮肉微微翻卷着,边缘凝固了深色的血痂。在大腿内侧那篇常年不见阳光,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那个“S”就像是一个粗制滥造的烙印。
  “为什么刺在这里?觉得这里的肉厚,不疼?还是这里隐蔽?”商知翦转过身去找来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和止血药粉。
  苏骁的小心思永远是昭然若揭,他平躺在床上,仿佛是那灯光太亮,刺得他漆黑的瞳孔略显空洞呆滞,没有回答商知翦的问话。
  冰凉的药液触碰到伤口的一瞬间,苏骁疼得全身猛地一缩,腿部肌肉剧烈地痉挛起来,本能地想要逃离,商知翦却强硬地按住他的膝盖,苏骁只好侧过脸,白皙脸庞上嵌着的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此时湿漉漉的,望着商知翦,一眨不眨。
  商知翦垂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他总觉得苏骁是天生的明星坯子,尤其是生了一双流光溢彩的好眼睛。苏骁大概连剧本都读不太懂,却不妨碍那一双眼睛硬生生地能把一分的感情演出十分的动情,这点和商知翦便是相反。
  商知翦把药粉小心地均匀洒在那处伤口上,血底染上白的霜。他望着那个歪七扭八的字母,不得不承认,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令人战栗又充满扭曲的成就感。
  不需要他的命令,这是苏骁自己亲手造就的。用这种方式哀求他不要抛弃自己的苏骁,也是曾经对他嗤之以鼻,高高在上的苏骁;是毁了他的人生也丝毫不觉得内疚,对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活在云端里的苏骁。
  他们都是现在商知翦面前的这个带着永久的、不可磨灭的印记的苏骁。
  商知翦也不知道现在的这种情形是不是就是他想要的,或者说,成效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太多。
  在这种剧烈的令人惊喜的快感里,又有一丝冰冷的名为“愧疚”的情绪,穿过炽热的缝隙,缓慢地舔舐着商知翦的心脏。
  苏骁现在的这副样子,已经离“正常”太远了。
  苏骁骨子里那点潜在的疯,经过了商知翦的一手炮制,已经蔓延得来势汹汹,彻底地吞没了他自己。
  商知翦把苏骁变成了“残次品”。
  “为什么要缩在柜子里等我?”商知翦细致地包扎着,沉声开了口。
  “我一开始在外面等……等到了天黑。”苏骁的声音带了点哭腔,倒不是再度向商知翦求饶,只是伤口现在才缓过劲来,那疼痛突然变得令他无法忍受了:“天黑了很久,一直都没有声音。我以为你出了事,或者是你……不要我了。我找不了施远,也找不了我妈,我谁都找不了,没有地方能收留我……”
  商知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意识到,苏骁现在的状态,在心理学上被称作“退行”。经过长期的幽闭、社会关系的彻底断裂、以及对他这个“唯一救赎者”的高强度依赖后,苏骁的自我意识已经彻底崩溃了。
  苏骁甚至无法再向商知翦提出条件,现在的他,只是在本能地寻求生存,全盘接受商知翦的喜怒哀乐,并将它们视作是自己的喜怒哀乐。
  “我不会不要你。苏骁,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商知翦的手掌覆在苏骁被冷汗打湿了的额头上,声音里竟然带了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但你以后不能再对自己做这些。你想彻底地属于我,那么不经过我的允许,你就不能乱动你自己。听明白了吗?”
  苏骁点了点头,甚至还把头再度主动地朝商知翦的手心里蹭:“明白了。”得到商知翦的承诺让他欣喜若狂,只顾着点头和连连许下承诺:“我什么都听你的。”
  商知翦收好药箱,苏骁却还是像惊弓之鸟一般,仰躺在床上,长久地缓不过神来。
  商知翦意识到,他不在的时候,苏骁太无聊了,只有等待他回来这一件事可做。一旦出了一点差错,苏骁就会陷入焦虑。
  长久的无事可做如同精神上的凌迟,会一点一点地把人逼疯。
  商知翦在放在客厅的随身包里翻了翻,拿出了几本他最近在看的书。拿在手里略一掂量,他放回去了另外几本,留下了一本他觉得内容浅显有趣,苏骁也能看得懂的金融理论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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