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近代现代)——曹无瞒

分类:2026

作者:曹无瞒
更新:2026-03-23 09:50:48

  北城有无数家烧烤店,而苏骁报出的地址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曾听说过。
  一群人将信将疑,苏骁却满怀信心地打起包票。一行人下了车,看到的却只是一条普通小巷,萧条得灯都没亮几盏,路人更是寥寥。
  “这儿有烧烤店吗?苏骁,你搞笑呢吧。”
  苏骁也不免皱起眉头:“别吵!我记得就在这附近。”直到他看见巷口闪过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背影,眉毛便舒展开来,缓慢地露出了个笑容。
  这条街本就没什么客流量可言,因此在摆好折凳,远望到那一群人中的那一位后,商知翦只微怔了几秒,就立刻转身走回了店里。
  这群客人点单十分大方,更是点了不少啤酒,商知翦的婶婶把单子送进后厨时都喜上眉梢,连平常必备吵架拌嘴、相互指责的步骤都省去了,忙催商强赶紧上菜。
  后厨逼仄狭窄,商知翦的叔叔商强没料到今晚会突然来这么一群客人,立时手忙脚乱。商知翦走过去道:“叔叔,我帮你吧。”
  商强也不跟他客气,立刻把许多活都扔给他干。烧烤炉烟熏火燎,商知翦戴着棉线手套,翻动炉上的烤串,汗不断地从额头上滚下来,有的擦拭不及便滚进眼睛,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感。
  点的菜总算上齐,消停了一会。
  商强正和妻子美滋滋地小声商量这单能赚多少,看对面都是不缺钱的学生,多算几个钱想来也不会被发现,商知翦站在另一边阴影里,借着昏黄灯泡,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单词本来翻,并不作声。
  “什么啊,这是不是头发啊!”
  “我操好恶心,我都吃了一半了!烤得难吃就算了,怎么还有头发!呕!”外面桌椅吱嘎作响,显然是这群少爷们打算要掀摊子了。
  商强夫妻二人大惊失色,连忙出去解释,退钱自是不可能全退,只说掉根头发进去也是正常现象;而这群少爷也不是差钱的主儿,脾气上来自是不管不顾,眼看就要掀摊子,引得左邻右舍都远远地驻足看热闹。
  今晚的首个盘子眼看就要粉身碎骨,商知翦把单词本收进口袋里,用毛巾擦了擦额头,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好了好了,大家都消消气。”苏骁一脸“以和为贵”的表情,夺过那可怜的劣质瓷盘又放回桌上,同时一仰头,露出演技不甚高明的惊愕表情:“哎,商知翦?你怎么在这?这是你家开的吗?”


第10章 属于
  商知翦站在苏骁那桌旁边,表情冷漠,一瞬不瞬地望着苏骁,像是在无声地对峙。
  苏骁随即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一笑时颊边就有个浅浅的旋涡:“商知翦,你怎么不说话啊,看着我干什么。”
  “哎哟,知翦,这是你朋友啊,你怎么不早说呢?你看看,我们有话好好说是不是?”商婶立觉有门,赔上亲切笑容,试图平息风波。
  “只是同学。”商知翦平静地反驳。
  “那不就是朋友嘛,这样吧,阿姨再赠你们一道菜,都消消气。”
  在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面前,这群小年轻还是稍逊一筹,被这么一打岔就忘了纠结吃出头发的事儿,碍于面子只得又坐下。
  烧烤的味道本就一般,吃出头发后一群人更是没了食欲,闲闲地喝着啤酒。
  商婶拉了商知翦走到一边,嘱咐他服务好这一桌,又添句埋怨:“你躲厨房里去干什么,早出来还能有这事儿吗,害得我还得赠菜打折,做人机灵点,脑子学成木头了你。”
  几步开外有人抓起几颗毛豆,边剥边打量商知翦:“苏骁,他是你们班的吧。怎么着,放学还要在这种地方打工?”
  苏骁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一旁充当背景许久的墩子突然插嘴:“这是他叔开的店,他打小儿就没父母,跟着他叔他婶过日子。”
  苏骁乜斜墩子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嗐,我妈之前和他叔在一个单位上班。我妈没少拿他挤兑我,说他多懂事学习多好,我看全是装的,这人特阴。”墩子盯着商知翦的背影,恨恨地道。
  苏骁立刻来了兴趣,追问是怎么个阴法。墩子起初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被苏骁再三逼问总算说了:
  此前商强在单位加班时,商知翦总去给商强送饭,墩子他妈看在眼里比在心里,总对墩子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又可怜对方是个孤儿,家里点心糖果之类总给商知翦分一些。
  彼时刚上小学,墩子咽不下这口气,放学后纠集一群小孩朝商知翦扔石头子儿,编歌笑商知翦没爹妈。商知翦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只转头定定地望着他们,黑漆漆的一双眼睛幽深幽深的,盯得一群小孩后背发毛。
  结果这事儿让大人知道了,墩子自是又挨顿臭骂。本以为到这也就完了,墩子次日骑自行车上学,冬天里大早上天还没亮,墩子衣服穿得厚实也没注意,临到学校才发现车座上被人涂了厚厚的一层胶,他的屁股被结结实实地黏在了车座上,最后脱了外裤才得以脱身,这事儿让他被笑了整个小学。
  那天笑话商知翦的孩子都或多或少地受了报复,其中以墩子受得最重。大人们觉得为了这点事去为难实在犯不上,何况是自己家孩子无理在先,墩子只得吃了哑巴亏。
  他后来回过味儿来,他坐上车座时,那胶还没全凝固,商知翦得是晚上弄到了胶,五六点钟摸着黑掐着点涂在他车座上的,一个半大小孩能想出这招还得以顺利执行,那可真是天生的祸害。
  从此他就记恨上了商知翦,又不敢轻易惹他。后来商强交了狗屎运,家里拆迁,拿到拆迁款后商强辞了职,两家逐渐没了什么来往,墩子今日又看见商知翦,才把这旧恨想起来。
  一桌人听完后都大笑,苏骁尤其笑得前仰后合:“还有这事儿,真没看出来啊。”
  他略转了转那双满载华彩又妖气十足的眼睛,半倚着白色塑料椅朝后一靠,高高地举起手:“哎!商知翦,再送一提啤酒过来!”
  几步外的商知翦背对着他们,显然是听到了,也没有回头,弯下腰去挪开最顶上的空啤酒箱,利落地搬出拆开新的,盛装好后走到苏骁身旁,将新的一提啤酒端到桌上。
  苏骁抬起头望向商知翦,商知翦没有看他,径直走了。
  苏骁想商知翦戴的那副银边眼镜可真够丑的,哪儿有什么幽深的眼睛——就算有,也翻不过天去。
  商知翦端着盘子从后厨的侧门走出来。后厨有两道门,前门通着店内走廊,侧门是从小巷斜开出去的,门外亮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飞蛾乱围着它频频地闪。
  “哎,商知翦。”商知翦一抬头,苏骁抱着双臂靠在墙边,一脸玩味地看他。
  商知翦不作声,依旧往前走。苏骁有点急了,快走出两步拦住他:“我喊你你没听见啊!”
  苏骁又一低头,看商知翦端着的盘子,盘里盛着烤得抽抽巴巴的青菜,看着就没什么食欲。
  “你怎么不走前门,是不是偷偷往菜里吐口水了?”苏骁笑着问。
  商知翦还是不肯说话,苏骁本就不多的耐性骤然消失殆尽:在宋家没人肯好好听他说话就算了,商知翦又是凭什么?
  他刚想发火,商知翦却突然开口:“头发是你放进去的吧。”
  苏骁倒没想到商知翦会问得这么直接,略微一怔后他又笑了,抬高视线望着对方:“你有证据吗?”
  看到商知翦沉默的样子,苏骁又觉得很满意:“我还以为你是来这打工的呢,原来是你叔叔婶婶开的店啊。他们会给你钱吗,每天打白工也太可怜了。”他略一停顿,压低了声音:“你看,我有的是办法让这家店开不下去。”
  商知翦垂下眼睛去看苏骁,白炽灯照在苏骁那浓而密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商知翦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此时的苏骁就像只被燎了毛的小猫。嘴里呜哩哇啦地乱叫,努力地弓起后背,却也很难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他低下头,觉得苏骁的身高大概率不足一米七。也不知道这小小的身体里是如何装得下那许许多多的坏水。
  商知翦舒出一口气,问:“为什么是我。”随后他又补充了个可能的猜测:“因为我没同意替你写论文?”
  是因为你没来看我打网球。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连苏骁都觉得可笑。他晃晃脑袋,将这个可笑的想法甩到九霄云外去了:“你们怎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啊。因为你没本事反抗,懂吗。”
  这句话被说出口后,苏骁浑身都轻松了,一股奇妙的震颤顺着背脊爬升至他的头顶。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
  苏骁伸出手去拈了一串烤西兰花,凑到鼻子边闻了闻,又丢回盘子里:“我才不吃呢,上面有你的口水。你拿去给他们吃吧。”
  待到商知翦真的端着盘子走出去,苏骁又在身后骂他:“你恶不恶心啊。”
  商知翦不搭理他,苏骁小跑几步上前一把掀翻了铁盘,铁盘翻扣在水泥地上“哐啷”地响,商婶闻声走过来:“要死了你,端个盘子都这么不小心?”
  商知翦恍若未闻,蹲下去捡盘子,苏骁便站在一旁看热闹。
  可商婶依旧不依不饶,站在商知翦背后连声地抱怨咒骂,听得苏骁脑仁都一起发疼,心想这女人怎么这么吵,比苏宛宁还烦。
  “吵死了!不就是一盘菜,是赠的就用这种东西来应付我们啊,菜叶都烂了,是放了多久!这种东西端上桌也没人会吃!给你打白工还要被你骂,你这恶女人是把人当奴才使唤吗!”苏骁骂道。
  也许是苏宛宁的基因过于强大,也可能是得益于苏宛宁后天的言传身教,连于骂街一事上颇有名望的商婶也被初出茅庐的苏骁镇住,长江的后浪猝不及防地将她这个前浪推翻在滩上。
  商知翦背着书包,走进还算整洁的楼道。
  楼道里飘来晚饭香气,商知翦走上楼梯,一路上他如同享受香火的游魂似的,嗅闻到各异的烟火气味。
  此时本该是高中生的晚自习时段,商知翦向班主任出了情况说明,说自己因家庭原因不来参加晚自习。班主任也不需要他过多解释便同意了。
  “你每天就在家里这么一躺,像什么话呀?都说了不让你随便辞职不干,这下好了吧,烧烤店也黄了,你的工作也没了,每天在家吃老本过一阵是要去吃西北风啊!”
  “你别烦行不行,好像当初你没劝我辞职似的……”
  随后女人的声音更加尖利:“哟,商强,你厉害了有本事啦,开始埋怨起我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你,年纪轻轻咱们连个孩子都没有,我倒要帮你养那么大个孩子?你哥哥当初有出息上大学的时候想到过你没有!”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