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大概是因为何岸来过的缘故,小南山照顾或者说监视他的人,一夕之间仿佛恭敬了许多。
  是那种很微妙也很微小的,来自神色甚至身体姿态的变化。
  从前梁景是不会留意的,他不用在乎任何人的眼色,没有这样的概念。
  被庇护得太好,童年就被拉得无限长,没有忧愁地做孩子。而当庇护消失,天真被撕碎只在一个瞬间。
  所有来不及生长的血肉,都被迎面来的所有一切,蛮横而不留情面地撕扯。
  骨骼长成了,残留的迟缓而绵长的生长痛却让他在夜里难眠。清醒着在这漆黑,安静的地下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直到另外一种细微的响声突然从头顶传来,梁景下意识抬起眼去,幻觉般地,气窗被轻轻地打开了。
  “是冬天了吗?”
  车开出隧道开始飘起了小雪,薄薄的一层雪落在车前盖上又很快融化,梁景轻声问。
  “腊月底了。”苏默看着外面的天空,渐渐有下大的趋势。
  Z市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今年的寒潮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更加凛冽。
  他皱着眉头,一面车开得飞快,又打开对讲机吩咐后头的车辆上的人:“你们马上和港口确认一下天气,今天到底能不能出海。”
  “出海?”梁景转过头,“……去哪里?”
  “去M国。”
  “不是说去见我爸吗?”
  “……盛总也在。”
  “在M国还是在港口?”
  苏默没说话,对讲机适时地响起,那头回复说确认了,风浪虽然比预期的大,能见度还行,可以出海。
  “我爸在M国还是在港口。”见苏默挂断了对讲机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梁景坚持又问了一遍。
  心里已经预设好了答案,所以当从苏默口中听到同样的答复的时候,失落或者说痛苦的感觉也被冲淡了。
  苏默回答完在M国之后就不说话了,又踩了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什么时候。”
  车辆在山间穿梭,隧道一个接着一个。新进入的隧道很长,灯光也很亮,亮到梁景可以看清苏默脸上每一个不够自然的表情。
  “什么什么时候?”
  “我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苏默一脚刹车踩下去,看着梁景,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默哥?怎么了?”身后的车询问道。
  “没事,正常走。”梁景替他答了,又对苏默说你先看路。
  车重新发动了。
  梁景缓了两秒,按亮苏默放在扶手箱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大概回忆了一下何岸来的时间,自己说了一个日期。
  “是吗?”
  “……第二天。”沉默蔓延了好久之后,苏默终于说,“准确的时间我也不确定,应该是那一天。”
  “……那我爸爸的……在哪里?”
  梁景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说出那两个字,甚至第一次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来。
  “没有……没有遗体,只有骨灰……被……被……也被倒掉了。”
  苏默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握着方向盘的不断颤抖的手背上。
  那种尖锐的耳鸣又开始了,梁景指尖死死地掐着掌心,希望疼痛能让自己更冷静一些,然而却连疼痛都感受不到。
  “如果没有见到遗体,那会不会……”他抱着残存的一点希望开口。
  “有照片。里面有一个医生是我们插进去的人……”
  “……医生?”梁景木然地看向他,“什么医生?为什么是医生?”
  沉默,又是沉默。
  梁景喉结艰难动了动:“已经到这一步了,我们需要每个问题都要问两遍吗?……我什么都能承受。”
  “在精神病院。”苏默快速说,却又像是难以忍受似地,猛地提高了音量,“那个疯女人!盛总死前一直被她关在城西山上的精神病院折磨!贱人!死了骨灰都被她倒进了后头的河里!”
  他咬着牙,恶狠狠道:“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她。”
  他的神色语气无一不坚定,绝不是在说一句气话。
  仿佛杀人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兴许对他们来说也的确是这样,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梁景已经逐渐明白这一点,但他的确也很难就这样接受。
  “怎么?……难道你还拿那个女人当妈?”他迟疑的神色让苏默愈发愤怒,“她杀了盛总,下一个就是你!你他妈不要天真了!”
  他情绪激动,险些撞到护栏,梁景不得不伸手扶了一把方向盘:“我没有……她不是我妈妈。”
  “……那你是害怕?”苏默缓和了一点,“你不要怕,你不要怕。盛总不在了,弟兄们还在,我们先去M国落脚,再把人聚起来。你是盛总唯一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能聚起来的,一定能……”
  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对梁景说,还是在劝慰自己。
  “我们是丢了堂口,那疯子也没捞到好处……她为了对付盛总,为了抢龙头的位置,敢把那么多人,那么多消息出卖给条子,搞这种阴招……结果呢,他们的堂口不也被端那么多!现在众义社闹翻了天,她这个龙头能不能坐到明天都难说……”
  众义社,龙头,堂口……这些词语明明陌生又遥远,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梁景却也已经懂了背后所代表的全部含义——那些黑暗的,争抢的,甚至罪恶的……难道这是一种本能吗?藏在血脉中的本能吗?
  他垂下眼睛,看见自己手背上突出的血管,在这一瞬间梁景感到了恐惧。
  苏默还在说,一刻也不停,好像一旦停下来对于未来的计划,他也没有办法撑下去,理智又疯狂。
  他说众义社四分五裂,说周毅德不可能放任江宁馨掌控大局……又说聚云堂的码头丢了,公司也被江宁馨吞了不少,但军火的线还没断,境外的几家赌场也还在运作,还有一批黄货可以出手……
  仿佛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很快就能卷土重来叫江宁馨丢城失地。
  可是江宁馨又真的在乎吗?她能赢,不就是因为,这些她都不在乎?
  但苏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梁景低声说了几次够了,他都没有听见。
  “用不了多久,老子一定要把那贱人连着她养的那崽子一起剁了喂狗!”
  “不!”梁景实在没有办法再听下去,猛地截断了他。
  “你说什么?”苏默瞠目欲裂,“……什么不?大少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景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做什么?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给盛总报仇!为了你!”苏默大声道,“你说不?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他愤怒地拍了一把方向盘,喇叭在黑夜里发出尖锐的声音,又在车厢内不断地回荡。
  他看着梁景,语气凶狠,如同下下一个诅咒:“你没有资格说不,所有人都在为了你活,你没有退缩的资格。”


第68章 雪与血
  “大少爷。”等到那刺耳的喇叭声终于沉寂下去,苏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非常忍耐的样子,“我知道你委屈,你金尊玉贵,你被关了这么久,你受苦了。但是没有人好过,没有人!”
  “小南山别墅的密道,原本出口不在地下室,在书房。为了救你出来,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改道,随时都可能被发现,包括现在。每个来救你的人,都是先把命抛了来的……”
  “还有我舅舅,盛总出事之后,下头有人想要趁机夺权,是他硬压下去,把残存的势力往国外转……但上周开始我就联系不上他了,M国的人也找不到他,他的死活我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最后一次跟他通话,他说的都是,让我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出盛总,救出你!”
  他死死地咬着牙:“我们都是小人物,我们的命都贱,我们为你是应该的……”
  梁景痛苦摇头:“我,不是……”
  “可是还有盛总。”苏默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你知道盛总怎么会中那贱人的阴招吗?他是没有办法……出事那天太突然了,条子的车已经堵到楼下了……这次不一样,他们手里有实证……一旦去接受调查,很多事情不好控制,下头的弟兄们会慌,会乱,聚云堂会成一盘散沙……所以明知道是贱人没安好心,是陷阱,他也只能踏进去!这都是为了给你保留势力!”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我们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把盛总救出来……谁知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不能退!事到如今谁都能退!你不可以!你是聚云堂的少堂主你得撑起来!也只有你能撑!否则所有人的付出就都是个笑话!那才是真的完了!”
  都是为了他。这样的话,梁景已经听过好多次。
  可这一次,他无法再说出不要为我。
  因为他终于明白,不是争抢,得到才叫索取。不想要什么就可以不要什么,也是一种要求。
  他已经没有这种资格。
  可是,可是……迎着苏默热切到近乎有些疯狂的目光,梁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却也无法接受。
  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我爸爸,为什么不敢去警局接受调查?为什么他去警局会比被江宁馨关起来更让下头的人慌?”
  这问题来得突兀,甚至苏默已经算是解释过了。但他们也都明白,梁景想要说的想要问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我也不敢,我也不能。”苏默忽然笑了一下,没有丝毫的愉悦,只有无尽的嘲讽,“你想说什么?说这是不对的?说这是违法还是犯罪?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说。”
  他猛地踩下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但我也告诉你别天真了!这一行没有对错,只有输赢,只有生死,只有成王败寇!”
  “默哥。”
  紧跟在后头最近的那辆车眼见他们停下,立刻也跟了上来。三个人赶紧下了车,跑到了驾驶室旁边:“默哥,怎么了?”
  苏默没有看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梁景:“这是你的命,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你认也认,不认也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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