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引火安身》作者:叶芫 文案: 养母死前交给江铖的最后一件事,是让他杀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重新回到故乡,梁景的任务是要杀掉一个人。
隔着不息的车流,梁景也看见了他。
很奇怪,四目相对之间,江铖忽然觉得有点慌。
心里突兀地空了一拍。就像梦里突然踏空了,跌进未知的深渊。
但未知的是什么?梁景,还是他自己。
江铖一时想不出,也不敢细想。
偏偏梁景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转身竟然是要走,江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其余情绪也顾不得了,只开口喊他:“你敢!”
周围有人循声看过来,江铖也不管,只隔空狠狠指了梁景一下,后者就迟疑一步,顿住了。
人行道的信号灯还剩三十秒,从来也没有这么漫长过。
由红转绿的一瞬间,江铖一只手在身后捏成了拳头,强忍着没有动一步,又等了几秒钟,梁景终于是朝他走了过来。
灯光,人群,夕阳好像都变成了虚影,他就看着梁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一个月而已,硬要说,也不算太长时间,可看见他,又好像已经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都不记得,上次见面,梁景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蓝色的,江铖又想起来了。
“你刚刚跑什么?”他问,不待梁景回答,又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吗?梁景也看着他,似乎瘦了一点。是因为苦夏吗?
扪心自问,他想见江铖,这毫无疑问,但他想让江铖看见自己吗?
他不知道。也就这样回答了。
“什么叫不知道?”江铖皱起眉,见他沉默,忽然就起了火,“你是失踪了吗?一个月一条信息都没有,现在你跟我说不知道……不是你自己说还是朋友吗?”
梁景由着他骂,好一会儿才说:“你也没有联络我。”
“我……”江铖一时语塞,脸都气红了,人们通常把这称为恼羞成怒,他是不肯承认的,“对,因为我不想见你。”
他看也不看梁景,转身就往回走。
管他的,自己失心疯了才要再理他,先去图书馆,别因为他乱了节奏。
然而这样想着,又记起刚见面那一天他其实也是要去还书,梁景当时说跟他不同路。
不同路。
江铖恶狠狠地咀嚼着这三个字,越走越快,几乎是要跑起来。一口气跑到了公交车站,正巧班车就到了。
他刷卡上车,身后的人贴着跟了上来,江铖转过头,看见梁景因为跑得太急而微微出汗的脸。
江铖迅速地把头扭向了另一侧,又听见司机叫梁景投币。
他身上哪里有零钱,有印象以来,根本从来没有坐过公交车。
司机热心地提醒他还可以扫码,但这里信号不大好,二维码一直转圈就是不出现。
后头等着上车的人渐渐多起来,江铖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余光的范围可以看这么远。
笨蛋。他想,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走过去扔在投币箱里,再一把将梁景拉了过来。
车上没有空位了,江铖走到后门下车的地方,略微宽敞些,抓着头顶的圆形吊环。梁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都不说话。
前面遇到变道,公交车一个急刹,梁景往前一倾,握住了旁边的立柱。
这姿势,像把江铖半环抱住了一样,他犹豫一下,又松开了手,江铖看也不看他,只径直将他的手按了回去:“站好,摔了我可不认识你。”
语气凶巴巴的,很不耐烦的样子,一旁坐着的两个正聊天的大姨都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说起自家不肯去补习班的孙子。
车重新启动了,过了路口,又摇摇晃晃地上了立交桥,天还没彻底暗下去,但路灯已经开了。
灯光在车窗玻璃上落下变幻的光影,他们的视线一次次在玻璃上交汇又分开。
梁景的手忽然动了,伸进口袋里像在拿什么。
总不至于现在要还钱吧,江铖很没有道理地想,那就再也不理他了。
正想着,梁景的掌心在他面前摊开,是一枚橘子糖。
非常熟悉的包装,是他带梁景去过的那家卖冰柠茶的小店。
江铖抿住唇角,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
撕开包装,一袋里面有两颗,他顺手塞一颗到梁景嘴里。指腹擦过他的嘴唇,是柔软的,仿佛那天晚上凶狠的另有其人。又快快缩回手,把余下的那一颗自己吃下去。
手里的包装袋没有地方扔,被梁景自然地接了过去。大概是因为嘴里含了糖,声音比平常黏糊一点:“不生气了?”
“本来也没生气。”
江铖撇撇嘴,这是句虚张声势的谎话,偏偏说完,又真的也就不气了。还是透过车窗玻璃看梁景,忽然有点想笑,拼命忍住了。
只是唇角没能全压下去,像一弯浅浅的月牙,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
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梁景往前让了一步,鼻尖擦过江铖后脑的头发,是熟悉的香气。
到站了,江铖下了车,不用回头,也知道梁景始终跟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
一前一后进了图书馆,周五人不多,找了张临窗的空桌子坐下,梁景坐在他对面。
“我把这本书看完了拿去还。”他把诗选拿出来,低声道。梁景就点头,很听话的样子,说好。
手里的是本魏晋词选,还差最后一章,江铖看书一贯都快,今天却分心,久久都没翻过一页。
这当然不能赖梁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坐姿都很端正,垂眸在看书桌立牌上的宣传画——周末的晚上图书馆顶楼的影映厅会放一些老片子。
很专注,专注过了头,简直都有点僵硬,一动不动。
江铖猛地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对方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于是赶紧又垂下了双眸。
胡乱地往后翻了两页,目光落到书上,倒像忽然不认识字了。墨迹像一个个小人在纸面上跳舞,转得他头晕。
好一阵心跳慢慢定下来,才看清楚原来是桃叶辞。
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少年时就读过,当时太小,其实看不大懂。只知道背里面的考点,怜是爱惜的意思,桃根桃叶隐字谐声,作为对举……
现在再看,莫名却觉得实在太缠绵了。
王献之写字奇纵豪迈,怎么反而写这样悱恻的诗?他不讲道理地埋怨起古人来。
更觉得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一页也翻不开。把书往桌面上一扣,站起身来。
梁景一愣,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我口渴,去买瓶水,你喝什么?”
“我去吧。”
“我去,我随便买了。”他匆匆出去了,不给梁景再说话的机会。
一口气跑下了两层楼梯,才记起自动贩卖机在相反的方向。
呼了口气,又重新走回去,买了两瓶柠檬味的苏打水。贩卖机的冷气不够足,贴在脸上,好半天还是觉得滚烫得厉害。
站了好一阵才往回走,进了阅览室,隔着几排看梁景还坐在原来的地方,在看他留下的那本书。
假洋鬼子,不是都不学国文的,看得懂吗?江铖撇撇嘴,又不自觉笑了一下,就站在门边,头靠着门框看他。
忽然又听见轻微的手机震动的声音,以为是自己的,紧接着才发现是梁景的。
顾及着在图书馆,他接起来低声回了几句就挂了,江铖走过去也只模糊听见一句:“老实等着。”
说话的语气是江铖不熟悉的,有种难以描述的冷淡或者说傲慢。但看见他过来,神色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是有事情吗?”江铖把水递给他。
是保镖的电话。
近来大人们好像更忙了,盛辙只来了几个电话,江宁馨更是一直没有出现过,就连何岸都只匆匆出现过一面。
只有保镖跟着,但也从来拿他没办法。
梁景摇摇头:“没事。你慢慢看,我等你。”
“……等我?”
“等你。”
他这样一讲,江铖又觉得安心了。但这种安心本身似乎是不太对劲的。他垂下眼,只把书翻得飞快,囫囵地看完。
还了书,重新借了新的。两人又在附近的小店吃了晚饭,才往回走。
“你以后别这样了。”
梁景送他去公交站,上一班车才开走,刚刚要是快走两步大概是能赶上的,但两人都没有急,并肩站着等下一班。
晚风不再闷热,吹着很舒服。站台旁边有一棵很高大的槐树,花已经过了盛时,零星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
听他说话,梁景转过头来,但没有立刻回答,江铖踢着脚边的石子继续道:“……一个月都不见人影,说好了我不计较了,大家还是朋友……”
“二十九天。”
“啊?”
“没有一个月。”梁景抬手摘掉了他肩头的一片落花,“二十九天。”
江铖说不下去了。
那枚落花梁景拿在手里,小小的,白色的一瓣,也像初春的桃花了。
又想起了那句诗。
这怎么会是乐事呢?……是同一桩事吗?
“其实不能和原来一样了,对吧。”江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这段日子以来的纠结,惆怅,今天见到梁景之后的喜悦和慌乱,所有说不清的乱七八糟起伏不定的情绪,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通通沉寂下去。
看着对面人的眼睛,慢慢又重复了一遍:“不能和原来一样了。”
声音是很平静的,可是神色仿佛有一点委屈,有一个瞬间,梁景觉得江铖好像要哭了。
尽管这可能只是因为太过担心产生的错觉,但在这一刻梁景还是觉得一阵心痛:“可以的……只要你想,我都可以配合……”
出现还是消失,离他远还是近,想要怎样都行,只要能让江铖好过一点。
可他的确没办法回到那天的湖边,去阻止那个亲吻江铖的自己。就算时间倒流,恐怕他也无能为力。
所以江铖说,我好像不可以,梁景也没有一点办法。
“你让我想一想吧。”江铖终于直视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给我一点时间。”
梁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想说不是一定要一个回应,但这显然是自欺欺人。想说我不愿意你为难,可是他已经在为难他了。
所以最后也只能说:“多久都行。”顿了一顿又说,“怎样都行。
江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刚刚说你配合我。”
“嗯。”
“那我们还是正常见面吧。”江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的吊坠,手腕内侧的红痣时隐时现,“如果我一直见不到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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