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心里想着自己声音不算大,怎的偏偏耳朵这么灵,又疑心这个和自己素来不和的嫂子恐怕早看见江铖了,偏偏这时候才提醒。也真是熬久了昏了头了,怎么和她说起这个来。
  然而此刻八百个念头转过也不顶用,开口气先短了三分:“二少……”
  “原本我想着表姑忙,您前段时间逃逸,表姑父嫖娼又才刚放出来,家里事多不说,恐怕钱上也不宽裕,否则您儿子怎么会连供货商的那点小钱都能看上眼,收了就敢给人透标底呢?”
  江铖一番话说得又轻又快,这位表姑的脸却一寸寸白了下去,刚想开口辩解两句,江铖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监察部的材料上周就送我桌上了,我事忙,一直也没顾得上,今天刚好表姑在这里,就回去通知一声,拿了多少吐多少出来。天天还嚷着累,后头也不用再去公司了。但要是干净不了……一家三口轮着进局子打转,总是不好看的。”
  “你……”
  “我怎样?”江铖轻轻一笑,又叫她旁边的女人,“舅妈……”后者一惊,以为要发作到她了,却听江铖问:“你觉得,我的安排有问题吗?”
  “没……没有。”
  “你怎么说话呢!落井下石,总有你的份!”表姑把她手狠狠一甩,对着江铖道,“二少,你不要太霸道了,阿辉可是你亲弟弟,你不给他留条活路?!”
  江铖一笑:“是吗?”
  眼见着势头不对,三姑六婆地悄悄都往旁边挪开了,心里只骂晦气,话什么时候不能讲,非要在这里说,还能被这活阎王逮住。
  眼见着周围人四散,这表姑也就硬气了那么一小会儿,声音又软下去:“……二少……阿辉毕竟是你亲弟弟……”
  “这就稀奇了。”江铖眼角的余光扫过梁景,又重新定格到面前的女人脸上,“我是母亲捡来的,和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非要说,她倒是给我生了个哥哥,死了总也有十年了,其余的,谁能来攀个亲?”
  “又是干什么,怎么就说起这样的话来。”周毅德原本走在前头,大概是有谁通风报信,便又走了回来。
  他上了岁数,这些年养尊处优,也是许久没有熬过这样的大夜。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风一吹,透出一点滑稽:“都是自家人,你这么疾言厉色的,宁馨怎么去得安心。”
  “表哥,你可得帮我说两句话啊。”那女人一下子找到主心骨一样,“二少,这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家留啊……”
  “你看看。”周毅德皱起眉头,“宁馨这才刚下葬,你就这样对这些长辈,叫她怎么安心?……你又笑什么?”
  “舅舅果然是年纪大了,心也软了。表姑让你说两句,果真也就帮她说了。要我说两句怎么够,十句也打不住。”江铖语气平平,好心提醒他一样,“当时您想要表哥进万宁,母亲说他把着社团的事情,坚决不许。您怎么说的,您说,真要论起来周家谁和众义社没个关系,都该清干净了才好,什么阿辉阿猫阿狗的,一齐撵出去才对。怎么,这刚过了多久,舅舅贵人忘事,都不记得了?”
  三言两语,他就挑拨得情势全变。
  周毅德冷哼一声:“言语官司,是谁也打不过你。真要论起来,众义社的人不能进万宁的规矩,难道不是你破的?”
  “当然是我破的。”江铖微微一笑,“也只有我能破,谁让我是万宁最大的股东,别人不是呢。”
  周毅德没有讨到好,一个眼神示下,早有他的亲信将一旁的亲戚都先引走了,他苍老的眼睛透出狠戾来:“万宁的规矩你要坏,昨晚该给宁馨守灵,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听舅舅一句劝,我看你最近是得意过了头了。”
  “正是我该得意的时候,过不过头,也不由别人说了算。舅舅也别总盯着我了,眼睛虽说要往前看,后院要是起火了,烧着也是肉疼。”
  丢下这一句,他也不再看周毅德冷得像冰一样的脸色,越过他径直带着梁景往墓园里去。
  这地方梁景只来过一两次,如今再看墓碑上的名字,倒都还有些印象,只是面容早已经都模糊不清了。
  这些魂魄如果真的地下有知,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他这位隐姓埋名,去而复返的旧人。
  “刚怎么又争起来了?”迎面何岸匆匆走过来,“二少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江铖道,“何叔怎么一个人在后头?”
  “想同大小姐再说两句话……二少过来是?”
  “隔得远,也不是能常来的地方,总要和母亲再道个别才好。”
  闻言何岸看了一眼旁边的梁景,见后者却是一脸百无聊赖的神色,不由得暗叹了一口气:“那我等二少……”
  “不用等我,先下山吧。折腾这么久何叔也辛苦了,早些回了,也好歇歇。”
  “我倒不累,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回Z市路远,还是等二少一道。”
  “先回吧。难得来,我看着山里风景不错,还想再逛逛。何叔就算不累,众义社也事忙。”见何岸还要再说,江铖神色略冷了些,“何叔是担心我,还是不放心我?”
  相近的词语,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梁景微微抬眸看向何岸,对方神情却看不出任何的端倪,短暂地停顿之后顺着江铖的意思改了口:“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山里人烟稀少,二少要多小心。”
  江铖颔首:“别忘了我昨天说的事,何叔尽快拿个主意。”
  何岸眼角的皱纹微颤:“好。”
  远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江铖一直浅勾着的唇角却垂落下来,抿成了紧紧的一条线。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重新提步,走向了墓地中央的木塔。
  梁景跟在他身后,看他绕着塔走了一圈,又停住了脚步。弯腰轻轻敲了敲塔基。
  “怎么了?”梁景学他的样子也跟着敲了一下,“下面有地宫?”
  “想套我的话?”江铖直起身子,微眯着眼睛看着塔身飘摇的旗帜。
  “想替你分忧。”
  “你安分点不惹事,我也能少八成忧了。”江铖说,语气却不是一贯的嘲讽,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云,零落的几颗星子也被挡住了。寒露为霜,凝在树梢,偶尔几声鸦啼,伴随着一抹残影飞快地掠过。
  江铖转过身,走到墓前,过了一夜,香烛已经烧尽了,空气中却还有残留的气味。不算刺鼻,更不算好闻,含糊的,如果有颜色,应该是雾蒙蒙的灰色。
  “有烟吗?”他问梁景,不见后者动作,又道,“你不是把我的烟拿走了吗?”
  梁景于是从兜里摸了一支,默默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递给他。
  江铖垂眸慢慢抽了一口,烟雾中,他的脸有些模糊,却也更加清晰。
  梁景站在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这一刻的他很陌生。既不是那个八面玲珑,阴狠毒辣的江二少,也不是昨夜明明坐在他身侧,却隔着防备与猜疑的江铖。
  那会是谁呢?
  这样陌生而熟悉。
  梁景仔细地想,原来是过去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时想要抓,却怎样都抓不住的一抹影子。
  “不说点什么吗?”江铖轻声开口。
  “什么?”
  “不知道。”江铖弹了下烟灰,轻声道,“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但后来发现,好像也不是真的这么期待。”
  梁景没说话,抬手轻轻压了下他的肩膀,见他没有反对,索性侧身抱住了他。江铖也没有躲:“你这算安慰我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
  江铖不说自己需要与否,只问他:“你呢?难受吗?”
  梁景沉默了一会儿,可江铖看着他,一定要一个答案,于是他开口:“我母亲十年前就死了,她决定要去做别人的母亲。”
  怀里的身体一僵,继而微微地颤抖,声音却是很镇定:“……那你怨恨吗?”
  “从未。”梁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江铖却从他怀里挣脱了出去,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
  梁景不语,同他对视着,直到江铖眼里那团火终于熄下去。
  “你应该怨恨的。”江铖最后说,也不再看梁景,慢慢走到墓碑前,蹲下身,却久久不见动作。
  被风刮动得鼓起的衬衫,显得他的背影在夜风中愈发单薄。梁景走到他身侧撕开一炷香递过去。
  “我不是来祭拜的。”江铖看见他手中的香烛反而愣了一下,旋即摇摇头,“告祭逝者总要有所图谋吧,哪怕只是陈述哀思,也算是图谋感情。我从她这里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管是否出自我的本心,的确是出自她的本心。我不能也不想再向她要了。”
  说罢,他往旁边让开一步,梁景却也干脆地放下了香烛:“我也无所求。”
  他看着江铖,又觉得自己或许曾经有过。
  为此不惜献祭了所有,江宁馨却没能应他所求。所以事到如今,也不用再求人了,只能求己。
  但江铖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盯着地上的纸钱,又过了很久,弯腰拾起一片残破的,用烟点了。
  火舌从他的指尖蔓延过去,留下浅色的灰,落到地上的青苔里,又被卷进空中,随风远去。飘荡过天边堆叠着的,尚未散去的云层,却已经有隐约的亮光从后面透出来。
  天快要亮了,这个夜晚即将走向尾声,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你难受吗?”沉默一直持续到白昼来临前,江铖又问了他一遍。
  梁景明白他为什么执着这个问题,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受吗?他问自己,的确也没有答案,于是道:“你呢?”
  江铖抬手轻轻抚摸过墓碑上的名字,梁景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却听到了他平静的回答。
  心如刀割。


第27章 线索
  上了绕城高速莫名却堵了起来,一看日历才发现原来是周五,出城的人多。
  不长的一段路,堵堵停停,折腾了快两个钟头。两人倒都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情绪,反而是终于远远看见小南山上长长的灯带时,气氛却忽然凝了下去。
  而天,也已经擦黑了。
  杜曲恒在门口等着,一见到江铖的车就迎了上来, 只是紧接着又看见了坐在驾驶室的梁景,剩下的话也就跟着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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