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周毅德或许是真的认定张访走漏了消息,或许是是借机发难,出事之后,把所有责任都归到了张访头上。
  张访在众义社的年头虽然和何岸差不多,却不像何岸一样,当年在周栋手下就已经得了青眼,早早就进入了核心。是这几年有几件事情办得还不错,才慢慢得了江宁馨的重用。根基并不算稳。
  周毅德仗着这一点,强抢了他几个堂口不说,两方甚至还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械斗。江宁馨在病中,安排何岸出面调停,又把西边一块地给了张访算作安抚。
  事情虽然算是结束了,张访这几个月却低调下来,深居简出。
  江铖轻轻抖掉烟灰:“周毅德呢?”
  “离开医院之后就去珍江了,昨天晚上他请政府的几个官员吃饭,在珍江游轮上设宴,一直吃到了凌晨过,就回玉瑶花园了,表少爷也在。今天早上才出门去了净慈寺做功德……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说的全是实话,只是越讲,心中却不免愈加懊恼。
  万宁如今主营房地产,IT和娱乐产业也有涉及,表面光鲜,说起来,在Z市也是响当当的集团。但真论起来,收入并不如社团那些传统的勾当可观,毒,赌,军火,女人和走私,这既是当年众义社发家的根本,也是江家最大的利润来源。
  在所有的这些生意里面,军火分给了周书阳,但前几年在警方的一次专项行动中已经被打击了个七七八八,残存的都已经转移到了境外。
  其它的生意里面,江铖真正接触到的主要是掌握在何岸手里的两个地下赌场,此外码头和那些酒色产业大概位置也知道些。
  但对于最重要的,由周毅德把持着的被称为莲池的毒品制作基地,除了名字,江铖并没有更多的信息。
  江宁馨太看重这个养子,万宁早就全权交给他,但社团的生意,从始至终,坚决不让他过多沾染。希望以这种方式来把他隔绝保护,但杜曲恒却知道江铖的野心早就不止于此……
  这次也是得到埋在周毅德身边的眼线消息,说有一批原料“美金”昨天会走海路运过来,所以他们才在码头蹲守,想要跟踪找到莲池的位置。
  但就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还是一无所获。
  “二少,会不会是消息不够准……”
  迟迟听不见江铖开口,助理犹豫道。
  他父母都是赌鬼,欠了赌场不少钱,想卖儿子抵债。被还在念高中的江铖无意间撞见留下来,后来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快十年了,外人看他怎样也算江铖的心腹,但江铖心思深,对谁都有保留,所谓眼线连他也没有见过。
  “曲恒。”江铖轻轻笑了声,听不出喜怒,“万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推给别人,也不会显得你更能干些。”
  “是,二少。”他话说得不算重,电话那头杜曲恒抿了下唇,“那我带人继续……”
  “算了。”江铖懒声截断他。
  贵宾门敲了两声后,经理轻轻推开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质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的所有资料。
  “让下面的人盯着就行了……你先撤回来,办公室等我,我有别的事安排你。”
  昨天转机时差没倒过来,夜里也没睡好。忙了一天,从公司去医院的路上,江铖浅眠了一会儿。
  没有睡得太实,很多年了,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在有旁人的地方睡着。
  意识都是很清晰的,所以司机一个急刹停下来的时候,也很及时地扶住了椅背,没有撞到。
  “二少,对不起。”司机反而被吓了一跳,“对不起,刚刚有只猫跑过去……”
  “行了。”
  已经到了医院门口,红色的十字在将黑未黑宛如丝绒的天幕之下,有一种残酷的美感。
  江铖推门下车,司机还在不住地道歉:“二少,我实在是晃了眼,下次不会了……”
  “出什么事了?”何岸从大门口走过来。
  “没什么,刹车太急了。”江铖说。
  “下次注意些。”
  何岸摆摆手,示意司机可以走了,就听前方江铖道:“让人给他支一个月工资,明天不必来了。”
  “二,二少……”司机一听,几乎要哭出来,何岸皱了皱眉,江铖却已经大步走远了。
  这是万宁旗下的私立医院,环境清幽,服务周到。大厅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恭敬点头,远远便替他按好电梯,到一楼时,何岸也跟上来了。
  “刚刚……”
  “何叔如果需要可以带走,我这里是不留了。”何岸刚要开口,还没说两个字就被江铖截断,“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不过一点小失误,哪里能够上不忠这样严重的说法。何岸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又听江铖问他:“何叔怎么在楼下?”
  “送客人,远远看见像是你车过来就多等了一会儿。”何岸目光滑过电梯一角的监控,灯黑着,并没有打开,“拿到了吗?”
  “嗯。”江铖抬手压了压眉心,眼神瞥过何岸略微有些紧绷的面容,“我来找人,你先不用管。”
  “但是大小姐说,由我……”
  “要动手,至少也得等母亲……”最后两个字江铖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彼此都明白,“何叔你说呢?”
  “二少思量得周到。”
  “这种事情,我思量什么,少让妈妈难受罢了。”
  光滑的电梯门映出江铖如画的脸,神色似乎有些苦涩,但一双凤眼微垂着,所有的情绪都被遮掩。
  何岸暗叹了口气,他心情复杂,一会儿想起那个可能还存活的孩子,一会儿又想起江铖刚来江家的样子......现在年岁渐大,行事愈发乖张,这半年以来尤甚。只有在江宁·馨面前装得乖觉,还能看出一点,当年怯生生叫自己叔叔的模样……
  可是江宁馨……
  电梯停在十七楼,江铖提步走了出去。
  何岸觉察到一丝凉意,转头看去才发现走廊窗外暴雨如瀑,原来只在这几分钟内,已经变天了。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电闪雷鸣之下,心肺监护仪刺耳的滴声都被掩盖过去。
  江宁馨是在昏睡中死去的,死前,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江铖淡漠地垂眼看着被子里枯瘦的女人,权势,财富,筹谋,算计,爱恨……所有已经结束或还在继续的一切,从这个雨夜起,都与她再没有牵绊。
  他伸手拉过被子,覆盖住江洁馨苍白凹陷的面颊,身后门被猛地推开了,何岸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惨淡的灯光下,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看上去全白了。哆嗦着嘴唇,沙哑着叫了一句大小姐,完整的话却再说不出来……
  “何叔,你陪母亲待一会儿吧。”
  江铖没有责怪他的失态,最后看了一眼江宁馨正迅速冷下去的身体,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转身拿过自己一旁挂着的黑色大衣。
  何岸跪在病床边,脊背弯曲,嗓子像破了的风箱,发出痛苦又压抑的哭声,江铖脚步停滞片刻,很快走了出去。
  “二少。”
  门外黑衣服的保镖站了两排,杜曲恒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事情办完了吗?……没有你回来做什么?”往前走了几步,江铖皱眉问。
  “江总她……”
  “难道需要你去守灵?”江铖冷下脸道。
  杜曲恒垂着手臂,低声说:“我担心您,周总他们只怕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过来了。”
  “来就来,医院立在这里,目标这么大,周毅德在这里的根只怕比我还深,难道我还能搞什么秘不发丧的把戏?”江铖按了按手臂上的尼古丁贴,冷笑两声,“也该来,毕竟是兄妹,谁走在前头,都该送一送的。”
  这话杜曲恒没办法接,跟着江铖又往前走了两步,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守在一楼大厅的一个保镖快步走了过来。
  “二少。”
  “什么事?”
  “刘律师来了,在楼下。”
  刘柏是江宁馨的私人律师,此刻来做什么不言而喻。
  “你通知的?”江铖看了一眼杜曲恒。
  “何叔。”
  江铖想起他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扯了扯唇角:“他还能顾得上这个。”
  杜曲恒挥挥手,示意保镖先离开,见江铖站在原地不动:“二少,不见他吗?”
  已经天亮了,雨还没有停,江铖点了根烟。
  “有什么意思?”他狠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个烟圈来,看着乌云后面一点点光,眯了眯眼睛,“我想要的,又不是那些能经律师手的。”
  一周之后,是江宁馨的追悼会。
  棺椁已经按照周家的旧俗送去净慈寺超度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送去位于钰山的祖坟安葬。
  所以尽管排场铺得很大,真正与江宁馨相关的却也不过那张偌大的黑白照片,和堆积在一旁的白花与挽联。
  觥筹交错间,不太像办丧事,反倒像个酒会。
  来来往往的客人,既有盘踞在Z市的各路地头蛇,却也不乏政商名流。
  三教九流,共同构成了一出生动的浮世绘。
  周毅德父子热络地同各色人交际周旋,身边还有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叫王琦。名义上,她是盛辙从前认的义妹,实际比江铖也大不了几岁,后来成了众义社的高层之一。盛辙死后,她在江宁馨那里自然难以立足,索性投奔了周毅德。此刻陪在他旁边,言笑晏晏。
  江铖并不与他们争这个风头,静静立在一旁,扮演一个丧母的孝子。
  天快擦黑的时候,杜曲恒出现在了追悼厅,像其它人一样,默默地摆了一支白花。
  江铖不露声色先看了一眼何岸,他守在江洁馨的棺椁前,并没有注意周围的动静。
  杜曲恒摆好花后,远远看了江铖一眼,同下属交代了几句,又出去了。
  江铖没有理会,继续和前来攀谈的人寒暄,大厅里却忽然诡异地静了一瞬,江铖抬眼,看见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外表看上去和蔼可亲,像个寻常的老头——如果不是江铖认得他的身份,市公安局分管重案特案的副局长,赵驰文。
  “赵局怎么来了?”大厅中,众人形色各异,周毅德率先迎了上去,姿态摆得很恭敬。一向以父亲马首是瞻的周书阳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很轻地哼了一声。
  他自然不高兴,正是赵驰文带队查抄了那批麻古,他和周毅德都被带到了警队调查,因为没有找出直接相关的证据,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手下,才勉强脱身。但也搞得周书阳非常狼狈,大半个月没再出去纵情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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