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安身(近代现代)——叶芫

分类:2026

作者:叶芫
更新:2026-03-21 11:17:09

  “就是因为他不会怪我,所以我才不能告诉他。”江铖错开视线,手不自觉地摸了下心口的玉坠,“我不能这么对他。”
  赵驰文不赞成地皱眉:“早晚会知道的。”
  “晚一刻也好。”江铖固执地说。
  从赵驰文在医院见到他开始,江铖一直都是没有什么情绪的,很多时候赵驰文都觉得,如果不是还有这些事情拽着他,拖着他,江铖是早就不想活了。
  这么多年里,江铖嫌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刻,第一回是他没有同自己商量,就从警局来把梁景带走,第二回是他怀疑梁景的身份,不顾自身暴露的风险要求核查,第三回是现在。
  赵驰文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办法再说出责备的话来:“不说就不说吧,也不影响大事了。今天的行动你也不宜露面,就在这里待着,等结果吧。”
  “我就是想和您说这件事。”江铖却摇了摇头,“我现在得走。”
  “去哪儿?”
  “嵬山。”
  车队行驶在山间,山道崎岖,车辆却行驶得很平稳,盘旋而上,在黑夜中,如同游走的巨龙。
  入冬了。
  上次来嵬山是为了江宁馨的葬礼,彼时是春天,车开上山时天边已经有亮光,此刻差不多的时间,周遭还是一片黑暗。
  行到半山腰下了车,有路灯,却没有开,周书阳的棺椁从最前头的灵车上运下来,八个人抬着往山上墓园走,只有烛火照亮,在这将明未明的时刻,显露出一种几乎鬼怪的阴森。
  风吹着有些冷,梁景默默系上大衣的纽扣,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一刻钟之前有一条银行的理财推销短信——是警方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喉结一滚,目光扫过扶棺而上的周毅德花白的头发,又慢慢挪向一旁的何岸,后者却像有所感应似的,在同一刻回过了头来。
  “何叔。”梁景顺手把手机放进兜里迎了过去。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何叔百忙之中都要拨冗,我不来,舅舅又有挑理的地方了。”
  “我是担了虚名,逼不得已。”何岸叹了口气,“人一辈子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的。”
  梁景笑笑,没有接话,换了轻松的语气:“事情折腾了这么久,今天演完这一出,好歹也能消停了,只是周书阳这一走,军火的生意听说现在也是舅舅手下的人管着……”
  “怎么?你想要?”
  梁景没表态,只道:“我是为何叔你考虑,舅舅一个人管两处这不合规矩。”
  “为我还是为你自己?”
  “分什么你我,何叔还是跟我生分了。”
  “好赖话总归都是让你讲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落后了几步,何岸步子放得缓,梁景也跟在他身侧,见他绕上了一条小道,便也一起拐了弯,走上去才发现是墓地的另一端,靠得最近的就是江宁馨的墓碑。
  隔着不远,周书阳的棺椁也运上来了,风中有隐隐的哭声,只是山里雾气太重,人影是看不分明的,唯有木塔上明黄的旗帜,还在随风摇曳。
  梁景收回目光,就见何岸单膝点地半跪在墓前,残缺了一根手指的断掌,一寸寸地缓慢抚摸过墓碑上的名字,额头微垂着,抵住了冰凉的墓碑,良久才拿过一旁的香烛,点燃了,郑重插在墓前。
  淡淡的沉香气很快在尚且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梁景心念一动,恍惚联想到什么,只是一闪而过,一时间又说不分明。
  “前头来过吗?”何岸转过头来看着他。
  “上次来过……当时不知道。”
  何岸微微颔首,又递过三支香烛给他:“既然来了,敬支香吧,总归生养你一场。”
  梁景伸手接过了香,拜了三拜,插进了土里。
  他不信这些,也不认为江宁馨会想要受他的香火。
  也当然已经知道眼前的何叔并非他曾经记忆中的人,甚至他印象中那个如父亲般慈爱的叔父兴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伪装得极好的野心家。
  可是此刻回头看着何岸注视着江宁馨墓碑的眼睛,心中还是不自觉有了一丝不应该的动容或者说怜悯。
  他一早已经疑心上了何岸,但反而是从江铖口中坐实之后,他心里有种难以抑制的想要和他再谈一谈的冲动。
  这想法很幼稚,甚至可以说愚蠢,他知道江铖那天一定也察觉到了。那天分开前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很快但很用力地抱了自己一下。
  拥抱的余温还残留在肩头,支撑着梁景能把话说下去,然而何岸却抢先一步开口了,谈的竟然也是江铖,问他是否还在苏默手上。
  “我不知道。”梁景不清楚他此刻的用意,是试探还是怀疑,便还是摇头,“这些事,我不好过问的。”
  “他还活着吗?”
  梁景心中一凛:“何叔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或者希望我做什么?”
  “这种事情没有假设的,你也什么都不用做。……如果我是苏默,他活不了。”
  他的语气寻常,仿佛议论的并不是生死这样的大事,梁景扯了下唇角:“上次何叔跟我说,做人留一线……我以为是真心的。”
  “当然是真心的。”何岸淡淡摇头,“只是事到如今,江铖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是他的命,不过你应该过问的。物伤其类。”
  “何叔觉得我跟他是一类人?”这话让梁景心中一紧,疑心何岸是否察觉到了些什么,反问,“哪一类?”
  “你知道江铖为什么会落到今天的下场吗?”何岸却没有正面回答他,“他太急了,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你们本来可以不是的,也不应该是。”
  他看着梁景:“你是你母亲唯一的孩子,在我心里也一直视你如骨肉,今天在她墓前我指天誓日说一句,我百年之后,一切都是留给你的。”
  起风了,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动着墓前的烛火,火光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地上的纸钱被卷起,擦过梁景的手背,竟然有一丝刺痛。
  “什么留给我?”梁景却问,“众义社吗?何叔刚刚还说,自己是不得已背上了这个虚名,现在又说要留给我了。”
  何岸笑了一下:“人是会变的。”
  “在几分钟之内?”
  不知想到了什么,何岸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身后的墓碑,语调似乎沉了几分:“有时候只需要一刻。”
  恍惚间,梁景觉得自己知道了是哪一刻,只是何岸的失神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重新看向梁景:“众义社,聚云堂还有万宁,都会是你的。”
  “万宁已经是了……至于聚云堂和众义社……”梁景扯了扯嘴角,是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何叔,您再厚爱我,也不至于大雁还在天上飞呢,就问我想清蒸还是红烧吧。”
  何岸却是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盛珩,你是真的失忆了吗?”
  梁景微微抬眸,似笑非笑:“有区别吗?”
  “没有。”何岸摇头,“你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从小就是,失忆与否都不影响。但是你聪明,也不能把别人都当傻子。”
  “这话我不明白。”
  “意思就是,雁子怎么打下来是我的事情,怎么给你,也是。”何岸看着他,“这下明白了吗?”
  梁景仍是摇头。何岸竟也不生气,倒是笑了:“从前我觉得你很像大小姐,现在倒觉得像你父亲了。但我说过了,我不希望你步江铖的后尘,自然也不希望你走他的老路。他们犯的都是一样的错,想要的太多,又没有忍性。”
  “何叔的意思是要我耐心,还是要我置身事外?”
  “你在其中吗?”何岸反问他,却不要他的回答,伸手慢条斯理拍了拍他大衣上的香灰,动作和蔼,像个货真价实的长辈:“我今天可以不跟你说这些话的,但我还是说了,你真不懂也好,假不懂也罢,机会我给你了。”
  垂眸间,梁景看着他的断指滑过自己的肩膀,伤口整齐,不像是受伤,倒像被人活活砍断一样,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寒意,仿佛一尾蛇悄悄爬上了脊背。
  怀疑,试探?何岸到底察觉到了什么?
  梁景脑子里迅速回忆过这些日子的种种,他知道自己破绽不少,所谓的失忆,聚云堂的突然出现,他和苏默到底谁指使谁,还有借口被苏默带走的江铖……
  市局的人这些日子一直跟着何岸,他去了两趟净慈寺,周毅德也在,不能靠得太近,但看神色大抵都是在说周书阳的丧事。别的也没什么异常。
  但他如果真的起了疑心要查自己,不被发现的方式也总是很多。
  更有甚者,或许所有的跟踪,连带着对珍江沿岸的暗查,说不定也都被何岸察觉一并算在了自己头上……
  但也没关系,火中取栗原本就是是要冒风险的,如果风险集中在他,反而是好事。
  “所以,何叔这是要我等?可是何叔,我本来也在等啊,我又能做什么呢?”
  何岸摇头,语气陡然严肃起来:“我是要你走。”
  “走?”梁景眉心一挑,“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走去哪里?”
  “你不用知道,但我能保证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话听着着实熟悉,梁景听过多次,也说过多次。他觉得很想笑,也真的笑了起来,何岸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或许不信我,但……”
  “我信。”梁景收敛了笑意,“可是如果我不走呢?我不同意,是不是就看不到何叔百年了?”
  一时间何岸并没有说话。一旦沉默下来,其他的声音就更加分明。
  那一系列繁琐的仪式也终于在他们的交谈中快要结束,在一串喧闹又凄凉的鞭炮声后,土块砸在木头上的声音。上好的乌龙木,千万年才形成,人生百年相比起来也不过蜉蝣一瞬。
  “白发人送黑发人,总不是喜事。”何岸仿佛叹了口气,“小珩,我给过你机会了。”
  言外之意如此分明,梁景只是无所谓地一笑:“是我不识抬举。”
  何岸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抬手轻轻抚过江宁馨的墓碑,转身朝另一侧走了过去。
  有一滴水落在了梁景的大衣上,他以为是雨,抬起头,才发现是干枯树枝上凝结的一滴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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