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刀向我俯首(古代架空)——朴西子

分类:2026

作者:朴西子
更新:2026-03-20 08:35:16

  他穷尽此生之力,才勉强忍住尿裤/裆的冲动,本能性的拿手一囫囵脑袋,把头埋进手臂里,好像封十三这就看不见他,呜呜哽咽一直没停下,只哭,就是不说话,平白看得人窝火。
  封十三本来就烦,让他这么一折腾,烦得简直要焦躁起来,险些劈头盖脸给他来上一剑。
  好歹他还惦记着拣奴,知道杀人得偿命,不想让这病秧子再多替他操心。封十三居高临下地凝视他片刻,持刀一横,刀口斜斜抵着他的侧颈,手腕那么一偏,“呲啦”一声,一层细密的血线浅浅地溢出来。
  白胖公子这下是彻底不动了,也不再哭闹,仿佛是三魂七魄出去一趟刚回来,又被吓得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他呆呆地拿手摸上脖子,嘴唇像濒死的鱼唇般拼命地开合翕动,最后定格在了大张的动作上。
  大概是初试新刀的缘故,封十三并不能很好地掌握力度,而鱼隐刀的敏锐程度远在他理解范围之上。
  这一刀下去,不仅是割破了白胖公子脖子上那无关紧要的薄薄一层皮,还一不小心,割到了封十三自己的手腕——甚至割得还格外深些,直接割进了皮肉里,那“呲啦”的声响是他在自己身上弄出来的。
  封十三没动,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
  他只是暗自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戒备地扫一眼不远处的灯火通明,按照方才的经验调整了下力度,手腕轻轻一颤:“快点,把我的东西还我。”
  这回没再割到自己,那刀随着手腕的偏移又往里渗了一线。
  大约是明白此人不是跟他玩笑,也是真的敢,他两眼发愣,呆若木鸡都算抬举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口,出不去,进不来,结结巴巴道:“丢,丢了……就刚才,找,找不到了……”
  封十三闻言神色一黯。
  他站在原地静立片刻,不发一言,风吹得本就松垮的发丝愈显凌乱,整个七情六欲仿佛都埋在了这副身躯里,不叫旁人看。直到终于发现这倒霉玩意儿不见了的女侍着急忙慌的脚步声辗转着传来,封十三才最后看他一眼,反手回刀入鞘,转身就走。
  临走前,他还不忘抽空压声威胁一句:“周公子,我过着我应该过的日子,不想牵扯任何人,所以你别再来惹我。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闭嘴,没以后。”
  放完江湖传统的狠话,只见他三步作一步,来去都利索,倏地便消失在了墙外的夜色里。
  女侍这时才晚来一步,一见自家公子在自家院儿里,就是不在自己眼皮底下折腾出了满脖子的血,她猛地怔愣住,悔恨莫及没有将这不安分的捆在房里,眼泪一道同白花花的月银落了个干净。
  白胖公子见她如见救星,眼汪汪地看着她。
  接着不到一弹指,这相当有出息的姑娘当机立断,硬挤出两滴清泪,扑上去与他哭作一团:“我苦命的爷,怎么深更半夜的出门也不喊婢子一声——”
  她一哭,白胖公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扒住她的胳膊不撒手,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去,去喊府医呀!”
  女侍犹犹豫豫地还欲说些什么,他忽然一哆嗦,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抽气,接着又猛烈地摇头,疯狂摆手,再结合他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显得格外滑稽,竟真像是撞了什么邪祟似的!
  “不……不喊府医。”白胖公子无比惊恐地说,“娘不能知道是我抢……啊,不是——你!你去外边找个大夫!”
  女侍叫他手一指,再猛地一推,见此情景,心里也直发毛。
  不过这寒毛小刺儿再扎人,也没月末被扣赏银闹得人疼心烂肺,女侍抹把脸,转身便跑,还不忘在心里千恩万谢地感谢了那位庇佑她大财大吉的邪祟贵人。
  与此同时,白胖公子又不免害怕起来,他四处扫着院子,总疑心封十三还会再来,怕得肝胆儿一阵要命的乱颤。
  然而就是哭岔了气,吓没了魂,还没耽误他脑子里想些杂七杂八的事儿,他无比艰难地扶墙站了起来,不断回忆着封十三那张本该清亮朗俊,却因着深黑眼眸总显阴翳的脸,那双看人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眉目更是反复出现,叫他脸颊直抽,几欲打跌。
  白胖公子忽然想起城内老神棍说的,这种面相的人多半福薄无常,又想起他亲娘当年无意中说起,听伢子说,这人命不好,走哪儿哪儿出人命,因此卖得便宜。
  总而言之,此人是个内外如一的丧门星。
  偌大一个鼓诃城,东西南北九千户,也就那本来没几天活头的病秧子敢接……还敢硬生生养出来一尊货真价实的凶神,大言不惭几句“性子和软”、“勤俭可亲”,“畏神畏天不敢动观音”,就敢放出来青天白日地埋汰人。


第5章 疑心
  周府在鼓诃城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望门,家中财产颇多,又是城主徐达的座上客,素日里没少交情往来。
  他家那很不成样的公子深更半夜里撞了邪祟的事儿可大可小,徐达原本是打算去一趟慰问一下周家子侄的,可眼下有件更大的事让他不得不防,只好趁着下衙的时辰,匆匆去一趟,不待几盏茶就回来,权当了却一桩表面人情。
  接着,他就着急忙慌地召集一大堆幕僚,将自己与他们关在府中书房里一整夜,也不知是聊些什么,年纪才过十二的小厨娘把晚膳做了又热,还是没等到大人们传膳。
  待到第二日的清晨鸡鸣,书房的门才吱嘎作响地开了。
  徐大人并没有亲自出来,只是坐在屋内叫人传了膳,熬了一整夜的厨娘才刚顶着红肿的眼睛端了几笼馒头青稞上来,便被幕僚先生挥挥手赶走了,接着又把门给关上。
  厨娘回到后厨很不痛快地抱怨:“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这样折腾人。”
  却见那个消息灵通些的采买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同她咬着耳朵:“你还不知道吧?我听人说啊——但不保真,他们说那行踪难测的北覃卫这两日居然已经到了鼓诃城,还暗地探查了不少消息,可咱们大人啊,居然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厨娘惊讶地“呀”了一声,说:“怎么可能,不是说咱们大人是叫北都里的大人护……”
  “嘘,瞎说什么呢!”采买被她话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打断了,无比心悸的左右张望好几下,见没人,才放低声说,“疯了你,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没看大人和幕僚先生们连饭顾不上吃了么?”
  厨娘不明所以地一愣,采买看她年纪轻,到底是不忍心,多嘴叮嘱了一句:“反正你老老实实做你的活,少抱怨,少说话——总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其实很多时候,人活着除了争一口气,吃一口饭,还真没什么别的事儿可干。
  幕僚拿着一封压底的书信走进来时,徐达正满面凝色地坐在主位,手里还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醋肉包子。
  大约是坐了一夜的原因,屁股底下的红木凳子总有些硌得慌,然而身为一城之主、早就养得金枝玉叶的徐大人明显是顾不上这个,嘴角已然是急出了好几个燎泡,一见人回来,他赶忙问:“怎么样?问清楚了没?北覃卫的那帮人到底是在黑市里查帛金,还是查什么?总不会是在查……”
  “大人少安毋躁。”幕僚说,“眼下一切尚未得知,还被人抢占了先机,您问我们,我们又能从哪儿知道?”
  徐达恨不能急出一嘴三昧真火,当即怒吼着喷了他一脸唾沫:“那怎么办!”
  幕僚却很淡定:“徐大人,红帛金也好,帛金也好,总归朝中谁的手都不干净,北覃卫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做出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儿。”
  诚然,这话一听就是句很有道理的废话,徐达却愣了一瞬,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喃喃道:“是,不是帛金,那就是……”
  幕僚:“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此番想要搜查的,应该是‘花僚’——大人您看,这就不是共生死同荣辱的事儿了,北覃卫从不招惹这桩官司,他们自然查得起,也不怕查……可咱们呢?咱们怕。”
  “花僚”是南蛮黑市里除却红帛金的另一半壁江山,也是徐大人暗自应允,一力推行从而才能大量入境的……蛊毒。
  早年间南蛮各部就有来中原地区贩卖蛊毒的习俗,可那时卖的都是些金贵物,每样蛊毒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才能炼成,一经出售,动辄白银黄金几百两,虽然功效各有各的缺德之处,倒也不愁销路。只是随着那十年的大力打击黑市,许多销路都断了,朝廷更是不允许原本就金贵的金子叫异族赚去,慢慢的,南蛮也就日复一日穷了下来,日子难过。
  可好风凭借力,自打徐大人来了这鼓诃城里,不仅是他的钱袋鼓了,连带着南蛮的钱袋也鼓上了青云端。
  许多借着这些年的沉浸钻研、新制成的蛊毒又再次流入中原,品目缭乱,种类繁多,其中流行性最广的就是“花僚”,一种形似白面,辅以桃花枝状的工具吸食的蛊粉,食后可使人飘飘欲仙,犹登极乐三宝殿,因而又被称为“美人枝”。
  黑市是止不住的,黑市里的买卖更是官府伸不上手的地界。
  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就是外通南蛮内当国贼,徐大人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北覃卫砍。
  可往小了说,一时糊涂,财帛动人心罢了,说不准那北覃卫的隐姓埋名先搜证据,再大张旗鼓地来这一趟,也就是想一道分个赃、取个乐呵?
  幕僚看出徐达浑身写满的心神不宁已经差不多稳了下来,才拿出书信递给他看:“这是咱们潜伏在‘惑’大人那儿的内应,今天刚给我们递的消息。”
  他口中的“惑”大人,是南蛮黑市里如今最大的花僚供应商,是个南蛮子。
  这南蛮自然取的是南蛮名——很绕口,中原人一般读不顺畅,也记不明白,这在生意场上是件很吃亏的事儿,于是这人干脆就摇身一变,借“祸兮福兮,福祸相依”的名头,自诩为“地头蛇里一真龙”,命硬到能克一切不详,给自己取了个别出心裁的倒霉名字,惑悉。
  徐达接过来凝神一看。
  幕僚:“里头写的东西太多,属下直接说与您听。惑大人的手目这两日聚集在博坊交易,原先谈得好好的,说好的帛金已经当面给了人,剩下的也都快借坊内‘斗草’的名义将银子过了明路输过去,可谁知半途杀出了个小白脸,居然硬生生插了一脚,把赌局给破了个干净——这人您也认得,就是那周府对门住的卫拣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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