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有人在看你（末日）——书因

　　无论做哪条选择，仿佛都只有早点死和晚点死的区别。
　　长风划破夜空，锋利的刀刃划着海浪而行，两台机甲并肩而战，前方无数怪物在黑暗中亮着幽绿色的瞳孔，身后是废墟残骸在白昼光中死寂。
　　风与雪、浪与海，刀枪肉搏彻夜不休，既然选择了守护，他们就只能战斗，不停地战斗，一辈子战斗，战斗到死……
　　刀光剑影之中，林越监控着老师和孩子们的目光突然一滞。
　　在废墟高处，保护她们的作战机器人信号骤然断开，爆破的声音震裂整个夜空，天空中忽然下起了腥风血雨，老师和孩子们顷刻间化为碎末——
　　残肢骸骨掉落地上，这是魔鬼的饕餮盛宴。
　　林越隔着机甲，看见一片血雾扩散开来。
　　她们的死亡仅在一瞬间，没有任何人能反应过来。
　　林越的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停滞。他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稚嫩的脸庞、老师们勇敢而坚定的身影，在这一瞬间破裂，化作带血的尘雾，却无能为力。
　　前方的海怪一涌而上，打翻了他的机甲。
　　海水没入玻璃舱，数不清的海怪即将吞没他，脆弱的机身内壳发出了不甘重负的声音，直到霍成川的声音响起——
　　“那是新的爆破型变异种。目前战场发现的就已经有三十种变异种了。”霍成川一剑刺穿了前面的海怪群，将他从浅海里拉了起来，“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些怪物到底还进化出了多少个变异种？”
　　林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在难以忍受的机身晃动中回过神来。此刻，不管是生死未卜的10号李泽，还是顷刻间灰飞烟灭的老师孩子们，都让他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
　　海怪进化出的速度、以及进化出来的特异能力，都远超他们的想象。
　　无止境战斗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人类必败。
　　人类必须要有所舍弃，否则只会死的更多。军委那帮老家伙做的也是正确的。
　　理想主义的坚持在绝对的自然力量面前，就像一个荒诞幼稚的笑话，脆弱、渺小、无知、愚昧……这就是人类底色。
　　……
　　林越的心口像被千万吨的石头压住了一样，怎么也喘不过气来。巨大的窒息感将他包裹，绝望感更犹如潮水一样涌上他的大脑，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捶打，疼痛到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心想，到底该怎么办？
　　我们还能怎么办？我们只是想要一个真相与自由，为什么换来的却是恶魔与地狱？
　　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还应该做什么吗？
　　我真的错了吗？
　　正当这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将他从潮水窒息感中猛然拉扯了上来。
　　他溃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看清了这阵哭声的来源——
　　那片被海水淹没的废墟，也是原来伊甸园的产房。在黑暗的潮水之中，有两只一动不动的胳膊，如同僵硬的石臂一样，举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
　　或许是个母亲，也或许是个陪护生产的护士……但林越已经无从辨认了，因为海水早已没过了那个人的头顶，唯有婴儿鲜活扭动，在厚实的被袄里大声啼哭。
　　那人用生命为婴儿撑起了一片可以呼吸的天空。
　　大雪渐停，海浪还在翻涌，而婴儿的附近，有几只海怪正在悄悄靠近。
　　林越的精神力一凝，机甲猛然发力，甩开了一大片海怪。随即，机甲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个婴儿过去。
　　这一定不是结局，人类一定还有希望。他心想。
　　“林助理。”霍成川察觉他的动向，忽然出声拦住了他，“你的机甲上还有一个孩子。不要去送死。”
　　林越这才想起来他刚救下的那个男孩，正在机甲舱内昏睡。
　　霍成川一边说，一边已经行动起来：“说来也凑巧，你救下的那个男孩叫阿望。而我的机架舱内也有一个孩子，叫小希，是我的女儿。”
　　他提起小希时，眼底是压不住的笑意。
　　“也许很多都是冥冥之中早已写好的。你看，男孩和女孩的名字组合起来叫希望，这是不是就意味着……”霍成川走向了阻拦在他们和婴儿中间的怪物群，“孩子们就是希望。”
　　林越看着他孤身前往的背影，也跟着冲了上去：“你要做什么？站住！”
　　霍成川没听他的话，仍自顾自的说：“曾经将军让我去取能源，自己却一人引开三角洲的海怪，可后来我却……”
　　即使秦征不说，但这件事永远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林越久久说不出话来。
　　“现在也该我做点什么，来回报当初将军的奋不顾身了。”霍成川目光坚定道，“我会去把那些海怪引开，林助理，你一定要把那个婴儿救下。”
　　林越正要上前，却被霍成川蓦地按住。霍成川的机甲是基地最顶级的一台，性能比林越手里的好很多。何况论对机甲的操作能力，林越也的确不是霍成川这种常年开机甲战斗的人的对手。
　　林越被按得动弹不得。随即一个小型生态舱从霍成川的机甲被放出，里面正是小希。
　　“靠过去的海怪太多了，我们只有两个人，很容易误伤到孩子。”霍成川扔出生态舱之后，便放开了林越，头也不回地走了，通讯频道还回响着他最后的声音，“如果你想让小希和阿望跟我们一块死，大可以跟过来。”
　　浅海面上，幽蓝色的生态舱包裹着小希，正随着波纹上下漂浮。一只海怪正要上前夺走生态舱，林越迅速将生态舱纳入，并一剑刺穿了那只扑来的海怪。
　　不远处，零零散散分布的海怪成批朝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又过了不知道有多久，霍成川所在的地方炮火如烟花一般炸开，绚烂而壮观……他的机甲武器舱里已经没有炮弹了，此时能够迸发出这么大威力的爆炸，应该是启动了机身自毁程序。
　　曾经心头的一根刺，如今霍成川也算是用生命将其拔除了。
　　林越默哀了片刻，随即，驾驶着巨型机甲走向了啼哭的婴儿。
　　海浪在废墟上方滚动，一阵一阵地拍打着巨型机甲的底部。极光在夜空里悬，重型武器瑰宝的机甲站在浅海滩上，弯了一下腰。接着，巨大的机械手捧起躁动不安的婴儿，犹如一场神圣的宣告仪式。
　　最壮观的机械武器捧着最脆弱的人类幼体。此时他们都一样伤痕累累。
　　林越将婴儿收纳进入了生态舱，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霍成川已经机毁人亡，但他机甲上的各种信息却在最后关头拷贝到了林越的机甲上。
　　浅海滩上一片安静，在霍成川机甲的爆炸声之后，就连海怪都少了很多。林越不知道怎的了，控制不住地点开了霍成川遗留下来的东西——
　　其中有一条是他留给希灵的话：对不起希灵，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遇见你和拥有小希，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你不要再遇见我了。我懦弱没本事、命还短，害得你卷入无端的是非之中，甚至失去了半条腿……我不值得你这么好的人。如果还有下辈子，愿我们不再出生在末世里，愿你找到一个更好的人。
　　林越在这段真情告白中，神色黯然了好久。
　　霍成川到死都不知道，希灵早已先他一步离去了。
　　海岸的风带着永恒的彻寒，世界在伤痕累累中宁静了片刻。
　　林越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在他驾驶舱的显示屏上，正放着霍成川留下来的另一条视频信息——
　　是正面战场的。
　　来自各战区的海怪从四面八方聚集，大量的海怪朝着正面战场涌去。汪洋大海之中，秦征的重甲被逐渐吞没。
　　而后，战火直冲穹顶，水面海浪奔腾，天旋地转……


第94章荒芜
　　林越的第一反应是：不、这不是真的。
　　对, 这一定不是真的。瞧瞧自己，不就是个海怪大军来袭吗？不就是死了些人吗？有必要精神压力大到连幻觉都出现了吗？
　　秦征现在肯定在正面战场抗击海怪，他怎么会把显示屏上那人看成秦征呢？
　　对, 这一定是幻觉。
　　林越迅速划走了显示屏上的视频，看向生态舱里的几个孩子, 然后一遍一遍地调整呼吸，并不断告诉自己：
　　正常点吧林越, 这几个孩子还要靠你保护呢。等秦征从正面战场回来了，就一起把这几个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长大。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用再让周老板那边立yy染色体基因融合的项目了。等末世结束，他和秦征还有这几个孩子就会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过上平凡的生活。
　　林越想完这些之后，砰砰乱跳的心脏总算平缓了点。
　　然后他的目光放空，在驾驶舱内一动不动地坐了会儿, 脑子里却还是刚才显示屏上机甲葬身火海的画面。
　　他觉得自己的精神病又严重了。
　　他在原地僵了半天，像是在和自己置气, 最后一摆烂，将自己那不听话非要去看正面战场的精神网放到了机甲信息网的四面八方去。
　　他总觉得该再看点别的什么东西, 才能把刚才的幻觉过滤掉。
　　外部的各种监控信息早已通过单向通讯频道传递了进来，于是他开始随机地扫起这些画面来——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 站在窗前看了眼楼下喧闹拥挤的人群, 而后拉上了窗帘，这时，巨大的怪兽影子赫然印在了窗帘上，老人当场血溅窗帘……这个老人是个老军医, 出征前还给林越治过病；
　　一个坐在大街门口的大爷看着撤离的队伍时，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再一看，竟发现一只在大街上逃窜的海怪。大爷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朝着撤离的军人大喊“还有我！”，可却来不及了，话音刚落，海怪的血盆大口便吞掉了他的脑袋……前不久在澡堂门口，这个大爷跟林越笑眯眯地打过招呼；
　　保安队长李二带领着成分复杂的队伍四处躲避海怪的袭击，其中有一个士兵为了保护民众，被海怪一爪掏空心脏……这个士兵几个小时前还和林越打过架，是宣讲会里面城防军的人；
　　营养合成区主任麦登跟随部队撤走了没两步，又突然折回，看见一片绿色农场被海怪践踏，竟独自冲进了海怪群；还有肖恩中将，死在了基建部部长手里，而这个基建部部长，还是几个小时前他在城墙下亲手救下的人……
　　大街上、楼房里、工业区、机甲里……到处都是人类的尸体，每个人的面孔都看上去无比面熟，因为他们都是生活在他周围，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显然，这些外面的画面同样不会比他刚才的幻觉还要好。他扫过这些画面，灵魂像是刚破碎后被缝起来，缝起来后又被重新劈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