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死遁后(古代架空)——瓜哥

分类:2026

作者:瓜哥
更新:2026-03-18 19:33:05

  一府一仰,目光似乎隔着斗笠下垂落的幕帷撞在一起。
  燕怛呼吸一滞,抬手捏住斗笠一缘,轻轻揭开。穆缺一动未动,只平静地看着他。
  “不要戴斗笠了,以后还是戴面具吧。”
  穆缺眉稍抖了抖,似乎想挑起,又被按下:“侯爷好生奇怪的要求,我戴斗笠还是面具您也要管吗?”
  燕怛没有理会他竖起的刺,轻声道:“我想看到你的眼睛。”
  铛——
  铜漏滴答,一声轻响撞碎寂静。穆缺喉结微动,垂眸避开目光,取过他手里的斗笠,放在一旁桌上,淡淡道:“我戴斗笠也正是为此,人的眼睛会泄露很多事,挡住会轻松点。”
  “在瑞王身边这么累吗。”
  穆缺眼神迷茫,闪过痛苦,“当然。”最后,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燕怛沉默片刻,屈膝展臂,他本就站得极近,曲起的膝盖碰到穆缺的后腰,那块肌肉顿时绷紧。
  看着燕怛凑近的脸,穆缺下意识攥住桌沿,某一刹那,他荒诞地以为燕怛想要从后方抱他,或者亲吻。然而燕怛只是将刚刚抽走的公文放回桌上,就直起了身。
  有那么一瞬,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对方灼热的呼吸。燕怛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到他因为自己凑近战栗的睫毛,看到他呼吸急促,和如临大敌般绷直的唇角,也看到了在自己离开后他松了一口气,随即闪过一抹失落和自嘲。当然,燕怛仍然注意到了桌上那只手,修长骨感,苍白的手背上隐露青筋,好像在引诱人凌虐把玩。
  “他们在等秋收。”燕怛说。
  穆缺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之前自己提出的困惑。
  燕怛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谈及正事,穆缺强逼自己把乱成一团的杂念赶出头脑,很快就明白:如今已至暮春,春种结束,这时候若是打起来,突厥就算赢了也只能面对一片焦土,颗粒无收。而等到秋收结束再打,到时候仓廪充足,突厥人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一大批粮食。
  穆缺虽然智计非常,但更多是工于心计或朝堂政斗,对突厥人一窍不通,所以虽然他一眼就意识到了军报里的不对劲,却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燕怛不同,突厥人对他来说可以称得上是老朋友了。突厥长于草原,秋冬牧草凋萎,粮食不够,每年都会扰边,就是为了抢夺粮食和女人。
  然而今年又大不一样。新的大汗一统各部落,挥师东下,进退有度,按而不发……如果他们一举获得整个肃州境秋收的粮食,用这么多粮食养兵,赶在入冬前说不定可以直指京城。
  越想越心惊。
  “这位脱斡里勒大汗可真不一般,野心勃勃,有勇有谋。”穆缺由衷感叹。
  “你这叫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怕什么,再有勇有谋,也是个蛮子。有你我在,何愁守不下西北。”
  燕怛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书,笑道:“饿死我了,你饿吗?”
  在衙门饭堂吃过中饭,燕怛开始马不停蹄地安排募兵之事。招募人数、招募方式、士兵待遇、抚恤方式都需要商榷,除此之外,还需要在肃州全境公开布告,下面的村庄则命人一个个地敲锣通知。这些都要在两天内完成。
  这些琐事看似不多,但一件件安排下去也颇为费时,等终于送走最后一个听令的衙差,燕怛靠上椅背,长出一口气。
  穆缺整理好散乱的公文,揉了揉额角,沉默如他在这时也忍不住说了句:“总算结束了。”
  “才刚开始,之后还有好长时间的硬仗要打,”燕怛笑着看去,语声温柔,“害你陪我这么久,连晚饭都没空吃。”
  正所谓灯下看美人。天色黑透,屋内点着数盏灯,其中一盏就在穆缺的桌案一隅,暖黄的烛光透过灯罩映出,勾出高挺的鼻梁和温润的轮廓。从燕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完好的半张脸。分明是五官线条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但是看着看着,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那里有一场下了十年的雨。
  “穆缺。”
  “嗯?”
  穆缺转过脸,烧伤的那半张脸完全地暴露在眼底,烛光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格外狰狞。可是看到完整的这张脸时,燕怛心里却平静了下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整个下午穆缺都没有戴他那个斗笠。
  久久不见燕怛说话,穆缺只好问:“怎么了?”
  “你饿吗?”
  似曾相识的对话,中午才重复过。穆缺失笑:“饿。”
  “走,吃饭去。”
  走出两步,燕怛又道:“现在饭堂恐怕只有些残羹冷炙了,我请你出去吃。我来的时候看到衙门对面有个面摊,不知道关门没。”
  “好。”穆缺戴好斗笠,按着桌沿,缓缓起身,走路的时候双腿略微分开,比从前走路的姿势要跛得明显。
  燕怛立刻朝令夕改:“算了,你先回房间,我买回来给你吃。”
  “倒也不必,闷了一天了,我跟你一起出去走走。”
  “你的腿……”
  “哪有那么娇气。”
  燕怛却坚持:“不是说你的旧伤。之前半个月一直在骑马赶路,大腿日复一日地磨破,很难恢复,虽然你不让我看伤口,但我也知道肯定不轻。而且看你走路姿势,恐怕不止疮疡,大腿肌肉也酸疼得厉害吧?”
  他说得这么详细,必然也曾经历过这些。穆缺知道再说什么“不疼”之类的也没用,便也不再说话。
  “你看罗肃父子,今天一天都躺在床上。可惜人手不够,这里我只信任你,否则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陪我枯坐,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穆缺还能说什么,“好吧。”
  燕怛:“应伯!”
  应伯一直在隔壁屋子,听到燕怛传唤,连忙起身出来:“侯爷,结束了?”
  “嗯。你送穆先生回房间,看看他腿上的伤,上点药,然后再推拿一下。”
  应伯一口应下,燕怛这才放心离去。
  

第43章
  ◎当年是我做错了事……◎
  面摊小本生意,薄利多销,往往都要到三更时分才收摊。燕怛去时摊上正热闹,许多做完活计的民夫和刚刚归家的百姓这个时候刚好吃饭。
  两个半月前,突厥刚刚打到石关峡时,这里还不是这样,家家关门闭户,路无行人。然而这么久没有动静,百姓们早就恢复了寻常生活,在这里,汉子们简衫赤膊,妇女也有撸起袖子露胳膊的,到处都是响亮的吆喝、爽朗大笑。
  燕怛抱胸在一旁等着面条,目光从热气腾腾的摊位里扫过。一张张脸,一张张淳朴的笑容。
  “大人,您要的面好了。”
  面摊老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妪,知道他是从对面衙门出来的,先把他要的两碗面做好,笑容满面地端过来:“您就这样拿回去吃,回头把空碗送过来就好。你们那里头好多官爷都是这样哩。”
  “好。多谢。”
  “哎哟不用谢不用谢。”见燕怛面生,长得又俊俏,一看就不是肃州出生,老妪忍不住问:“大人,您从哪儿来啊?我怎么看您有点儿眼熟呢。”
  此话一出,燕怛笑了起来:“大娘,您这面摊十三年前就摆在这儿了吧。我当时老跟兄长过来。”
  老妪揉了揉眼睛:“是吗,老身都不记得啦。大人啊,听说又招兵了,是不是又要打仗了?您认识军营里一个叫宋河的后生吗,那是我孙子。他今年春天才去西边参军,还没回来过呢!”
  肃州的西边就是石关峡。燕怛静了几息,和气地道:“军营里忙着呢,哪能三天两头放人回家。回头我帮您问问。”
  燕怛一手一个端着碗回到衙门后院,直奔穆缺房间。房门开着,弥漫出一股膏药味。穆缺坐在东边床沿,看来已经上好药,裤子完整地穿在身上。应伯拿了个马札坐在一边,正握着他一条腿按揉。
  穆缺满脸的不自在,看到燕怛眼睛一亮,大大松了口气,止住应伯的动作:“燕侯回来了!”
  少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燕怛心中好笑,如他所愿:“先吃面,不吃要坨了。”
  应伯撑着膝盖起身。燕怛知道他年纪大了,身体不济,于是道:“应伯,你回去休息吧。”
  “穆先生的腿肌肉都僵住了,还要再揉一揉。”
  “等会我来。”
  燕怛一边说着,一边帮应伯取过外套,送到门外。压低声音问:“他腿上的旧伤你看了吗?”
  “我摸了骨头,脚踝曾经摔断过,没有接好。”
  “那还有治好的希望吗?”
  应伯摇头:“时间太久了,摸着像是有三四年了,骨头早就长在一起了。您也不想想,之前瑞王那样礼遇他,要是能治,还等到现在我来?”
  “三四年,到底是三年还是四年?”
  应伯没好气地扯过自己的外套:“侯爷,老奴我昔年随军看病,是懂点医术,但我不会算命啊!哪能知道具体是几年。”
  送走应伯,燕怛转身回屋,关上门,坐到穆缺对面,和他一起食不言地吃完了面。
  衙门住宿条件有点简陋,屋中只有一床一桌,床头靠墙置一落地灯,铜制灯台上插着三根蜡烛。蜡烛在普通百姓家算得上奢侈品,在远离繁华的肃州州衙也是,平常多用的是油灯,穆缺应该也知道这个,所以只点了一根,光线有些幽暗。
  放下筷子,穆缺刚要说话,燕怛已经先开了口:“坐回床上。”
  “不……”
  “接下来的日子都不得闲,早点恢复早点好。”
  燕怛看过来的目光诚恳坦荡,倒让穆缺觉得自己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矫情,只得咽下满腹言语,坐回刚刚的位置。
  燕怛也坐在刚刚应伯坐过的马札上,学着应伯,抬起穆缺的一条腿搁上膝盖。
  燕怛没有再说话,没有试探,没有审视,没有若有似无的抚摸。他只是安静地推拿手下僵硬的肌肉。昏黄的光线下,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低垂的眼睑和宁静的表情显得分外虔诚。
  万籁俱寂,只余院中铜壶滴漏声响。啪嗒,啪嗒。
  药膏混着旧家具、尘土和面汤残留的气味,醉盈盈地浮在空气里。
  寻常人家应该就是这样。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屋,老夫老妻安静地忙活着各自的事情,无言又温情。
  在这样的氛围下,穆缺渐渐放松,靠在床头。他起初看着腿上的手,后来目光慢慢地落在燕怛的脸上,但是这样直白的窥视似乎让他没有安全感,很快,他微抬眼,看向墙上的侧影,长久地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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