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索(近代现代)——黑色铅笔2026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22:04

  比起生不如死的结局,马马杜有更好的选择。
  “医生。”马马杜的目光越过贺至明,望向苏亚,“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什么意思?
  十方一念间,贺至明将苏亚护在身下倒向地面,贾拉扑到马马杜身上,一旁的雇佣兵条件反射地卧倒,妮娜用母语大骂一声“蠢货”。
  手榴弹爆炸,沉闷的响声,血肉飞溅。
  “蠢货!你们怎么搜的身?这都没有发现吗?”妮娜用母语怒吼。
  马马杜身上藏了手榴弹,在刚才扯开了拉环,想要扔出去。
  离马马杜最近的是贾拉,他用整个身体扑倒马马杜,胸腔炸成一个血糊糊的洞。
  贾拉死了。他到死都不知道,奥鲁塞贡还活着。
  烟尘坠落,苏亚从爆炸带来的耳鸣中缓过来,听到妮娜训斥下属的声音,呼唤同伴拿医疗箱的声音,以及,贺至明的声音。
  “阿亚,阿亚,能听见我说话吗?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我没事。”苏亚说着,想揉一揉额头,却看到满手鲜血。
  是贺至明的血,手榴弹弹片斜栽进贺至明的腰侧。
  这个位置,脾脏和胰腺有没有受伤?这里没有CT机,甚至没有X光机,该怎么办?贡邦达,去贡邦达,那里有一台聊胜于无的老机器,贺至明能撑到那个时候吗?无数疑问在苏亚脑海中奔驰,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是一个医生。
  “别怕。阿亚,我没事。”贺至明说,他的嘴唇微微失去血色,饶是如此强悍的alpha,也会受伤流血。
  怎么会没事,苏亚逼迫自己冷静,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伤口,扶起贺至明,让他半倚着自己。
  不管怎样,先止血。
  “给我纱布!”苏亚喊,他不知道这句话会被谁听见,也不确定会有谁回应。
  一个二十升的野战医疗箱送到旁边,妮娜镇定地打开箱子,拿出剪刀、生理盐水、碘伏,拆出崭新的纱布,依次递给苏亚。
  苏亚来不及道谢,剪开衣服,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两厘米左右的伤口。
  涂上碘伏,迅速包扎的同时用英语和妮娜沟通:“这里离贡邦达更近还是布吉纳特瓦更近?”
  “布吉纳特瓦,但是那边在交火。”
  即使是妮娜这样的王牌雇佣兵,也无法保证天上不落下来炮弹。
  “那就去贡邦达。”苏亚包扎好伤口,“麻烦把我的同事请过来。”
  李北被救出后,一直躺在雇佣兵小队的吉普车里睡觉。不用特意去叫他了,爆炸声已将他吵醒。蓬头垢面地赶来,看到眼前景象,瞠目结舌。
  “快去看看其他伤员。”苏亚朝李北喊一嗓子。
  “好。”李北回神,镇定下来,开始检查另外三个伤员。
  都是雇佣兵,刚执行完任务,还戴着头盔,穿着防弹衣,全副武装下,并未受严重的外伤。李北简单包扎了伤口,叮嘱他们,离开塔隆迪后,尽早去做个颅脑CT扫描,排除脑震荡的风险。除此之外,并无性命之忧。
  最严重的还是贺至明。
  苏亚对伤口进行了有效处理,又通过静脉注射输入生理盐水。但脏器是否受损无法确定,感染风险无法控制。
  “我不会有事的,别怕。”贺至明安慰苏亚,“一点小伤,没事的。”
  这些话,骗不了苏亚。
  必须赶紧手术,必须赶紧拿到抗感染药物,必须注射破伤风疫苗。
  妮娜已经联系上驻守在贡邦达慈济医院的雇佣兵小队,那边会紧急寻找破伤风疫苗。这种发达地区唾手可得的东西,在贡邦达,没有一支。
  吉普车后两排座位拆除,用坐垫勉强拼成一张简易担架床,身形高大的alpha躺不下,半截小腿露在外面。
  贺至明意识清醒,没有昏迷,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四辆改装后的防弹吉普车往贡邦达疾驰,列成一行,第二辆车由妮娜驾驶,身边坐着她最信任的手下尤里。
  已拆空后座的车厢里,苏亚紧握贺至明的左手,望着贺至明的眼睛,不说话。身处同一空间的李北如坐针毡,不敢发出声音。
  还要忍耐三个小时的沉默,才能到达贡邦达。
  皮兹杰茨!妮娜用母语大骂,踩下刹车,右手猛捶了一下方向盘。
  苏亚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远处血红的空气如巨浪般奔涌而来,遮天蔽日。
  是哈马丹风,被称作“魔鬼”的沙漠风暴,自撒哈拉沙漠起,扶摇直上,到达一千多米的高空,又携大量红色沙尘一路向南,成为一张吞噬天地的深渊巨口。
  每次哈马丹风刮起,最短两天,最长五天,才会骤然停息。
  除了人类的枪炮,大自然也会中断交通和通讯,甚至让人无从反抗。
  “必须调用直升机了。”妮娜当机立断,冒着被炮弹射击的风险,也要让直升机降落此地。
  “最快需要多久?”苏亚问妮娜。
  “十个小时。”妮娜无奈,“直升机要从邻近的地区征调,高度,距离,能见度,都会拖慢效率。”
  等不了那么久,伤口周围已经有坏死迹象。
  苏亚转头,看向李北,恳求:“李医生,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再自信的外科医生,也难以给至亲动手术,抛开伦理道德,单是心理压力和情绪干扰就能摧毁判断力。
  “抱歉。”李北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肿胀着,撑得皮肤发亮。
  在土屋阻止苏亚撞墙自戕,导致李北两只手指脱臼。凭借多年经验,不费吹灰之力就复位了关节,但是软组织损伤,需要时间恢复。给受轻伤的雇佣兵简单包扎伤口当然没问题,可拿手术刀划开人体,取出弹片,完全是另一回事。
  “阿亚,你来。”贺至明的决定,不容置疑。
  苏亚望向贺至明,浅褐色的瞳孔里满是不解。
  “只有你能让我活下去。”贺至明有些吃力地抬起左手,抚摸苏亚的脸颊,“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阿亚。”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贺至明……
  不敢想象,苏亚只觉自己的心脏奋力跳动,几欲爆炸,连带着肺部也失去功能,难以呼吸。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现在,只有这一条路。
  两个二十升的野战医疗箱并排打开,里面没有麻醉剂,只有基础的手术刀、镊子、缝合线、纱布……
  点燃酒精灯,外焰灼烧手术刀刀刃,最原始的消毒方式。
  妮娜和尤里各举着两个战术手电筒,尽量增加车内光线,李北的左手还能用,可以当半个助手。
  几克重的手术刀,握在手里似有千斤,苏亚催促自己放松右臂。
  左手手指按住伤口边缘,苏亚自我催眠般默念手术流程,过去简单轻松的操作,在此刻变得万分艰难。
  “苏医生一定要看准了再下刀。”贺至明轻笑着,嘴唇惨白,“我这个人惜命得很。”
  苏亚曾经听过这句话。
  是在西餐厅,贺至明第一次明确地向苏亚表白心迹,想替苏亚切牛排,而苏亚没有接受,言语间还反呛贺至明:“若是哪天贺先生有需要,我很乐意在您身上下刀子。”
  一语成谶。
  “好。”苏亚答应,被打岔一回,紧张感反而消散。
  还有热度的刀刃切开表皮,然后是真皮层、皮下组织,弹片边缘暴露出来。
  谢天谢地,贺至明的肌肉足够结实,弹片只停留在肌肉层,大概率不会伤及内脏。
  分离部分肌肉,李北用左手递来镊子,苏亚接过,镊尖夹住弹片。
  屏住呼吸,取出弹片,精准,干脆。
  车内一片寂静,其余三人也都屏息凝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血肉裸露的伤口。
  凭借强大的意志力,贺至明没有动弹,一声不吭。
  苏亚谨慎地确认弹片是否完全取出,是否还有残余。
  反复检查,确无遗漏。
  紧接着是清创、止血、缝合,直到苏亚打完最后一个外科结。旁观手术的三人终于敢肆意呼吸。
  空气里满是血腥味,苏亚很熟悉这种味道,却第一次觉得这种味道很恐怖。
  苏亚完成了手术,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可这些还不够。
  没有抗生素,术后感染问题无法解决。
  贺至明能撑过没有麻药的手术,却在手术之后陷入昏迷,高烧不退。
  物理降温很快失去效用。在这样的情形里,贺至明又能挺多久呢。
  风暴更凶猛了,本就不稳定的通讯彻底中断,能见度不到十米。
  妮娜和尤里望着对方的眼睛,似乎在用脑电波商量,如果贺至明死在这里,又该找谁结尾款,那个姓刘的秘书有这个权限吗?
  毕竟,作为老板娘的苏亚,一看就是个不肯独活的人。
  多年的枪林弹雨,早已让妮娜和尤里对死亡感到麻木,每个人都会死,贺至明也是肉体凡胎。
  车内寂静一片,没有人说话。苏亚绝望地目视车窗外血红色的风暴,大脑像生锈的齿轮,缓慢而艰难地转动。
  苏亚想,自己是无法面对没有贺至明的世界的,也是无法原谅自己的。
  自责,歉疚,比窗外的风暴更加猛烈,摧折苏亚的每根神经。
  “贺至明,求求你,活下去。”苏亚低声祈祷,向贺至明祈祷。
  在苏亚心里,唯有贺至明是无所不能的,唯有贺至明能够战胜不可逾越的死亡。
  “苏亚。”李北终于忍不住,“如果你的alpha……”
  “不会的。”苏亚立刻反驳,“他会活着,他答应过我,他会没事的。”
  此刻,苏亚已不再是医生,无法再像一个医生那样思考。他只是贺至明的爱人,只会盲目地信任贺至明。
  李北叹了口气,无法再劝说苏亚。
  车内又寂静下去,只能听见狂风刮过荒芜的地面,刮过颤动的车顶的声音。
  时间失去原有的尺度,每一秒钟都无比漫长。
  “苏先生。”妮娜斟酌着开口。
  苏亚知道她想说什么,就像医生会让危重病人的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此刻,妮娜想提醒苏亚,死亡随时会降临。
  “他不会有事。”苏亚执拗地强调。
  某种近乎盲目的信念,伴随着绝望,在苏亚心里燃起,使他不再逃避,不再惧怕。仿佛手持着足以击碎死亡的利剑,只待与死亡一决胜负。
  这种信念,有无数个名字,在此时此刻,在苏亚这里,它叫做“爱”。
  爱可以超越死亡,直抵永恒。


第23章 
  苏亚平静地注视贺至明昏睡的面庞,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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