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05:11

  “想到什么就说了,一时没忍住,让您见笑了。”
  “不会。”
  文老师在短暂的呆愣后大喇喇地冲他一拂手,准备拿烟的手最后也只不过捏住了打火机,夹在指间转着玩儿。他其实很想问一问邓靖西他口中的那个“ta”是哪一个“ta”,又是不是十年前自己也见过很多次的那个他。转头,他重新同邓靖西一起面向窗外, 对这问题的那点好奇和冲动全都在看清楼下那个同自己招手的人影时消失。
  哪个ta都不重要,是他想要的那个他就好。
  不管怎样,幸福就好。
  为着楼下那个等待多时的人,他们没有再继续这场谈天。邓靖西同文老师说过再见,抱着怀里的东西同他挥手,看着人走出几步后又转过头来催他也赶紧回家去。
  “我看你再在这儿跟我多说会儿,你手机里那个就要从屏幕里爬出来把你拖走了。”
  “快点回去吧,天也挺冷的,回家补补觉,我们明天再见。”
  邓靖西点了点头,文老师终于放下心来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在半晌后很快就出现在楼下,同那个已经静候在大楼门口的男人汇合后向着文化宫外离去。邓靖西站在那里看着,一直到两个人影彻底消失在树影的遮挡之后才拿出手机,开始翻看凌衡的发来的讯息。
  “醒了没?”
  “我被我妈拉起来吃早餐了,美其名曰健康生活,但我连觉都没睡醒,也不知道这怎么健康得起来。”
  “不过这早餐确实不错,鸡汤米线,很鲜。”
  “和你做的鸡汤抄手有得一拼。”
  “今天北京还在下雪,院子里的雪厚得都能堆雪人了。”
  “我一个人在家,他们都去厂里上班了,还挺无聊的。”
  “我堆雪人去了。”
  “这么多年没玩过,感觉手艺有所生疏。”
  “是不是有点没人样?”
  点开最后那张图片,邓靖西看着屏幕里歪歪扭扭,没有手也没有鼻子,勉强拿了两颗石头当做眼睛的白胖雪人,凌衡没有出镜,兴许是觉得手感不好,所以摘掉了手套,独留下一只被冻得通红的手在雪人前头比了个V字,一小截窜上去的睡衣袖口遗留在屏幕角落,看起来也相当单薄。看了眼发送过来的时间,邓靖西没有犹豫,这一次反过来给他打去了电话。
  这一次甚至没有忙音,电话刚打过去,凌衡就非常快的点了接听。
  “醒了?”对面的人听起来生龙活虎,大喘着气,听筒里的风声也同样大得出奇:“吃饭了吗?吃的啥?点的外卖还是杨柳沁给带的?”
  “……你先进屋,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耳朵还挺灵,居然听出来我在外头了。”
  一阵磕磕碰碰的声音之后,凌衡的声音在一声沉重的大门落锁声后重新响起。冷热的两极转变让他忍不住哈起气来,一边原地踏步,一边催促邓靖西说话。
  没吃饭,在打工,估计也没时间吃。
  但邓靖西到底还是没跟他说实话。
  “吃了,杨柳沁给带的,乡村基随便挑了个套餐。”邓靖西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还顺带抽空关照了一下凌衡:“回家的感觉怎么样?听起来,感觉还不错?”
  “毕竟是家里,当然比在外头好。”凌衡摔进沙发里,握着手机同容易小心眼的某人补充说明:“不过你也知道,我有两个家。”
  “北京一个,重庆一个,都是我的地盘,不存在谁好谁坏。”
  冲着听筒,邓靖西无奈回答句知道了,而后转身往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走去,坐在方才文老师坐过的讲台桌椅之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教材,伸手反复揉捻起书页一角,问凌衡这几天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怎么,要来北京找我?”
  陈年的书页上泛起细细的,灰尘和纸张渣滓堆积出的颗粒,邓靖西揉搓着页脚,在那些细小尘埃沾到指腹上时跟着电话对面那短暂的停滞一起顿了顿,而后他很快就又听见凌衡的两声笑,和刚才一样笑嘻嘻地说当然没安排,他就想在家躺着,补补觉,当当咸鱼。
  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不会说谎。
  但邓靖西没有戳穿凌衡的隐瞒,不知道原因,也没有继续在心里猜测被他刻意掩盖的行程到底是去哪里,和什么人一起。美术教室外的树木绿叶不再,唯有窗玻璃还泛着青,开着免提的手机话筒对面还时不时传来些凌衡说话走动的声音,杨柳沁的新消息又紧跟着跳出来,一条接一条,哪怕他还一个字都没回。询问的口气在一条一条的催促里逐渐变成通知,光是看着信息提示,邓靖西都看明白了她的意图——想要占用他明天上午的时间,拉他做免费人像摄影模特。
  教室里没有人,走廊上也空空荡荡,到了午饭时间,文化宫上下内外罕见地齐齐陷入沉静,没有舞蹈教室的音乐,没有歪七八扭的小提琴葫芦丝声音,吵吵闹闹的小朋友早就各回各家,邓靖西一个人坐在讲台座椅上头,却一点也没觉得孤单。
  “凌衡。”
  “……嗯?”
  电话对面已经换过好几个话题的人忽然被喊,以为自己计划被看破,心惊胆战的等待起邓靖西的下文。
  “北京还会下雪多久?”
  “不知道,大概……等这次寒潮过去,太阳出来,积雪就会融化不少吧?”
  “……怎么了?”
  “没怎么。”
  邓靖西笑了笑。
  “只是想提醒你,天气冷,要注意保暖。”
  “还有……”
  “玩得开心。”


第65章 陪你度过漫长岁月
  从外头进来这么些时候,凌衡躺在沙发上,却还是觉得手指有些发麻。
  他不确定那到底是刚刚在外头被冻过的后遗症,还是自己刚刚随口撒谎还刻意转移话题时太紧张而导致的副作用。陷在柔软舒适的沙发里头,凌衡有些懵懵地看着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水晶吊灯,没由来的想起上一次聚餐。
  上一次有邓靖西的那种聚餐。
  升入高三,意味着四人组暂时的分散。盛宴阳和邓靖西作为艺术生要投入专业课的集训,一直到考前的两个月才会回到学校进行最后一轮总复习,林誉和凌衡两个纯走文化的就这样被留下,同桌两个互帮互助,一起咬牙度过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时光。
  被砍半后只剩下的一个月暑假成了这群精力旺盛向往自由的高中生最后的狂欢,凌衡是其中最乐于享受的那一个。邓靖西白天要去上课,他就缩在自己房间睡大觉躲太阳,等到夕阳西下,高温减退,凌衡在家里吃过晚饭,就把换洗衣物和睡衣一把抓,风风火火跑到楼下那里去,跟邓靖西在房间里胡闹一夜,把作业全然抛之脑后。有时候打游戏,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也做做少儿不宜的事儿,趁着还没分开过过初恋的黏糊劲儿,接吻越来越纯熟,反倒是牵手拥抱共枕而眠更脸红心跳。他重复过着凌晨闭眼,又在邓靖西起床上课的时候被叫醒回家,然后接着补觉的生活,就这样一天天循环,直到假期结束。
  那顿聚餐就发生在暑假的最后一天,为了这顿晚饭,凌衡和邓靖西难得睡了个早觉,第二天起来吃了个准时的午饭,到了晚上又一起踩着自行车跑去对岸,在那家他们光顾过好多次的烧烤店集合。
  老板对于这群常常光顾的小孩早已眼熟,眼见着他们在老位置入座,上菜时就顺手捎带赖几瓶唯怡,一人一瓶,当做暑假福利。凌衡还记得那天,夜市与滨江路一条马路之隔,不远处满天红霞,火烧云被仍然带着热度的风吹动,向着山边游,顺着河水流,将碧蓝色的江面也倒影出一片金鳞。
  天地高远,他们就坐在广阔之下这处热闹的一角,和往常一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讨论高考,讨论未来,讨论一年后的现在他们应该身在何处,去向何方,并且很自然的约定下来年的这顿开学前聚餐,也要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进行。
  那天他们甚至连再见都没有说,天黑了,周围安静了,时间到了,大家就自然而然各自回家,谁也没把这次普通的聚会当成他们漫长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相聚。
  好在,照现在看来,那或许也的确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样碰运气大保底一样的机会,留给凌衡,或者是能在整个漫长人生里发生的次数实在是太少,遇见一次就少一次。而他也是刚刚才在这一屋子热烘烘的暖气里反应过来,由于自己刚刚的一时错误,这样好的一个时机,就这样被自己亲手送走,擦肩而过了。
  凌衡倏地又从沙发上跳起来,剧烈的懊悔将他席卷。为什么他刚刚会选择下意识瞒着邓靖西呢?不就是吃个饭吗?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什么好瞒的?三两下摆弄手机,点回到和邓靖西的聊天页面里,语音通话提示出现在眼前,点击进入,再跳出第二次确认页面,手指停在屏幕面前,凌衡却不论如何都下不去这个摁下回播的决心。
  又失败了一次。
  距离他可以借此机会让邓靖西同盛宴阳林誉他们再有说句话的机会的最后时间,已经就只剩下最后一天。凌衡为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的优柔寡断感到恨铁不成钢,环绕周身的温暖很快也在这样的心情下变成滋生烦躁的根源,他绕着沙发没头没脑转了两圈,毫无目的地在家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最后又瘫倒回到沙发上,很无助地再次同吊灯大眼瞪小眼,企图眼前的灯具在眨眼直接就拥有阿拉丁的神力,能够帮助他心想事成,把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但凌衡也只能没道理的这么想想,他自己也清楚,下决心这种事儿,哪怕是神来了也没用,再怎么样也得他自己想清楚想明白了,做出来的事才能如他所愿。
  在回重庆之前,他以为自己想明白了,飞机上的几个小时措辞,还有聊天框里几度输入的坦白信息,凌衡自以为万无一失,但自己却在瞧见本人,还有见面的临门一脚前夕变成了鹌鹑,缩着脑袋,退回了这片名为北京的,住着他爱的人,养育了他大半辈子的土地里。
  做下一个有极大可能改变后半辈子人生的抉择,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易。来自爱的源动力被同样出于爱的缘由无可避免阻碍,两两相较,凌衡逼迫着自己尽快结束这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煎熬的抉择,越是着急,越是一团乱。
  以前这种烦得要命的时候,都会有另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帮他平静,陪着他慢慢安定。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凌衡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想到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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