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05:11

  三公里的滨江路毫无遮挡,一转头,嘉陵江面自然映入眼帘,流淌不息的河水倒映着横跨其上几座桥梁的灯光,将夜色囊括其中。清新的空气,开阔安静的马路一起,让因为被邓靖西搂住而感紧张别扭的凌衡一下也忘记了去纠结那些有的没的,他听见骑在前头的林誉和盛宴扬接二连三的大喊欢呼起来,自己也被感染,哼的歌声越来越大,最后直接变成了唱。
  “我的心——”
  “已经——”
  “飞到这个城市的另一边!”
  声音里的曲调被河风吹散,落进邓靖西耳朵里时,就只剩下几近于念白的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一首歌被拉长分解,再被不同的人凌乱地拼接。盛宴扬声音最好听,每当冲在最前的领头羊好不容易把歌拉回正调,很快就又被后头两个缺乏音乐天赋的人毁了个乱七八糟。
  “我想要你在我身边——”
  “分享生命中的一切——”
  滨江路两侧整齐排列开的挑高路灯每隔十米落下一圈亮而圆的灯光,如同传送着歌词的接力棒,将顺序从林誉那儿抛回到凌衡这里。邓靖西默好歌词,已经准备好在最后一句时加入他们这场突如其来的汇演,搂在凌衡腰间的手随着他奋力的踩蹬而松懈,他看见身前的人在下一秒忽而从座位上站起,抬起一只手,向着空无一人的马路划了个巨大的弧圈。
  “我想要天天说——”
  邓——靖——西——
  邓靖西的世界里忽而出现一声拉长了的喊声,贯穿那个还未完全过去的寒冬腊月,将所有阴霾驱散,带来唤醒万物的酥雨春风,那个总是莽撞冒失的背影风风火火闯进四面环山的城市,闯进他的眼眸,跑向桥的末端,路的尽头,将无数次字正腔圆的呼唤重叠在这一刻。
  “天天说——”
  我也想要对你说。
  而道路就要行至尽头。
  “我有多爱你——!”
  自行车随着逐渐放轻的力道缓缓停下,链条滚动抽拉,很快在凌衡一个脚刹之下彻底停在原地。他顶着那一头被风彻底吹成鸡窝的头发,有些不太确定地转过头去,同还抱着他背包,已经下车站在一边看他的邓靖西撞个正着。
  “刚刚那声,是你喊的?”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邓靖西将手头的包扔回原主人怀里,从车后头绕行到前方,向着前头已经停好车,准备往马路对面夜市里走去的两人靠近。他背好背包,在经过凌衡身侧时刻意停住脚。
  “我有多爱你。”他把毫无音调的喊声柔化成熟悉轻柔的原曲,轻飘飘还给凌衡:“走了,吃饭。”
  “……哦。”
  小圆桌围坐一圈,中间放一盆用于维持烤串温度的碳火,几块钢炭烧得噼里啪啦响,盛宴扬一边吃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冲着他们发牢骚,说来说去却好像都只是同样的内容——我好迷茫。
  “茫然什么?”邓靖西在他第n次抱怨时终于第一个开口接他话:“艺术也学了,课也跟上了,有什么好茫然的?”
  “也不单单是未来吧,就……很多事。”
  “啥事儿啊?”“什么事?”
  林誉和凌衡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引得好不容易咕哝出口心事的盛宴扬一下子又变回了之前那个顾左右而言他的缩头乌龟。邓靖西对这俩大脑皮层光滑的新人类不予评价,隔着热气又观察了会儿对面的人,邓靖西就这样隐隐猜到盛宴扬所谓的‘茫然’意义几何。
  隔着车窗依依不舍的挥手作别,附着在车辆尾灯上恋恋不舍的目光,邓靖西在回想里突然明白为什么晚上盛宴扬会通过那么几个瞬间就看穿自己的心意,不是灵光一闪带来头脑开窍,是看向他们的那一秒让他于镜面折射一样的画面里,终于也认识到自己。
  盛宴扬没有说话,他默默又多喝了一口可乐。追问自然而然消失,忧愁的氛围伴随着夜晚持续发酵,是凌衡及时冲出来喊了暂停。
  “干嘛这么想?未来都还没来呢就这么悲观,那怎么行。”
  他左右看看周围,小小的圆桌附近仍旧坐满了其他客人,离得最近的两桌食客风格迥异,一桌职业装衬衫,桌面上滴酒不沾,连谈话声都显得有些疲惫压抑;另一桌穿着和他们相差无几的外套牛仔裤,几男几女,地上累着几箱啤酒,划拳喝酒,不亦乐乎,一看年龄,绝大可能是大学生。他们夹在中间,宛如一个用于过渡的分叉路,路的两端,皆是人生。
  “一辈子那么长,可能性那么多,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只有死路一条的。”
  “来吧,咱们以可乐代酒,祝我们未来都只走上坡!”
  举起的玻璃杯在碳火盆上前后相碰,震出一壁气泡上涌破裂。致人生的干杯宣言带着笑声混进一缕缕烟尘,带着引人食欲的香气,混着呛人的尘埃,把不同的都揉作一团,再慢慢推远。耳边仍是那一口熟悉的方言,你来我往,酒盏碰杯都成为梦一场,那个满是青涩惆怅的春夜,转眼就成为岁月里即将被湮没的,一个普通的晚上。
  趴在滨江路已经粉刷一新的铁栏杆上,凌衡将目光从上头那圈熟悉的道路上收回,面对着汹涌奔流着往前的江面,自顾自又吐出口烟。
  邓靖西也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盒刚打开不久的中华,那盒原本被别人预定说要买走的烟,兜兜转转还是由他拆开,进了凌衡的手里。阴差阳错一刻不曾停歇,想到这里,他紧跟着凌衡的动作又抽了一口,不停留,在一个呼吸之后很快吐出。
  “照片给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有两张。”邓靖西听见凌衡发出两声轻笑:“这件事,说起来也很奇妙,不过如果是跟你从头说起的话,那就应该要从……”
  “我外婆离世的时候开始。”
  “离世”二字听得邓靖西心里一沉,他早猜到事实,却因为从没得到印证而怀揣着一点毫无根据的期待。而眼下期待破灭,他迅速想起很多有关于那个老太太的记忆,又在凌衡轻缓的口吻和红红的眼睛之下恢复平息。
  “她是今年年初时候走的,三月的样子,正是北京春暖花开的时候。没病没灾,也就是年龄到了,自然的,就没醒过来。”
  “她走了以后,我妈很长一段时间不让我进她的房间,因为那段时间我状态很不好,她怕我也跟着一起倒下。但是我想进去,所以有一天,就趁着他们都不在的时候,从外墙翻窗进了房间。”
  “我进去的时候,遗物其实都已经被我妈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说到底,他们也舍不得,他们也伤心,所以收拾实际上也只是整理,屋子里什么东西都还是老样子,连手机也都还充满了电摆在床头边上,好像她过不了多久就会像以前那样,从花园里兜圈回来,要躺着休息,看看信息一样。”
  “……我进去,也没做什么,也就是把柜子什么的都挨着挨着拉开看了看,看的时候,就发现有个柜子里放着几本相册,翻开看的时候,无意中就发现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我把它取出来,才发现这两张后头写着字,一个写着我外婆的名字,一个写着王奶奶的名字,日期却是在不久之前。我想,这应该是两张复印件,原件可能已经因为年代太久远有些损坏,所以我外婆才会选择去重印。”
  “王奶奶和我外婆年轻时候是很好的朋友,她重印这张照片,应该也是想再找个时间把东西给她本人。只是,她们没有等到这照片寄出的那一天,也没有再相见。”
  太沉重的话题伴随着遗憾的落幕,加速了邓靖西手中那根烟的燃烧,两股烟雾随着一呼一吸被吹进风里,向着远处本就烟波浩渺的江面飘去,很快就与那片水雾融为一体,就此消失。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烟灰断裂掉落,邓靖西听见凌衡的声音带着天南地北一样跳脱的话题重新出现在耳边。
  “我在回东阳镇之前,去了一趟西藏。”
  不用解释原因,也不必描述细节,凌衡转过头,借着彻夜通明的夜灯望向远处云雾夜色背后山顶上那座亮着灯光的高塔,山峦影影绰绰的轮廓高低起伏,沿着河流错落延伸出一整片流畅连贯的线。重庆是山城,山多,但山都不高,凌衡见过了真正的高山,回到这里以后,才觉得以前爬得他累死累活的缙云山,原来也只不过是个600多米高的小山峰而已。
  “……我去爬一个雪山的时候,高反很严重,走到半路,领队就让我回去,他给了我五分钟,说我要是在五分钟之后还有力气站着,才准我继续跟进。”
  “五分钟以后,我没有倒下,最后我爬完了那座山。一下山,就因为缺氧进了医院,后面几天的行程都没好好玩儿,一直躺在车上吸氧,吃药,睡觉,晕晕乎乎,反反复复。”
  “但如果,你现在再来问我,我只会说,我不后悔。”
  凌衡笑了,笑容混在烟雾背后,让邓靖西感觉自己离他很远,连表情也看不见。萦绕在青藏高原的风雪好像在那个时刻被凌衡缓慢的讲述短暂带到了他面前,失温,谗妄,晕厥,窒息,那些使人失去意识,产生幻觉的症状好像都在邓靖西身上出现,他感觉自己看见了那个穿行在雪地里的影子,背后的高大山脉呈现出黑灰色的岩石本貌,凌衡越靠近它,好像就越要被它吞噬。
  “……登顶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好。雪停了,风变小了,甚至连缺氧的状况也奇迹一样得到了缓解,邓靖西,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想到了这里,决心要回这里。”
  邓靖西没有说话,整个人都停下,唯有手里的烟不停燃烧,越来越短,闪烁的火光是他身上唯一的动点。
  “……你现在是不是更确信,我回来的选择,是个错误?”
  始终直视前方的双眼在想到那一缕凭空出现的,混着颜料味的柑橘气息时一颤,燃烧在那一刻终结,凌衡变成一缕融化成雨的雪,被风一路吹,一路彷徨,最终停留在邓靖西身边。凌衡28年的人生里去过太多的地方,足迹遍布世界,多美的山川湖海都未曾留下那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北京起飞,北京降落,凌衡从来没有思念过除了家以外的地方,而重庆是个例外。
  以前有外婆,后来又多了一个,千里之外的大小山峦围困住了原本只扎根在北京的银杏种,每到秋天,就被思念浸泡得金黄,掉落苦涩的果,魂牵梦萦,想要让落叶归根。
  “邓靖西,我走不了了。即使你不在这里,我也会回来,一次两次,直到我再也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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