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05:11

  “我不认识哪个是中华。”
  女孩还在盯着他,只是眼神没有刚才那样僵硬了。她低下头去,凌衡以为她是要让自己给她指哪个是中华。但他刚伸出手,那小姑娘就把手机充电线一拔,冲着后头吵闹的麻将屋里转过了身去。
  “诶你……”
  “邓靖西,有人来买烟!”
  凌衡在感觉到自己心跳骤停的瞬间,听见周围杂乱的声音里,无比清晰的传来了一声冲着门口的应答。
  “诶,来了。”
  麻将屋里到处都流动着肉眼可见的气体痕迹,被吐出的烟雾带着浓烈刺鼻的难闻味道,烧开的热水壶冒着一缕一缕的水汽,他看见一个人影穿梭在里面极其狭窄的通道里,端着那个冒烟的水壶在每一个低矮的茶水架边驻足弯腰,往那些见底的茶杯里注入新的热水,激发出一点点微不可查的茶水清香。
  他就这么一步一停地穿行在人群里,被人,被雾,被眼前的垂帘遮挡着脸,只能看见他脑袋后头绑起来的一小簇长发。直至那一壶热水耗尽,他转身随手将它安置下来,一边低着头数着手里那把松松散散的零钱,一边走到柜台面前,凌衡面前。
  “要买什么?”
  邓靖西没有抬头,他还在数钱,视线里只能看见桌面上搭着的,外面那人的一只手。数了几张,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外面那人一直没说话。
  视线的焦点逐渐从手头的零钱挪到背景里那双搭在玻璃台面上的手,如果自己没有眼花的话,那双手,似乎有在微微颤抖。
  邓靖西的动作在一瞬的怔楞后彻底陷入卡顿。热水的蒸汽,呼出的烟尘,门外经过的大小车辆拖着长长的鸣笛远去,流动往前的世界里,只有他在被涌出的记忆飞速往后拽回。
  “邓靖西!”
  “邓——靖——西——”
  “邓靖西?”
  “邓靖西……”
  无数声的呼喊堆积混杂在一起,糅合出一张带着虚幻光影的脸,总是在睁眼时刻就消散的画面,第一次以实体的方式出现在面前,触手可及。
  凌衡的鬓角边挂着汗水,整个人热得好像刚从锅里捞出来,他的脸红红的,嘴红红的,连两只眼睛都是红的。
  对视的一瞬间,时间都暂停。他们变成两尊木偶人,不许说话不许动。邓靖西脑子里在很短的时间里闪过很多很多东西,就在他想不出眼下这个场面该怎么去破局的时候,对面的木偶突然又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魔法激活了。
  凌衡拉住他还握着钱的那只手,力道非常大,让邓靖西忍不住看向他青筋暴起的手,继而才将眼神转回那张紧绷着的脸。
  “你……”凌衡感觉自己刚刚明明都有点见好的喉咙又肿起来了:“邓靖西,你又想跑到哪里去?”


第2章 为了那一面
  在此之前,凌衡设想过很多种与邓靖西再见面的情景,每一种都轰轰烈烈,对缘分的要求程度都绝对比现在要高。
  他怀着或许能在这里等到他的心情回来重庆,回来这里,没想到那一句只有侥幸成分的“碰碰运气”最后竟然真的成了真。抓住邓靖西的手,与他在不足三十厘米宽的桌台边同他对视,36.5度的标准体温源于眼前人,凌衡恍惚到无厘头的认为,自己与他已经逃离时间,这一场相逢理应上演在某个尚未被科学发现的神秘维度之中。
  但是这一切,却又是真真实实正在进行着的。
  凌衡想说很多话,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在与邓靖西面对面的时候,他却只能任由陡然升起的酸楚封堵鼻窦咽喉,被因缘际会兰因絮果席卷个完全。
  这一切都好像是个一直在轮回不息的圈,他以为的离去,实际上只不过是在为再见铺垫。
  时至今日,凌衡回忆起和邓靖西的遇见和重逢,也只能甘愿落俗的用一句“命中注定”来形容这一场间隔长达十二年的来去。
  在凌衡即将高二的时候,他爸爸凌进收到了上头下来的通知,要求他将厂区搬离他们现在的位置,挪到划归的全新区域去,与此同时一起来的,还有要求他改革工厂现有体系,将制造的比重降低,提高研发的环节,在降低污染的同时进行企业结构创新性变革,顺应时代要求。
  一纸文书给他说明了方向,却只能由他自己去完成余下的所有事。上头给的支持有限,而改革的同时也必定意味着人员的更替,作为老板的凌进为了自己的生活,也为了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就算再不愿意,也要去当这个坏人,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工人们请辞大半,再花重金去请那些技术人才。
  谁都清楚,做出这样的举措他也是身不由己,但失业的怨怼又能向谁撒去?那也只有身为老板的他。在家里的大门第四次被人喷上血红色的字样后,凌进和秦山燕为了凌衡的安全,只好做出个非常下下策的决定——暂时分居,由秦山燕带着凌衡回自己娘家老家去生活一段时间,等工厂转型的事情彻底走上正轨以后再带着他回来。
  就这样,凌衡被迫从北京来到了重庆,很倒霉催的在高二这种尴尬的时候转了学,住进了还没自己家里一半大的,外婆的小房子里。
  他刚转学进十三中的那一周,因为不适应重庆的天气以及方言,他在学校的每一天都过得浑身痒。是真的浑身痒,因为那时候九月份,重庆还热得不行,而且是他在北京从来没感受过的,饱含着水汽的那种湿热,哪怕坐在有空调的教室里,凌衡也觉得自己的衣服从来就没有干过,他很讨厌身上黏腻的感觉,一湿了衣服就总忍不住伸手去扒拉后背,加上他听不大懂方言,自来熟的本领受限,导致他转学后的第一周一个朋友都没交到,这让他觉得非常困扰,困扰到有点怨天尤人起来,非常想念自己在北京的同学朋友们。
  但转折很快到来,就在第二周的第一天。凌衡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在上数学课,他在的班级是文科里最好的那个班,但大家的数学依旧不大好,所以很多人都在数学老师极其催眠的声音里伴着那一黑板的天书徐徐入眠,但他没有,原因依旧是因为他身上痒,一直不停地别着手去拉拽身后贴在他身上的衣服,湿黏的感觉折磨得凌衡感觉自己要疯了。
  因为身高,凌衡被安排在教室里侧角落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他坐在靠走廊的那一侧,比坐在窗边直晒稍微好得了那么一丝丝。凌衡在无可奈何之际一边拉衣服一边看了眼自己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新同桌,叫什么来着?他那时候好像也说的方言,没有平翘舌的那种,导致凌衡现在想不起他的名字,所以没办法唤醒已经睡着的他,让他把窗帘拉过去点,这样起码会挡住一点阳光,没那么热。
  咋办啊,这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凌衡望着黑板很绝望的想。
  但是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他感觉自己背后吹过来了一阵凉凉的风,不是很冷的那种,是刚刚好能驱散他的炎热,抑制他的出汗,且顺带能帮他吹干一下衣服的那种凉风。那明显是空调的冷风,但他在这里坐了一个星期了,怎么今天这个风才吹到他身上?
  带着不解,凌衡回头去看了一眼斜后方立着的空调,他先是看见那只停在风页上上下调整着角度的手,又白又细又宽大的一只手,非常好看。于是凌衡抱着欣赏美的心情顺着那只手往自己正正的身后看去,就这样,他在那个瞬间第一次看清了邓靖西这个人。
  那是种非常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觉,凌衡在那种时候脑子里只蹦出来了一个想法——这哥们儿帅得,还挺有一套。
  穿着校服的邓靖西见前头的转学生回头,知道他是吹到了空调,于是松开了调整扇叶角度的手,双脚踩回了翘起的凳子腿上,重新坐回到桌前,在听见那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版“谢谢”之后又从数学作业上抬眼起来看了眼前头在自己眼前挠了一个星期背的猿猴转世,有点好笑地也用普通话回了他一句“不用谢”。
  凌衡因为这件事对身后的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因为他帮自己解决了困境,也因为他是这个新环境里第一个跟自己讲普通话的人,他觉得这人或许会是自己开启新生活的契机,他也许会变成自己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于是乎,在那天晚上放晚自习的时候,凌衡就刻意放慢了动作,没像平时那样跟个火箭似的一秒都等不了就冲出教室,他故意等着后头慢条斯理收东西的邓靖西,看着他拉好书包拉链以后又掏了个mp3出来戴上耳机,再看着他慢慢晃出教室,在高三第三节晚自习响铃的时候才踏出教学楼,沿着凌衡平时也爱走的那条,靠近学校后花园的小路,一路往校门口走去。
  凌衡鬼鬼祟祟跟在他后面,被他慢得要命的动作折磨得很无语。但他跟着跟着就发现,他不仅是喜欢走这条自己也走的小路,而是那条小路是去车棚最近的一条路,他和自己一样是骑自行车来上学,骑自行车回家。
  于是凌衡也跟在他后头进了车棚,他和他的车停在不同的两端,这导致邓靖西没在那个昏暗的光线下注意到凌衡,他又戴着耳机,连动静也听不见,凌衡想,要不今天就跟到这儿,起码知道了共同点,明天还能找他接着聊。
  但他很快又发现,骑在自己前面的邓靖西在出了校门以后,没有向着90%学生离开的那个方向而去,而是又和自己一样,往另一侧的跨江大桥,河对岸东阳镇的方向骑了。天知道凌衡那个时候有多兴奋,他直接就一鼓作气骑了上去,缩短距离,直到他能伸出手去抓到邓靖西原本正握着车把的那只手,很用力地抓着,一边蹬一边在风里对他大喊,你也回东阳镇吗!
  邓靖西在惊恐之中一扭过头来,就看见凌衡那张的头顶路灯下时明时暗,却笑容鲜艳的脸。黄色的路灯光把他的笑脸映得更热烈了,连带着那只很危险的,拉着自己手腕的手一起变得烫。邓靖西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很快皱起眉头,然后沿着路边慢慢减速停下,最后才拽下冲着他那边的耳机。
  “你先……”
  “你叫什么名字?”凌衡似乎已经默认了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他一点也没察觉到邓靖西对他拉手动作的不悦,紧跟着又跟他自我介绍:“我叫凌衡,你叫什么?”
  那只握着他的手在邓靖西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表示自己不喜欢和陌生人肢体接触的话时就松开了。从他手腕上松开,又平直地递到他面前,想要跟他握手。他耳机里播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走出教学楼时刚开始,从第一句“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到现在,他被凌衡截停在距离校门口直线距离约100米的地方,刚刚好就唱到了最副歌的那四个字。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