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阳镇年历(近代现代)——好运六号楼

分类:2026

更新:2026-03-17 08:05:11

  不仅是题,还有脚下土红的地砖,教室正前方挂着的黑白色钟被压在已经换过新的横幅下,红底黄字颜色鲜明,写着同他们那时候意思大差不差的鸡血标语。往下,黑板边缘停在学期末最后一天的值日表和课表,两侧墙壁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各种表格,满是黑白字迹的白色纸张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哗啦啦响,凌衡转头看过去,教室最里靠窗的那一处角落桌面上书籍也如其他地方一样堆积,只是有一个不大一样。
  他看见一枝本不该出现在冬季的粉白色花枝,此时此刻却含苞待放地插在那个挤满了各种笔芯的黑色笔筒里,前后座位之间的空隙被座椅靠背完全占据,挂着的校服正面朝上,红色校徽在浅绿色窗光下如此显眼,像凌衡儿时梦中那条游过池塘静水的金鱼。
  金鱼游来游去,尾鳍划过他梦里,指尖轻碰那一片柔润梦幻的水光,凌衡才悠悠转醒——这里不是他的梦境,这是他曾经真实经历过的,无数个安静的午后。
  “……你们的校服款式,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吗?”
  “练习册都没有变,为什么校服就一定要变?”
  杨柳沁没直接回答,她看着凌衡垂头,指尖蠢蠢欲动,想要碰一碰眼前那件原本就只是为了他准备的外套,却因为对归属权的一无所知而始终只敢轻轻敲在旁边的桌面上。
  窗外来风吹不动凌衡短而硬的头发,却好像化成雨水,打湿了他心里那条也如同眼前花枝一样等待新生的柳芽。杨柳沁继续说话,脚上却放轻了动作,开始缓缓的,毫无声响地向后退。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其实教室里面也有很多东西是没有变的。”
  “而且,就算是什么都变了……”
  “只要你想,这里也仍然只会是你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好像真的就和眼前的一致。
  他第一次来到这间教室也是这样一个晴日,雨后的重庆空气更加潮湿,他满身是汗从教室大门外跟着老师一起走进来,刚进门就被教室最后那扇窗户反射起来的刺眼阳光晃了眼睛。凌衡听见老师简单介绍着自己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他必须在那个时候睁开眼睛,半眯着,再带着刺痛重新目视前方,他下意识躲开了那个给了他下马威的角落,却在片刻后被老师告知,你的位置就在那里。
  他顺着走廊往下,两侧那些好奇的眼神不加掩饰追随着他往后过去,凌衡不怕生,脸上带着笑,于明明暗暗的光影里穿越人群找到目的地,他放下书包,在背后已经开始的讲课声里简单冲着周围的人点头寒暄,邓靖西也在里面。
  他只是淡淡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时候凌衡绝不会想到,他会是这里第一个同自己有了正面交流的人。初次见面,他和这间教室里充斥着的绝大多数都不一致,他不好奇,不亲切,也看不出是否友好,抬眼的动作平平无奇,好像走过来的不是一个素未谋面就突然降临在他身前的陌生人,他只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去看,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那是重庆每年都会出现的,秋老虎的其中一天,高温,炎热,太阳让人目眩神迷,邓靖西习惯了山城的气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迷失在自己从小到大就一直经历的夏日里,被烈日灼心。
  如果再重来一次……
  如果再重来一次……?
  带着犹豫的手指在日光下被晒出几分与冬日凉意毫不相符的暖意,回温的感觉让凌衡忍不住动了动手指关节,而后慢慢地靠近了那件校服,轻轻碰上了胸口那个圆形的布艺校徽。
  网络上有一个很火的话题,凌衡早在几年前就刷到过。问题的内容是如果明知道结局,你是否还会愿意走进这个既定的故事里。
  对于凌衡来说,那是一个一直悬而未决没有答案的问题,可当他回到这里,经历了分离后的再重逢,体会过心口不一带来的疼痛,享受过自己也曾体验到的浓情蜜意,再被分开的痛席卷包围时,问题的答案没有立刻浮现,却在一瞬间的动摇之中变得清晰。
  他不愿意。
  就像他不愿意那样,他也不愿意。
  凌衡忽然叹了口气,那时候他看懂了邓靖西的眼睛,里头有个声音在哭泣言语,与自己那时在门外反复恳求的那句不要走如出一辙。过了这些天,凌衡其实也已经很清楚,在那件事情里去争论对错,去推诿责任,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个替罪羊,他和邓靖西都可以有一百个原因被判过失致人死亡罪,这罪名远比监狱囚笼有效,他们一旦选择了走进,就不可能再出得去。
  校服放在那里,被凌衡用指腹反复摩挲过平滑的表面。有个瞬间,他真的很想它也是一件从机器猫肚子里掏出来的东西,有着穿越时光的魔力,只要他穿上,就能回到他第一次穿上这件衣服的那天,回到在这里与邓靖西相见的起点。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真的回到那一天?
  凌衡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抬起头,他面朝开着的窗户,望向外头从朝阳桥下奔流而过的嘉陵江,在那片芦苇荡被吹动时不自觉地对着安静的房屋书本说,如果回到那时候去,我才不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冷冷淡淡的,真没趣。
  哗啦,哗啦,凌衡的低喃很快被吞没在世界自制的白噪音里,他也是在那个时刻才意识到,杨柳沁似乎不见了。
  可他耳边传来的那道脚步声,却清晰地提醒着他有人正在靠近的事实。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凌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每一根神经都随着那动静而紧绷起来。他听见那声音踩过光洁的走廊砖石,而后踢到不远处后门的木质门槛边,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
  他看见自己面前那扇斜对着后面的绿色玻璃窗上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影子,影子定格在画面里,在几秒的安静之后抬手,叩响了原本就是敞开着的门。
  哒,哒。
  凌衡没有动,那声音暂停几秒,而后不依不饶地响起。
  哒,哒。
  哒,哒。
  到第三次,凌衡意识到他如果不给出回应,敲门的那人也许就会一直这么敲下去。撑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用力,随着他转身又抓紧,最后在他看清面前的一切时猛的停下所有发力,就那样直愣愣松开在身侧。
  邓靖西站在门边,他背对光源,站在一地摇曳碎金里,被光亮勾勒出清晰的剪影轮廓。硬头匡威,浅蓝牛仔裤,白色书包宽而干净的背带压在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的校服上,没有任何遮挡。
  他修剪得清爽干净的短发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黑而顺的刘海垂落额前,刚刚好停在那双上扬起来看向他的眼睛上。
  他又一次敲响了门。
  同学你好,初次见面。
  我叫邓靖西。


第82章 东阳镇年历END
  凌衡的震惊在邓靖西扯着书包带向自己靠近时仍然在继续发酵,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干干净净的后颈,那里真的再找不出一点发丝存在过的痕迹。
  他把头发剪了。
  凌衡溢于言表的惊异在邓靖西走到自己面前时仍未停止,他想问他为什么要把头发剪掉,身上的衣服又是哪里来的,但最后,凌衡只是偏开头,明知故问地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但邓靖西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收拾起那张桌上的东西,好像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领地。冲锋衣面料的校服随着他的动作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每一下都撩动起凌衡的神经,他看着邓靖西沉浸在这场扮演游戏里,明明知道这不是他们现在应该做的事,却还是不愿意去主动戳破眼下的安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将桌面收拾到整齐,而后拉开凳子坐下,抬头看着他说,你不坐?
  凌衡站得好好的,被他这么一问,忽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了。他左右看看身周,眼神迟疑着落向搭着校服外套的那凳子,看着行动自如毫不顾忌的邓靖西,忽然福至心灵,将那件校服拎起来拿在手里,一通翻找,找出藏在内里的标签。
  学生时代上体育课,为了规避脱下来的衣服混在一起找不着主,班主任和体育老师都会在一开始就就提醒大家,找个地方标上自己的班级姓名以供辨认。袖口干净,领口内里也干净,所以凌衡才会直接动手去翻里头的标签,手指捏着它往眼前一翻,盛宴阳的大名赫然出现在眼前。
  “……”凌衡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捏着那薄薄的一层布,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觉得很意外?还是……不相信他们会帮我?”
  邓靖西笑了笑,将双手往桌面上一摊,袖口上头已经被洗得有些模糊的“林誉”二字正面朝上,于他们两人之间出现。两件校服来之不易,耗费两位大忙人不少时间,邓靖西那一通消息发过去得实在太临时,差一点点,这个计划还没开始就差一点点失败。
  邓靖西的计划来得很突然,他只是在凌衡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决心做点什么让他回到这里,回到他身边。他经历过太多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的瞬间,在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很快收拾起心情,一路追根溯源,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过去,他们都得面对那段过去。
  可过去的时光里,那场事故并不是他们之间的主旋律。
  决心由此下定,邓靖西不再犹豫,从床头柜里翻找出那张记着两个陌生号码的纸张。突兀的好友申请发送过去,邓靖西等待了很久才被两人前后脚通过。兴许是提前互相询问过,在通过之后没多久,邓靖西被拉进一个没有凌衡的三人群聊,他赶在对方先开口之前简单说明了眼下的情况,其中包括那场事故,以及凌衡单方面宣告同他暂时分开的事实,一通信息发过去,对话框里静默良久,而后是盛宴阳先反应过来问他,需要他们做点什么。
  不用做什么,只需要……
  把你们当年的校服借给我。
  话出口的第二天清晨,邓靖西就被快递员一前一后敲响房门。同城跑腿速度迅速,两件衣服从离开家门到躺在他的客厅沙发上,统共用时兴许没超过三个小时。压箱底的布料味道很快在通风的环境里散去,邓靖西在聊天框里反复输入文字,最后发出的,却也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谢谢。
  而回复也很快发来,盛宴阳说,不用。
  等这事儿解决,你再来好好跟我们说说这些年的事,我和林誉等着你。
  这回,不要再不告而别了。
  凝视着那个挂着自拍照的头像,邓靖西捧着手机安静良久,在屏幕暗下,倒影出他多出些微舒展笑意的模样之前回答说好。
  “那天你回去以后,我找出之前找你要过的联系方式,找他们要来了这两件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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