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近代现代)——Synth

分类:2026

作者:Synth
更新:2026-03-17 07:42:41

  “彭金巧啊?今天,没过来。”爷爷耳背多年,此刻好似听到了他仅懂皮毛的外语,费力地将整段人声塞入脑中,不确信而迟缓地解读着。
  郑嵘愧疚地笑了笑,没再作答。
  老爷爷目光和蔼,问:“会弹琴吗?”说着,打开那架旧施特劳斯的琴盖,用枯槁的右手按出几个音。这些声音一响起,人声就低了些,仿佛牵动出什么期待。
  郑嵘感知到他有授教的意思,于是探手也去按相同的琴键。
  “手型不太对,掌心不要塌。”钟子炀忽地贴在他身后,下巴抵在他左肩,右手暧昧又包容地覆着他的手背,“放松点。”
  被操纵的手指下流泻出音阶的震响,郑嵘闷闷地说:“你别靠我这么近。”
  耳朵红了,真可爱。钟子炀刻意偏了偏头,鼻息喷到郑嵘颊边,小声问:“为什么?”
  郑嵘蹙起眉头,肘他一记,见人仍近近贴着自己,抬脚一跺。
  钟子炀吃痛地哼了一声,听话地撤了撤身。看到郑嵘还想往旁边躲,他伸手捏住他臂肘,往自己这侧拉了拉,似笑非笑地说:“干嘛离老师这么远?”
  “别这么不正经。”郑嵘压低声音警告着。
  老人休整一会儿,站起身巡视身后摆放的陈旧乐器,对二人介绍一一来历。他说本来这些都放在他家里,可他耳朵背了以后,再也听不分明。干脆差儿子把乐器搬来他们老年人活动的场所,平日演奏便可以叫别的耳朵听见。
  郑嵘饶有兴趣地摆弄着手风琴和小军鼓,脸上一直挂着好奇又认真的神情。在老人的辅助下,郑嵘背上手风琴。可惜手风琴闲置太久,风箱漏气,音色十分滑稽。郑嵘不禁笑了笑。
  老人不满地嘟囔:“唉,它也变不中用的老东西了。”
  钟子炀出神地盯着郑嵘的脸,海绵一样吸纳了郑嵘开怀的笑声。很莫名地,他也觉得愉快起来。
  老人本献宝似的给两位年轻人看自己曾熟练演奏的乐器,哪想这些伴随自己多年的乐器却这样不争气。老人气馁地又接过手风琴,吃力地奏出半曲《三套车》。衰老的歌声和颓败的音乐交合在一起,手风琴的奏响因乐手体力不支而骤然停止,但老人们仍断断续续将后半段唱了出来。
  站在钟子炀身边的郑嵘有些动容。他似乎也没多想,径自将脸凑到钟子炀肩头,撒娇似的蹭掉自己的泪水。
  钟子炀看到自己肩处布料洇出的一点湿迹,喉头难耐地动了动。
  在钟子炀的记忆中,郑嵘习惯性克制自己感性的表达。只有受到折辱,实在委屈极了,眼里才忧惧地含一泡泪水。
  老人提着手风琴残旧的背带,从他们之间穿过。郑嵘上前帮着老人将手风琴归置到原位,再站定时,却见钟子炀正凝神打量着自己。
  那眼神向来叫人不快,郑嵘难堪地撇过头不去同他对视。可过了几秒,郑嵘那张漂亮的脸正过来,不甘地瞪了钟子炀一眼,羞怒道:“你看什么?”
  心脏像被猫耙了一爪,刺刺痒痒,钟子炀收回轻薄的视线,嗤地笑了一声,用让步的语气回:“什么啊,不给碰就算了,现在看也不给看啦?”
  长臂向前一探,钟子炀用拇指拭去郑嵘眼尾残余的湿润。他暧昧地一舔指腹,“齁咸。”
  郑嵘指责地说:“你不要这样。”
  两人看到有老人陆续离开,于是也紧随着出去。哪想有几位围了过来,轰赶他俩去二楼的“电影院”,说有点心和饮料。
  盛情难却,两人推开“电影院”的门。此处实际与通常认知中的电影院显然不同,只是个相当简陋的影音室同棋牌室杂糅一起的集合。北面白墙挂着新购置的85寸电视,倘若凑近一些,则可以看到边角处贴着一张红色标签纸,上面由工整的笔迹记录着赠予人的姓名。
  几排仿皮沙发椅稍显破旧,前方各有个一尺宽的木质茶几,其上确实各有几只果盘。钟子炀摸到茶几有折叠进去的部分,猜测白天会展开变成方形的棋盘桌。他大大咧咧落座最后一排,撕开一包焦糖黄油酥,大概觉得味道尚可,又不客气地吃了两袋。见郑嵘有些局促,钟子炀将咬过一口的递到郑嵘嘴边,说:“这个你应该会喜欢,没有很甜。”
  郑嵘本就有些局促,轻轻摇头以示拒绝。哪想钟子炀用饼干生硬地蹭了下他的唇瓣,这才将手收回,接着张大嘴将饼干吞掉。郑嵘不快地开口:“你……”
  钟子炀做出噤声的手势,扬了扬下巴,表示电影已经开始。所谓的电影实际是多年前影视频道的录像,画质相当复古。
  看到前方苍苍银发的头顶,郑嵘收了声。为了方便老人们走动,房间内灯光只是稍稍黯下一些。郑嵘靠着椅背,演出和旅途的疲累此刻再度泛起,他终于支撑不住地阖起眼。电视屏幕中,一条灰色的公路随着汽车远光灯徐徐铺展开,公路两侧是低矮而杂乱的树丛。倏地,一只惶然的黑鸟,从路边飞窜出来,惊扰了寂静的午夜。
  杨井朋握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平展的灰色街道,想到方才自己殷勤地替钟燕系安全带。妻子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亲密而有些不自在,用一只手轻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急急摸索着安全带插口,轻声说:“老公,我自己来吧。”杨井朋只得蹩脚地停住动作。
  杨井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愤懑。他曾无数次看到妻子坐到大舅子的副驾驶座,任由其为她系好安全带。
  可余光看到妻子恬淡的面孔,杨井朋想到这是自己背叛过的妻子,自己儿子的母亲,心火又立刻消散了。他对妻子有一些感激,感激她总是如此得体漂亮地装点在他身边,感激她艰难宽恕了私生子的事情。纵使他仍保留了男人的习性,但为了不再伤害到妻子,他总尽量小心行事。
  “子炀最近和你联系了吗?”杨井朋忽地出声。他的乡音在多年前就被修饰掉了,普通话丝毫没有瑕疵,标准得冷硬。
  村小主题的基金会晚宴上,钟燕饮过两杯白葡萄酒,此刻正昏昏欲睡。听到丈夫的问话,她稍稍提起些精神,回道:“上周打过电话的,不管他好像有些焦虑,可能是空降过去不算顺利。”
  “噢,这样。”看来钟燕并不知道儿子已经翘班两个月了。钟律新对此有些不悦,要求杨井朋远程约束好儿子。杨井朋想到宴会上偶遇的许家父女,“你觉得许家那丫头怎么样?”
  “什么?”
  “子炀也不小了,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们都结婚了。许家独生女盘靓条顺的,有教养和谈吐,应该让这两个年轻人多多接触。”许家是杨井朋十分合意的生意伙伴,两家联结得更紧密才好。
  “哪有强行撮合的,现在孩子和我们那时候又不大相同。而且……”钟燕试探地问,“子炀如果不喜欢女孩子怎么办?”
  “怎么可能?子炀可是我的儿子,高高大大又爱运动,他怎么可能是二椅子?”从未思考过的假设让杨井朋语气激动起来。
  妻子的沉默使他意识到自己的粗鄙,杨井朋心虚地找补道:“反正就是不可能。谁都行,但我儿子不可以,他也不会是。”
  “他怎么样都好,我只希望他过得开心。”钟燕的声音克制却坚定,她理了理围巾,手滑下来时碰到个什么。她背过手细细一摸,是一支方管口红。钟燕攥住那支陌生的口红,悄然放入大衣的口袋中。
  趁郑嵘离家几天,钟子炀按照自己的品味摆弄起他的住处。他惯于享乐,加之又了解郑嵘几乎可怜的生存标准,因此自作主张对陋室进行一番修整。
  郑嵘对钟子炀强势又自我的侵入见怪不怪。他环顾了下房间,见重要的个人物品仍被妥善存置,倒也懒得说什么。他临时回来一趟,明天中午还要和乐队赶去下一个城市演出。到家后见小猫仍蜷缩在一起睡觉,于是拿出长袖 T 恤和短裤去洗澡。
  钟子炀见他抗拒在自己眼皮下换衣服,黑沉沉的眼睛闪出几丝不快。
  浴室的花洒也被换过,水流较之前绵密许多,手一样热抚过后颈和脊背。不知怎地,郑嵘回想起老年人的观影室。在那里,纵然耳边时不时冒出响亮的电影对白,但疲惫的他还是渐渐摒绝一切噪声,安适地陷入深眠。
  朦胧而沉重的黑暗中,一只手小心地爱抚起他的颈部,继而勾住他肩膀。他被引导着靠向坚实的热源,毫无戒备地枕着钟子炀的肩膀。
  “电影结束了,再不醒我就抱你走了。”低而磁性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劈开郑嵘粘稠的意识。
  郑嵘有些懵怔地发现自己偎正在钟子炀怀中,警戒地蹙起眉头。
  “是你觉得不舒服,主动靠过来的。我可什么都没做。”钟子炀见郑嵘直起身,颇有深意地揉了揉左肩。
  那只左手再次探过来,轻轻捏了下郑嵘柔润的右耳垂,“真可爱,耳朵又变烫了。你害羞时,总是……”
  “闭嘴,不许说了!”郑嵘挡开钟子炀的毛手,无措地呵斥他。
  温水淋浇过头顶,郑嵘叹息一声,逼迫自己不去回想。闭起眼让流水覆流过颊面,脑中又闪现出他挪出座位时险些被零食茶几绊到,钟子炀向自己递过来的手。在二人初次见面的深巷中,他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拉起自己的手。现在呢,他带着过往经历沉淀后的迟疑,畏缩地抽回手。只勾触到他指尖的钟子炀半偏过头看他,眼中夹杂着无所谓的失落。郑嵘站定在那里,胸中掠过一阵激荡的恼怒,他几乎就要开口质问,问钟子炀,你知道你伤害过我吗?或者,你认为你伤害过我吗?可钟子炀脸上还是挂着一贯略带触犯意味的笑容,无知无觉地问,怎么了?郑嵘。
  “郑嵘?”卫生间门外传来瘟神的声音。
  郑嵘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干燥的浴巾,赶快擦拭起身体。
  “嵘嵘,你洗好了吗?我想先进来刷个牙。”钟子炀的声音混着锁械的微响一起灌入房间。
  “你再等一下,我在穿……”郑嵘刚匆忙将短裤提上,钟子炀便大喇喇推门走进来。郑嵘愤声道,“我不是说了我在穿衣服吗?”
  钟子炀在电动牙刷上挤好牙膏,目光露骨地在郑嵘身上流连。郑嵘才刚洗过,宽大的 T 恤下摆遮住胯部,却隐隐露出点灰色短裤的下缘。大致是被水汽蒸过,指关节和膝盖都透出惹人怜爱的粉色。因为是寸头,总忘记认真擦拭,几滴水珠顺着颊边淌到下颌尖儿。啪嗒,那水滴在地面溅开。
  钟子炀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镜中自己嘴角溢出的白沫,含含糊糊地说:“你不穿好了吗?锁坏了,我刚刚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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