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推理悬疑)——十八鹿

分类:2026

作者:十八鹿
更新:2026-03-15 20:13:26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种感觉,就像在追一条在浅草中逃窜的蛇,他能透过草丛清楚看到蛇的运动轨迹,可他一路追一路追,就是抓不住它。
  抓捕行动被迫停止,唐辛带人往平安之家赶去,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沉重而压抑,完全是唐队长的心声。
  唐辛知道自己现在处于狂躁状态,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开车,坐在副驾驶阴沉着脸。
  天边堆满透光高积云,状如鱼鳞,细碎满天,被阳光照得美轮美奂。他打开窗,用秋天冰透的空气醒脑,路边银杏树金得富可敌国。
  简丹的儿子名叫简玉,当初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现在知道简丹的遭遇后再想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心脏一抽。
  唐辛不知道简丹给他取名的时候是不是暗含什么无法言明的情绪。
  简玉,监狱。
  是在说这个儿子帮助她把害死奶奶又侮辱了她的韩少功送进了监狱,还是说这个被她带着目的生出来的孩子困住了她的一生,是她的监狱。
  想到简丹,那种窒息感又涌上来了,唐辛抬手揉了揉脸,长长叹气。
  简丹虽然把简玉送到平安之家,但如果她只是想最低限度地保证简玉活着,其实还有很多选择,因为临江有很多价格低廉的机构。据唐辛了解,平安之家收费并不便宜,在这类机构中条件算中等偏上。
  一片银杏叶随秋风吹进车窗内,落在唐辛腿上,他把叶子捏起来,突然很想知道简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过得很难吧?
  那年她才十八岁,孤苦无依,更何况还带着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儿子,更何况这个儿子还是强。奸犯的,更何况是为了达成那样的目的才选择生下来的。
  可即使有这么多更何况,简丹也没有亏待过简玉。人与人的差别如此大,甚至大过人和畜牲的区别。
  唐辛眼睛发酸,眨了几下眼,又深深吸了口气。
  到了平安之家,直接找到负责人调取当天监控。监控显示,最后拍到简玉的时间是早饭后。
  平安之家其实就是一个盈利性质的残疾人托管机构,除了简玉这样的智力障碍人士,还有不少残疾人。为方便集中看护,平安之家给这些人每天的活动都安排了时间表。
  早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护工会带他们到院子里玩,晒太阳,然后就视情况给他们分别安排不同的康复训练。
  监控画面显示,简玉在院子里和其他人玩传球。不是打篮球那种抛传,就是这个交给那个,那个再交给另一个。这种简单的交递配合也要护工在旁边指导他们才知道该怎么做,看得人心酸。
  玩了一会儿球,护工就让他们自由活动。简玉在人群边缘一个人蹲在地上,好像是在看蚂蚁。
  没一会儿,简玉开始频频看向大门方向,几次之后他就自己起身往大门口去了,之后身影从监控画面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又过了一会儿护工才发现少了个人,跑出大门去找,人已经没影了。
  监控拍不到大门外的画面,没有人知道简玉为什么突然走出去。平安之家位置偏僻,附近街道也没有监控,要追踪极为困难。
  负责人表示,他们觉得简玉是被门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应该跑不远。
  但是唐辛知道门外肯定有人,避开监控把简玉叫出去,再把他掳走。
  据平安之家负责人说,简玉是典型的智力发育迟缓,智商约等于四五岁幼童,认知低下,分辨能力弱。说白了,拿个糖就能把他哄走。
  负责人还在说:“我们已经派人在附近找了,说不定一会儿就找回来了。”
  唐辛没说话,负责人不知道简玉是现在一个重大渎职腐败案的关键证人。她还以为简玉是自己贪玩跑了出去,也不认为会有人费劲巴拉绑架简玉这样一个弱智少年。
  下午回到市局,唐辛召集众人开案情分析会,从头到尾,把整个案子都捋了一遍。
  全部捋完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窗外雨声淅沥淅沥,偶尔响起几声遥远的闷雷,会议室灯光大亮,气氛凝重。
  仅仅一天时间,唐辛的眼里已经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但目光仍然坚定得不容置疑,他说:“韩平易的关系渗透之深广难以想象,下到县级,上到省级,都有他的关系,甚至公安内部。”
  蓝荼闻言,表情严肃:“唐队,我和陆盛年去平安之家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陆盛年也坐正,表情认真:“我们都没说。”
  唐辛看了他们俩一眼,有点无语:“我没怀疑你们俩。”
  蓝荼一路走来正得发邪,怎么可能被渗透?陆盛年更不用说了,他那脑子还能叛变?更何况以陆盛年的家世,什么东西能收买得了他?
  唐辛接着说:“我说的公安内部是指大范围,不是指我们警队,我相信我们队里的每一个人。”
  “韩平易此人非常谨慎,他既然能在几年前就想到销毁韩少功的指纹,我完全有理由推断他在简丹这件事后就会派人盯着平安之家,因此能第一时间知道有人接触简玉。所以,我不觉得这个消息是我们警队的人走漏的。”
  这时,罗京说:“唐队,如果真的牵连这么广,我们是不是要上报,成立扫黑专项组?”
  唐辛表情冷肃,摇头:“不,在搞清楚韩平易的保护伞牵扯范围之前,我谁都信不过。”
  众人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心中一片冷沉的寒意。
  唐辛说:“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在明,他也在明。他知道我们知道了,我们也知道他知道我们知道了。所以,关键点还在简玉。我们要想办法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就是简玉的父亲。”
  陆盛年听到这里,说:“我们手上不是已经有简玉的生物样本了,就是我和蓝荼采集回来的。”
  唐辛直接否定:“那个用不了。”
  陆盛年:“为什么?”
  唐辛捋了捋头发,懒得说话。
  沈白看了唐辛一眼,知道他现在情绪焦躁,便做了他的代言人,对陆盛年解释:“私下采集的生物样本不符合鉴定标准和规范,因为未履行告知、见证、记录程序。就算我们知道事实确凿,但程序瑕疵也会让我们的证据无效。”
  “正常来说,即使现在简玉没失踪,我们顺利把赵坤泰抓捕归案,也必须再重新做一次符合司法鉴定标准的DNA亲子鉴定。”
  他们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选择秘密取证,现在反而因程序瑕疵失去证据效力。可如果一开始就公开取证,又可能提前惊动对方,导致赵坤泰逃窜。
  这本身就是一个两难困境。
  折腾了这么些天,每到紧要关头,线索就被人一刀斩断,唐辛恍惚觉得自己像那只怎么都逃不出五指山的猴子。上蹿下跳看不到全貌,恨得他简直想学孙猴子,冲着这座大山撒尿!
  陆盛年突然又想到一个主意,再次发言:“证明赵坤泰和韩少功的父母存在血缘关系不行吗?这样不能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吗?”
  唐辛听他说完,都没有思考过程,直接再次否定:“不能。”
  陆盛年睁大双眼:“这又是为什么?”
  唐辛还是懒得理他,都嫌浪费口水。
  沈白又淡淡地看了唐辛一眼,再次自觉自愿地以唐队代言人身份替他回答:“因为那样顶多能证明赵坤泰是韩少功父母的儿子,却不能证明赵坤泰就是韩少功本人,这是两回事。”
  陆盛年无法理解。
  唐辛重重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陆盛年,问:“我问你,如果韩少功的父母说除了韩少功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从小就丢了,你怎么推翻他的说法?”
  陆盛年立刻回答:“查医院的出生记录。”
  唐辛:“他说不是在医院生的孩子。”
  陆盛年:“问邻居。”
  唐辛:“他说在外地生的,没来得及带回家就丢了,邻居不知道。”
  陆盛年:“在外地哪里生的?去查。”
  唐辛:“在路上羊水突然破了,借了路边农户家的地方生的。”
  陆盛年:“去农户家查。”
  唐辛:“他说时间过去三十多年已经不记得了!”
  陆盛年:“那那那……”
  他说不下去了。
  在唐辛一句句的辩驳中,他也逐渐有点明白这个逻辑了。
  沈白看了狂躁的唐辛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替他补充道:“可能性举例无法穷尽,身份确认需要有唯一排他性。韩少功父母可以有很多生物学儿子,但简玉只能有一个生物学父亲。”
  “法律要求我们必须锁定个体身份,而非家族关系。”
  沈白已经把证据链逻辑说得很透了,在场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对方劫走简玉这个做法看起来鲁莽,实际上却精准地彻底截断了他们的证据链,是非常有效的一招。
  间接举证不可行,只能直接证明,而简玉的失踪却让他们进入死胡同。
  窗外雨势渐大,雷声越来越近。
  接下来的重点工作还是查找简玉的下落,然而他们都知道情况不容乐观。韩平易手眼通天,涉政、涉商、涉黑,他想藏一个人不被警方找到是易如反掌。
  窗外狂风呼啸,暴雨倾瀑而下,乌云翻卷出壮观的灰色云海。
  会议结束前,唐辛总结发言,他目光重如千钧,面向众人沉声开口:“简丹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当年为了让韩少功付出应有的代价,这个女人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她以为她成功了,她以为正义最终站在了她那边。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知道时隔十四年,简丹看到已死的韩少功突然“复活”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绝不允许她的努力白费,赌上我的整个职业生涯,我要和韩家死磕到底,我要用证据锁死他们。”
  “等他们被宣判的那一天,我会去简丹的墓前,亲手把判决书烧给她。”
  随着他的话落下,窗外闪出一道惊天的白练,顷刻间横跨天际,紧接着雷声轰鸣,如凶讯迫近。


第65章 空心睫毛
  雨滴在车玻璃上滚出银色水线,刷刷——被雨刷扫去。车灯在雨雾中白濛濛地亮起,唐辛倒着车,问副驾驶上的沈白:“直接回去?”
  沈白问:“你要去吃宵夜吗?”
  案情分析会从下午一直开到现在,晚饭吃的盒饭,不好吃,心情又差,大家都没吃多少。特别是唐辛,就随便扒了两口饭,今天的事让唐队受刺激不小。这会儿已经九点多,沈白以为他饿了。
  唐辛:“没胃口,你想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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