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楼人(推理悬疑)——十八鹿

分类:2026

作者:十八鹿
更新:2026-03-15 20:13:26

  唐辛推门下车,踩着雨靴吭哧吭哧,和沈白一前一后朝刑事大楼走去。
  雨被风刮斜,伞根本顶不了什么用,沈白的衬衣很快被打湿了。衣料紧贴皮肤,浅浅透出皮肤的颜色,顺溜的腰线湿出一道闪亮的弧度。
  唐辛顺着他刀锋般的腰线看下去,臀部侧边被斜飞的雨水打湿,让走动时臀部肌肉动态更加明显。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哪儿看,唐辛猛地撇开脸,心想,审美这玩意儿有时候真的不分男女。
  两人进了刑事科大楼后就各自忙去了,实习警员中有几个来自内陆,从没见过台风,此时挤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畏惧又亢奋。
  整个公安系统都非常忙乱,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值班人员没下班,休假的也被全部召回,人从来没凑这么齐过。
  110指挥中心更是一片忙碌,求助电话不间断打进,满墙监控屏幕闪烁不停,全是台风肆虐耀武扬威的画面。
  极端天气,医院也会启动抗台防涝应急机制。唐辛想给母亲发短信提醒她注意安全,拿出手机看到她先一步发来的。
  注意安全。
  唐辛回消息,同样四个字。
  你也注意。
  一级警备启动后,警力统一调配,抢险救援、维护秩序,哪里需要去哪里。
  唐辛只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任务带着陆盛年出去了。某路段积水严重,有人员被困,需要立刻出动救援。
  沈白在报道第一天就开始做台风的应对措施,重新排班、应急保障,还有遗体存放问题也和殡仪馆确认过。
  虽然刚报道没几天,但是沈白的预防工作做得非常完美,展现出了超强领导力。整个法医鉴定中心在他的安排下忙而不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台风还在肆虐,人不停被派出。下午五点多,鉴定中心突然接到电话,凤鸣路发生命案,需要派人去出现场。
  沈白看了下人员排布分工,人手不够,他便自己开车带着小章赶往现场。
  雨哗啦哗啦地下着,极大的雨势,天地间都是白辣辣的雨雾,耳边狂风呼啸,雷鸣不止。
  地点在老城区边上,附近都是出租屋和工棚,地势高,没积水,两人路上还算顺利。
  还没靠近,沈白就看到路边放了路障,拉了警戒线。隔着模糊的大雨看去,一辆货车停在远处路边,现场支起了一个简易雨棚。消防的人也在,雨棚挤不下,很多人就穿着雨衣在外围走动。
  停好车,沈白穿着黑色警用雨衣,和小章一起下车。刚下车几乎站不稳,风太大,人都要被吹走似的。
  他抬头看去,难怪,这个方位正处风口。
  白茫茫的雨雾中,唐辛穿着同款雨衣,水淋淋地闪进他的视野。他被巨风吹得前进吃力,高大的身影却依然脚步坚定地凌压过来。
  雨声太大,他嗓门也跟着提高:“就你们两个?”
  沈白大声回应:“人手不够,这里什么情况?”
  唐辛表情凝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章,说了句:“做好心理准备。”
  两人跟着唐辛,冒着暴雨往雨棚那里走,看到现场情景,小章骤然睁大双眼,猛地转头移开视线。
  沈白镇定许多,但是眼皮也忍不住颤了颤。
  那个人,或者说那片人,应该是被什么极重的物体压扁的,整个人像地毯一样,平平铺在地上,红白黄各种杂色混在一起。
  四周围了从消防借来的防汛沙袋,避免水流冲刷。但是地面仍不停有水流过,血肉不可避免地被冲散一部分,往低洼处拖出长长的一条红色水流,就像地毯褪色。
  这种状况的尸体无法转移,如果没有防汛沙袋和雨棚,这个“人”不用多大会儿就会被直接冲没。
  沈白进到雨棚,脱下雨衣问:“怎么弄的?”
  唐辛:“被翻倒的货车压的。”
  雨棚下,雨水击打塑料布的声音更大,这里比外面还要吵。
  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唐辛指了指远处孤零零的货车,说:“就是那辆货车,我们和消防队费了好大劲儿,找了吊车才把货车搬开。”
  沈白:“谁的车?”
  唐辛:“死者的。”
  正对这里的一户人家大门口装了监控,完整录下了整个过程。
  画面上,停在路边的货车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快要侧翻着倒下。男人从一旁跑过来,居然走到倾斜的那一面,伸手抵住车试图阻挡。
  螳臂挡车大概就是这样,他的抵抗没有起任何作用,车还是被吹倒。整个人被压在下面,瞬间不见人影。
  沈白换上防护服,戴好护目镜、手套等,开始工作。
  死因明确,也不需要责任溯源,是死者自身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这种情况下,沈白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死者尽可能完整地收敛。
  灰色的黄昏,雨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斜而下。沈白半跪在那里,用铲子小心地将死者每个部分的身体组织铲起,逐一分类、编号,装进生物密封袋中。
  有些碎肉和骨茬卡在地面的缝隙里,铲子铲不出来。光线昏暗,沈白便俯下身去,把即使最微小的人体组织也抠出来。
  唐辛到旁边人家的屋檐下打电话,想办法联系死者的亲友,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雨雾中闪着湿漉漉的光,沈白跪在那里,不顾泥泞和血污,把铲子铲不起来的人体组织用手仔细捧起。为了看清,他身子俯得很低,无限接近地面,那个姿势几乎是虔诚的跪拜。
  画面有种说不上的动人。
  唐辛觉得宣传部的人要是在场,就应该把这个画面拍下来,写一篇报道。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之前对沈白的判断了,沈白不是一个情感丧失的人。
  法医的眼中有一个普通人很难体验到的观念转变,那就是把一个人转化为“被研究的物”,同时还要对尸体上曾停留过的人格保持人道主义的尊重。
  尸体是时间线上的停顿,是空和有的矛盾体,是生命自身的辩证法,是从人格到物格的转换。人类对待同类尸体的态度,也是作为万物灵长区别于其他动物的证明。
  除了人,没有第二种生物会收敛同类的遗骨。
  而就在这个暴雨倾盆的鸽灰色黄昏,唐辛从沈白身上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人道主义。
  那就是对同类尸体的虔诚、认真、尊重。
  台风还是没有变小的趋势,这里地处风口并不安全,收敛完尸体,他们便回去了。
  雨棚撤掉后,大雨冲刷地上的人形血迹,很快,几乎就是几分钟,这个人的最后一点痕迹就这样消失了。
  回到局里,唐辛终于联系到了死者的朋友,因为天气原因对方无法赶来,双方只能在电话里沟通。
  死者名叫李永兵,很年轻,才28岁,文化程度不高,之前一直做跑车拉货的生意。
  联系到的这个人是李永兵同村的朋友,跟他一样是个货车司机。听到这个噩耗,他在那头就痛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让人揪心。
  哭完,他说:“那车是他借钱买的,车贷还没还完。”
  “他老婆去年刚生了孩子,小孩儿身体有点问题,要赶到六岁前做手术,不然就晚了。为了攒钱,他贷款买了这台货车,想着自己拉货能多挣。”
  “我们俩算过,如果好好干,六年内是可以把钱还清再攒出手术费的。”
  如果没有这场台风的话。
  从理性上来判断,李永兵的行为完全可以称得上鲁莽。可唐辛回想画面中他拼命用手阻止货车被风吹倒的样子,只感到沉重的悲哀。
  他克制着情绪,把接下来要办的手续以及流程详细告诉对方,让他在台风结束后过来一趟。
  对方边听边记,忍不住的时候会哭上一阵,磕磕绊绊地把流程记了下来。
  临挂电话前,他说:“我……我还得给他老婆打电话。”
  他又哭了起来,不知道在问谁:“我怎么跟她说啊?这让我怎么说呀?”
  第二天凌晨,“蜻蜓”终于离开,这次强台风造成了临江5人死亡,数十人受伤。
  这种事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就像死神心血来潮,伸出手在这个城市随便一摸,抓阄似的抓走了几个。


第12章 长得可好了
  沈白两天没回家,困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合眼躺一会儿,台风中逝世的几人都由他们中心负责鉴定。他连做两台解剖,都是复杂型的,全程几乎保持一个姿势。一场几个小时,腰、肩、腿全部抗议。
  还是忙不过来,因为还要写报告,这活不比解剖尸体轻松多少,大脑时刻保持高度集中和高速运。
  除了干活,沈白还要管理,像不停转的陀螺,一刻都闲不下来。
  如此高压下,脾气也越发刻薄。
  这时,小章自告奋勇,主动请求独立完成简单案例的报告草稿。
  法医在获取独立鉴定资格之前,都要先经历几篇报告的打磨。小章现在处于实习中期,还需要在指导下写鉴定意见,从没独立完成过报告。
  对此,沈白着实有点惊讶。李永兵事件后,他已经把小章列入重点关注对象。灾后的心理干预他都给小章预约安排上了,还没告诉他。
  说实在的,那天要提前知道李永兵的死状是那样的,他可能不会带小章去。
  年轻稚嫩的实习法医,一上来就出那么惨烈的现场,弄不好就是一个PTSD。不是没有这种先例,在南洲他手下就有个实习法医因现场惨烈导致心理崩溃,转岗调整三年才重回岗位。
  本来就人才紧缺,培养一个法医成本太高,经不起如此损耗。
  沈白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确定你可以吗?”
  小章精神萎靡,要说“人毯”对他毫无影响那也不现实,但并不退缩,说:“我可以试试的,反正是报告草稿,还要复审,哪里写的不好我改就行了。”
  他确实是看这两天大家太忙,想分担点工作。
  沈白思考许久,还是同意了,让小章去写李永兵的尸检报告。
  一是李永兵死因明确,自身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不牵扯责任溯源,相对简单,二是小章参与了整个过程。
  下午,唐辛因为要写灾后工作计划,于是过来问进度。来得时机很巧,正好赶上沈白验收作业的名场面。
  沈白办公室好几个人,他进来时,沈白正低头看报告,余光瞄到又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简洁道:“排队等着,紧急的就先说。”
  唐辛不算特别急,主要中心这边报告不出,他工作也无法开展。便自己找位置坐下,乖乖等着。
  沈白神情专注,一目十行把报告看完,直接摔回桌上,抬头直视小章毫不客气:“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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