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他不信我了吗?
  这个疑问带来的刺痛,甚至超过了秘密可能被窥破的恐惧。沈照野的信任,是他在这冰冷世间为数不多的、可以紧紧抓在手中的暖意。如果连这份信任都出现了裂痕……
  他查了这件事,那他还查了别的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让李昶的血液几乎凝固。他会不会查到了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东西?
  不,不会的。李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是查到了那些,沈照野绝不可能还是现在这样的态度。他或许会震惊,会厌恶,会立刻远远推开自己,绝不会还像此刻这样,站在自己身后,用那双握惯了兵刃的手,如此耐心地、甚至称得上温柔地,为自己擦拭头发。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查的?是小朝会的那一天,就因为自己状态不佳而起了疑心?还是更早,在京都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刚才走出厢房,照海低声禀报的时候?还是在自己于马车里撒谎的那一刻,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里,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如果他很早就知道了,为什么能表现得如此天衣无缝?为什么还能像往常一样,与自己说笑,逗弄自己,甚至刚才还在闲聊那些无关紧要的寺中见闻?
  是刚刚才知道的吧?一定是照海。只有照海,沈照野最得力的亲卫首领,才有这样的能力和效率,在短短时间内,将手伸进守卫森严的宫墙之内,挖出这些隐秘。
  头发被轻柔地擦拭着,沈照野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头皮或脖颈,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这种曾让他无比贪恋的亲近,此刻却成了煎熬的源头。
  他沉默着,等待着。等待着沈照野的质问,或者更糟——等待着沈照野用那种失望的、冰冷的眼神看他。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推上悬崖的囚徒,脚下的石块正在松动,而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是他唯一想抓住的,却也可能是亲手将他推下去的人。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漫过心脏,淹没口鼻。他紧紧攥住了放在膝上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来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
  无数的疑问和恐慌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李昶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干了。沈照野将微湿的布巾随手丢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了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头发干了。”沈照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李昶,转过来。”
  李昶的心猛地一跳。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惊惧交加,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更怕自己多说多错,暴露更多。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厢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终于,李昶听到沈照野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感觉到沈照野用脚别住了他坐着的圆凳,一股巧力传来,连人带凳地被转了过去,被迫直面沈照野。
  沈照野看着眼前的李昶。刚沐浴过的脸颊还带着被热气熏出的薄红,但嘴唇却有些发白,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慌乱和不安,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湿漉漉的黑发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沈照野心里又是一叹,那股无名火窜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几分。他蹲下身,视线与李昶齐平,语气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怕什么?在马车上有胆子对我撒谎的时候,也没见你怕成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李昶,“李昶,该我怕你才是。”
  说着,他伸手,将李昶一侧的寝裤裤管轻轻撸了上去,露出膝盖。然后,他从自己腰带里取出那个白瓷药瓶,拔开塞子,用手指挖了一小块莹白的药膏,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李昶的膝盖上,然后用指腹缓缓地、耐心地揉开。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李昶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沈照野。他看不到沈照野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膝盖,高挺的鼻梁在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嘴唇显示着他此刻的心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沈照野的手指温热,力道适中,揉在膝盖上很舒服,但这份舒适却让李昶心里的惊惧更甚。
  他心念急转,结合沈照野的话和动作,想必他查到的,应该只是自己因祈福下跪导致膝盖不适这件事。若是查到了别的,比如自己那些隐秘不堪的心思,或者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更多,他绝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可能连这药都不会给自己上。
  犹豫再三,李昶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道:“随棹表哥……我错了。”
  沈照野手下动作没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又要开始编了?李昶,我没那么好骗。”
  李昶心里一急,下意识伸手抓住沈照野正在给他揉药的手腕:“我……”
  沈照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温度,然后用了点巧劲,把他的手甩开,语气硬邦邦的:“别碍手碍脚,药还没揉开。”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李昶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心一横,接着道:“这次没撒谎!我只是……只是怕你们担心,尤其是舅舅……”
  “你不说,我们只会更担心。” 沈照野突然打断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声音低沉了下去,“李昶,如果我没有发现的话,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瞒到你出宫开府,然后将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等以后膝盖留下病根,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然后自己一个人忍着?或者等我们哪天自己发现了,你再编造另一个谎言来圆?”
  他顿了顿,厉声斥骂:“皇后算个什么东西?寒冬腊月,也敢让你一个皇子去跪、去祈福!这种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们,而不是由着你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李昶抿了抿唇,试图解释:“她毕竟是皇后,是皇子公主们的母后。况且为十四弟祈福,也是应该。”
  “编,接着编。” 沈照野冷笑一声,语气讥诮,“母慈子才孝。遑论你们这半路母子,她可曾真心管过你?不过提供个住处罢了。我们侯府这些年塞给她的好处,给林家的便宜,胜过他们那点微末恩情千万倍。再者,祈福的方式有千万种,有必要让你去跪?怎么不见她自己去跪?照你这意思,给我姑姑祈福,我们整个镇北侯府是不是也得天天跪着?嗯?”
  一只膝盖的药揉好了,沈照野把李昶的裤管轻轻褪下来:“另一条腿。”
  李昶默默地把另一条腿伸过去。沈照野继续上药,动作依旧轻柔,但说出的话却带着逼人的压力:“李昶,趁我还没真的生气,自己把事情交代清楚。别想着再对我撒谎。”
  李昶沉默了一下,试探着反问:“随棹表哥……你不是……都查清楚了么?为何还要问我?”
  闻言,沈照野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入李昶眼中:“李昶,别套我的话。”
  被瞬间识破意图,李昶一时语塞,脸上血色褪尽。这件事他瞒了这么久,从未想过要告诉沈照野,此刻更不知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说起才能不泄露更多秘密。
  见李昶这副拒不合作、神色慌乱却又咬紧牙关的模样,沈照野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却低沉了:“李昶,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让你连这种事都不敢、也不愿告诉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不怪你要瞒着我。若只是旁的不相干的小事,你瞒便瞒了,我不在意,也不会跟你计较。可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连这种事情也要瞒着我,瞒得这么紧,这么深。”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李昶,眼神复杂难辨:“今日瞒一件,明日瞒一件,一件件积攒下来,隔阂便生了,日子久了,感情是不是也就淡了?李昶,你执意如此,是存了这个心思吗?”
  这话几乎是碾着李昶的心在说。他百般小心,千般隐瞒,不敢泄露自己心思的一星半点,不就是为了维护他与沈照野之间这来之不易的兄弟之情,不愿与他生出半分嫌隙吗?
  而正是因为这个最要紧、最无法言说的理由,皇后刁难这件事,他才更不能说,不仅不能说,他甚至还得请求沈照野不要再去深究。
  “随棹表哥。”李昶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恳,“这件事,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就当……就当今晚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吗?”
  沈照野愣住了,他完全不能理解。自己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剖白心迹,为何李昶还是这般抗拒?他疑心李昶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把柄捏在皇后手中,或者有什么其他难以启齿的苦衷。他希望能撬开李昶的嘴,希望李昶能信任他,将一切说出来。
  “为什么?”沈照野追问,语气带着不解和执拗,“你到底在怕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说出来,天大的事情,有我,有侯府替你扛着。”
  两人陷入了无声的对峙。一个步步紧逼,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一个紧守心防,绝口不肯透露半分真相。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的光芒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照出他们紧绷的侧脸。
  谁也不肯退让。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沈照野看着李昶低垂着头、紧抿着唇、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夹杂着失望和无力感再次涌上。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冷硬:“好。你不说。你可以瞒着。” 他盯着李昶的发顶,一字一顿道,“那就等我回京之后,我亲自去椒房殿,当面问一问皇后娘娘。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如何祈福的。”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昶耳边。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惊恐。沈照野若真去问了皇后,以皇后的疯性,还不知会说出怎样的颠话,掀起怎样的风浪,会不会牵连更广?
  他慌不择言,脱口而出:“随棹表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无需你事事为我出头,件件都要过问。这些事情我自有打算,自有分寸。你就……你就听我这一次,不行吗?!”
  话一出口,李昶自己就先愣住了。他再是心慌意乱,也深知这话说得有多重,多伤人心。他怎么能……怎么能对沈照野说出这种话?
  他慌忙抬眼去瞧沈照野,心中充满了懊悔和更大的惊惧。
  然而,沈照野只是蹲在那里,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究竟是什么神情。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显露出他绝非无动于衷。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厢房外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可闻——是庭院中那棵老松的枝桊,终究不堪积雪的重负,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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