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沈照野撇撇嘴:“这还算好的。前几年尤丹人闹得凶的时候,这儿差点被洗劫一空。现在看着消停了,但人心惶惶,谁还敢安心种地?有点门路的都往南边跑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李昶沉默地看着窗外那些荒芜的田地和面黄肌瘦的流民,眸色深深。
  再往南,进入真正的中原地界,景象又为之一变。
  路过河间府时,甚至能看到几分浮华景象。城墙刷着新漆,街道宽敞整洁,商铺林立,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里传出丝竹之声。
  府尹亲自出城迎接,盛宴款待,席间山珍海味,歌舞升平,仿佛北疆的战火与饥荒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但沈照野和李昶带着亲兵在城内随意走了走,就发现这繁华之下的贫富差距极大,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衙役官吏对待普通百姓态度蛮横,各种巧立名目的捐税层出不穷。城外的码头上,运粮的船只不少,但据说大多驶向豪门巨商的私仓,而非边境或赈济灾民。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夜里宿在驿站,李昶临摹字帖时,无意中写下了这句诗,随即又迅速用墨涂掉了,只是望着跳跃的灯花出了会儿神。
  沈照野在一旁擦拭着他的佩刀,瞥见了,也没做声。
  中央政令出了京城还能有多大效力,全看地方官的心情和实力。陛下沉迷炼丹求长生,朝堂上党争不休,谁真正关心过这些边陲之地和底层百姓的死活?
  北安城能守住,靠的是老爹和一帮老兄弟拿命在填,跟这歌舞升平的河间府,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莫名烦躁,再看那些迎来送往、满脸堆笑的地方官员,只觉得无比腻歪。
  旅途漫长,有时不得不在野外安营扎寨,士兵们熟练地扎营、生火、警戒。
  沈照野通常会亲自巡视营地,和李昶一起围着篝火,啃着干粮,听着士兵们操着各地口音吹牛打屁,或者听老刀唾沫横飞地讲一些不知真假的江湖轶事。
  这种时候,李昶总是很安静,只听着,眼神映着火光,明明灭灭。
  有时会住在沿途的驿站,驿站的条件好坏全看当地官员的重视程度和自身经营。
  好的驿站干净暖和,饭菜可口,差的则破败潮湿,连热水都供应不上。使团自然受到最高规格的接待,但驿丞谦卑的笑容背后,总能察觉出其不加掩饰的疲惫和应付。
  偶尔也会借宿在一些较大城池的府衙,地方官员们无不极尽巴结之能事,盛宴、礼品、甚至暗示送上美姬,这自然被沈照野毫不客气、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他们对京城来的皇子殿下和沈少帅毕恭毕敬,但言谈举止间,透露出的更多是对自身权势地位的维护和钻营,而非对国事的关切。
  这一路,沈照野冷眼旁观。他心知,天下这盘棋,早就乱了,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彻底分崩离析。他隐隐有种感觉,沈家,乃至李昶,将来都不可避免地要被卷入这滔天洪流之中。
  而更让他有些心烦意乱的是,这一路上,李昶的表现。
  李昶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安静,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马车里看书,或者和他并肩骑马时听着他胡吹海侃,偶尔嘴角含笑,回些话。处理事务条理清晰,面对地方官员的奉承依旧从容得体。
  但沈照野就是觉得怪怪的。
  看似一切如常,却总有一种冷淡萦绕其间。李昶依旧会对他笑,但那笑容似乎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依旧会听他说话,但眼神偶尔会飘忽一下,仿佛在想着别的事情。
  沈照野私下里琢磨了无数次。是自己哪里惹到他了?不可能啊,一路上自己够收敛了,都没怎么逗他。是身体不舒服?看着脸色也还行。是想京城了?也不像,他本来对京城也没多少留恋。
  他甚至偷偷把照海和那几个在北安城时被指派暂时照顾李昶的亲兵叫来问话。
  “殿下在营里那几天?挺好的啊,没谁敢给殿下脸色看!大帅对殿下都和颜悦色的。”
  “殿下平时就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伤兵营看看,还教城里那帮小崽子认字呢,可有耐心了。”
  “没见殿下跟谁红过脸,也没见谁惹殿下不高兴……哦,就是使团那个陈副使,有次想凑近乎,被殿下两句话噎得不敢吭声了,殿下当时脸色是有点冷,但也没发火啊……”
  问了一圈,毫无头绪。沈照野更郁闷了,心里像揣了只猫,挠得他坐立不安。他沈照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李昶这种猜不透摸不着的心思。
  直到这一日,车队行至北疆与中原交界地带的最后一座大城——定远关。
  此城是南北交通要冲,商旅云集,比之前路过的城池都要热闹许多。车马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就在车队缓慢通过一条繁华的街市时,旁边一家酒楼里突然冲出几个醉醺醺的豪客,大声喧哗打闹,惊了车队中一匹拉车的驽马。那马嘶鸣一声,猛地扬起前蹄,胡乱蹬踏,不小心带倒了路边一个摆卖首饰的小摊。
  顿时,竹木搭建的简陋摊位哗啦一声散架,上面摆放的各种珠花、木簪、耳坠、手链等小玩意儿稀里哗啦滚落一地,许多都被马蹄和慌乱的人群踩碎了。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面色愁苦的妇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扑上去就想抢救那些可能是她全部家当的货物。
  周围瞬间围拢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护送队伍的士兵立刻上前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并将那些醉汉驱赶开,但场面一时还是有些混乱。
  沈照野皱了下眉,打马上前。李昶的马车就在后面,他也掀开车帘,安静地看着外面。
  “怎么回事?”沈照野沉声问道。
  一个带队的小校连忙禀报:“少帅,是几个醉鬼惊了马,带倒了这摊子。”
  那妇人见沈照野衣着不凡,气度威严,像是主事的人,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哭诉道:“军爷!军爷为民妇做主啊!这些货……这些货是民妇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嚼谷啊,全毁了,这可怎么活啊!”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首饰大多材质低廉,不过是些染色的木头、普通的陶瓷、粗糙的玉石,甚至还有用彩色石头磨制串成的手链、项链,但做工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款式也带着明显的北疆粗犷风格,与京城流行的精巧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娘和小妹似乎喜欢收集各地有特色的小玩意儿,这北疆风格的首饰,虽然不值钱,但带回去也算个新奇。
  于是他便对那妇人道:“好了,别哭了,是我们的人马惊了你的摊子,损失自然我们赔。”他转头对那小校道,“清点一下,她这些货,原本值多少钱,连她的摊架钱,一并双倍赔给她。另外,再拿五两银子,给她压惊。”
  那小校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显然没想到这位军爷如此大方讲理。那妇人更是愣住了,随即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谢军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沈照野又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完全损坏的首饰:“这些没坏的,我也都要了,找个盒子给我装起来。”
  妇人更是千恩万谢,手忙脚乱地找了个还算完整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些幸存的首饰捡起来,擦拭干净,放进匣子里,恭敬地递给沈照野身旁的士兵。
  处理完这小小的风波,车队继续前行。沈照野骑着马,来到李昶的马车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帘子被掀开,露出李昶有些倦意的脸。
  沈照野把那个木匣子递过去:“喏,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人家的摊子,赔了钱,这些没坏的就买下来了。北疆的小玩意儿,质地不怎么样,样子倒是挺稀奇。你帮我收着,回头带回去给我娘和小妹挑着玩。”
  李昶默默地接过匣子,没说话。
  沈照野又随口解释道:“就是个卖杂项首饰的小摊,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木头珠子、石头片子什么的。”
  李昶闻言,低头打开了那个木匣子。里面果然都是些粗糙却色彩鲜艳的北地首饰。他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缓缓扫过,忽然,他的视线在其中几串用彩色石子穿成的手链上停顿了下来。
  那几串手链,用的是定远关附近特有的几种彩色岩石打磨而成,颗粒不大,形状也不甚规则,用结实的麻绳穿着,打磨得还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带着一种与中原器物截然不同的野趣。
  沈照野冷眼瞧着,注意到李昶的目光在那几串石链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再次劈进沈照野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了北疆那个流传甚广的民间习俗——年轻女子若是对哪个男子心生爱慕,便会亲自挑选彩色石子,精心编成一条手环,送给意中人。男子若是收下,便表示接受女子的心意。
  当时在鬼哭谷,他看着赛罕帐篷门口那串风铃觉得有趣,又想着李昶或许会喜欢这种新奇玩意儿,才随口讨要。没想到赛罕顺手就给他编成了手环的样式!
  他那会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心里还嘀咕这女人真是多事,但转念一想,反正这只是北疆偏远地区的习俗,李昶久居深宫,后来待在军营,肯定不知道这层含义,拿回去就当个普通玩意儿送他好了。
  后来看李昶收到手环时眼神似乎有些微妙,他还心虚得不敢对视,生怕李昶追问来源和含义,还好李昶什么都没问,还默默戴上了,他当时还暗自庆幸了好久。
  现在看来,李昶他妈的肯定是知道这个习俗的!
  他当时那眼神就不是惊喜,是惊疑!是误会!
  李昶这一路上别别扭扭、若即若离的,根本不是什么身体不适或者心情不好,是在跟他闹别扭呢。又碍于自己平时的淫威,不敢直接问,也不敢发脾气,就自己一个人闷着。
  沈照野顿时有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感觉。心里瞬间把赛罕其其格骂了八百遍,好你个尤丹女人,恩将仇报,害死老子了,早知道一根毛都不要你的!
  骂完又愤愤地想,迟早有一天把尤丹国整个吞并了,让他们草原也统统改成北疆的风俗,看谁还敢随便送石头子儿。
  过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军营里是哪个思春的混账小子,嘴巴没个把门的,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习俗跟李昶说道?让老子查出来,非给他松松皮,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这边内心戏汹涌澎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李昶却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合上了匣子,抬起头,看着表情古怪的沈照野,淡淡问道:“随棹表哥,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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