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他把所有卷宗、战报、信件都堆在面前,用密密麻麻的字和句填满眼睛,让思绪只用作处理公务。粮仓的账目数字,南地驻军调动的路线图,那些投靠者闪烁眼神背后可能隐藏的算计,还有一封封需要斟酌字句、威逼或利诱的信函。
  他看,他写,他听,他说,一刻不敢歇息。头疼发作时就硬捱着,疼得眼前发黑时反而觉得安全,躯壳上的疼是实在的,可以感知的,能把他牢牢钉在此刻,不滑向那个他不敢窥探的深渊。
  他需要清醒,必须清醒。
  只有清醒地、一刻不停地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公务,他才能不去想西南传来的那个消息。不去想栈道、爆炸、山崖,不去想生死不明这四个字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对自己说,随棹表哥答应过的。
  从小到大,沈照野答应他的事,没有一件做不到。说带他去城外看新开的荷花,哪怕那天突然下起大雨,哪怕马车卸轮,沈照野也会撑一把大伞,背着他趟过泥泞的田埂,指着雨幕里摇曳的粉色,说你看。说会在他生病时守着,就真的会整夜不合眼,用冷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在他梦魇惊醒时立刻凑到他的面前。
  所以这次也一样 必须一样。
  随棹表哥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那么厉害,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能带着寥寥数骑冲破重围,能从那么多场恶战里活下来,这次这次也一定能。
  他只是暂时找不到路了。西南山多,林密,也许只是迷路了,也许受了点伤,在哪处安全的地方躲着,等着人去接他。
  一定是这样。
  李昶反复地、无声地告诉自己。白天,黑夜,在处理公务的间隙,在端起药碗的片刻,在每一次心跳的空当里。他把这个念头当成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线,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松开一点,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可段嵩实把它扯断了。
  用那种得意洋洋的,又仇恨,又快意的语气,把它扯断了。
  火药,爆炸,尸骨无存。
  李昶觉得胃里猛地一阵抽搐,空的,却翻搅着想吐。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庭院里的火把光晕开成一片晃动虚影。地上那些尸体的轮廓,段嵩实那张扭曲的脸,都在这虚影里变得不真实。
  只有左臂伤口传来的、清晰的的刺痛,是真实的。那疼痛沿着血脉往上爬,爬到心口,变成难以忍受的闷痛。耳边的嗡鸣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一切。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初秋时沈照野的一次重伤,也是失血过多,沈照野昏迷不醒,躺在榻上,连水米也难以喂进。李昶那时就坐在床边,握着他残存热意的手,一动不敢动,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微弱的呼吸一起,时断时续。直到沈照野的睫毛颤了颤,看见他,极其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哑着嗓子说:“吓着了?没事,死不了。”
  那声音很低,很沙,但确确实实是沈照野的声音。
  如今呢?
  如今西南只有沉默。只有周容那些语焉不详、试图掩饰却更显慌乱的回报,只有不断传来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消息,只有一夜比一夜更沉、更冷的黑暗。
  段嵩实还在说着什么,但李昶听不清了,那些话语失去了意义,变成了无意义的、聒噪的声音。
  他心里那个本该锁死的匣子,就这么被砸开了。里面关着的恐慌,绝望,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有关沈照野的话,轰然涌了出来,瞬间淹没了那些他赖以支撑的,却只是镜花水月的欺骗的话语。
  若是……随棹表哥真的离他而去了,他该如何呢?
  他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踩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松动了。
  然后,很奇怪地,在这灭顶的冰冷和恐慌中,另一种感觉浮了上来。
  是一种极其疲倦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如果随棹表哥真的离他而去了。
  如果那根线真的断了。
  那他还在怕什么呢?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这些算计,这些争斗,这些永无止境的背叛和杀戮,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看着段嵩实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看着地上那些没了生气的尸体,看着这精心布置却终究失败的杀局。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得可笑。
  也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了。
  段嵩实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李昶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眸色浅,眼底却无比空洞,映着跳跃的火光,有种非人的诡异。
  李昶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臂,血已经浸透了衣袖,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缓慢,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段嵩实。
  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很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段老板,你该期待世子活着才是。”
  “他若身死,即便是此刻,我亦没什么好怕的了,也没什么不能做的了。”
  “你猜,没有他在旁边看着,劝着,拦着,我会怎么对付你们这些虫子?”
  段嵩实猛地后退,背脊撞在冰冷的门板上,牙齿开始打颤。
  “太子?”李昶轻轻道,“他很快,就会知道代价。”
  他对甘棠摆了摆手,语气倦怠:“处理干净。府里所有东西,清点封存。相关人等,一个不留。”
  “是。”
  甘棠领命,挥手示意,两名侍卫上前,捂住了段嵩实的嘴,将他拖向府内深处。段嵩实徒劳地挣扎,眼中最后映出的,是李昶站在火光与血色中,那单薄却令人骨髓发冷的背影。
  李昶已无了气力,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袖,看了很久。夜风吹过,带起浓重的血腥味,也带来春日渐暖的气息。他肩膀在无人注视的时刻塌陷了一瞬,随即又挺直。
  直到一名亲卫快步走来,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低声道:“殿下,西南加急,周容将军亲笔。”
  李昶眼睫微动,接过信,有些颤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就着火光看去。
  信不长,是周容的字迹,汇报西南局势已稳,粮道打通,少帅沈照野此前于山中遇袭受些皮肉伤,现于安全处休养,不日即可痊愈归营,请殿下宽心云云。
  李昶的目光在皮肉伤、休养、不日即可痊愈这几个词上来回移动。
  看了很久。
  久到举着火把的侍卫手臂都开始发酸。
  忽然,他肩膀猛地一颤,像是终于支撑不住某种重压,整个人微微佝偻下去。拿着信纸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另一只染血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幸好。
  随棹表哥,幸好。
  已是暮春,西南山中特有的潮润雾气,在午后日光斜照下,渐渐稀薄,却仍未散尽,仍是湿漉漉的。
  沈照野的军帐设在地势略高处,帐帘半卷,透进些微光与草木气息。他仍不能下榻,左腿被木板固定着,胸口缠裹的厚实绷带下,是几根刚刚开始愈合的肋骨。
  此刻,他正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听着军师低声汇报几处关隘的布防调整。
  帐外本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兵士操练的隐约呼喝。
  忽然,一阵不同寻常的、由远及近的车马轱辘声混入了这片嘈杂,那声音急且重,碾过营寨不甚平整的泥地,直冲着中军方向而来。军师停下话头,疑惑地望向帐外。沈照野眉心微蹙,他未接到今日有粮草辎重或重要人员抵达的通报。
  马蹄声在帐外不远处骤停,留下一片突兀的寂静。
  紧接着,是靴履踏地的声响。一步,两步,步履有些急,也不稳,还有些虚浮踉跄,踏在木板铺就的简易台阶上,声音空落落的,敲在人心上。
  帐帘被猛地掀开。
  日光涌入的瞬间,沈照野逆着光,先看到的是一个被拉得极长、微微晃动的影子,投在帐内地面上。然后,那身影才完整地出现在门口。
  是李昶。
  沈照野的呼吸滞住了,心也滞住了,人也滞住了。
  他预料到他会来,在伤好一些之后,在局势更稳一些之后,或许是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先到,或许是他会派人来接,但绝不是此刻,绝不是以这种方式。
  从金陵到晗州,李昶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李昶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耗尽一切的风暴里刚刚跋涉出来。
  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衬得眼下的青黑像淤痕,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沈照野从未见过的、掩映不住的情绪,劫后余生的狂澜,积压太久的惊惧,悬心多日的剧痛,所有这些,都被李昶用一种冷静强行束缚着,绷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绷在他僵硬的颌线上。
  他站在那儿,胸膛急促地起伏,像是喘不过气,目光死死钉在榻上的沈照野身上,从他苍白的面孔,到颈间露出的绷带边缘,再到厚被下固定的左腿,每一寸都不放过,那视线如有实质,滚烫又冰凉,刮过沈照野的皮肉。
  帐内死寂,军师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帐帘重新落下,隔开内外。
  沈照野喉头发紧,千头万绪堵在胸口,肋骨处的闷痛忽然清晰起来。他想扯出个轻松的笑,想说你怎么来了,或者干脆骂一句周容那个混账到底怎么传的话,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看着李昶,看着他比上次分别时更单薄的身形,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决堤的黑暗。
  李昶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上,又一步。他走得很慢,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沈照野的脸,那目光里的东西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人压垮。
  在离榻边还有三四步远时,他停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松开,又握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如沈照野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猛地塌陷下去,整个人向前踉跄。
  “李昶!”沈照野心一抽,就想伸手去接,忘了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左腿和胸口传来钝痛,疼得他闷哼一声,疼得他躺回榻上。
  李昶没有摔倒,他在最后关头用手撑住了榻沿,稳住身形。他就那样半伏在榻边,低着头,散落的几缕黑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肩背,和撑在榻沿那只颤抖得厉害的手。
  沈照野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他心里闷闷的,他的阿昶,不该是这样的。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动了动,想去碰碰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转而轻轻落在李昶紧握成拳、搁在榻边的手上。
  手冷得不像话,像无论如何,也暖不热一般。
  李昶虚虚地伏在沈照野手臂旁,垂着眼,不敢看他:“伤怎么样了?”
  “没事。”沈照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他们小题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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