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一触即分。
  快得像草原上掠过的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热与情意。
  “李昶。”他撤开一点,声音压低,诱哄道,“别看邸报了。那些东西,晚点再看也不迟。我带你跑马,好不好?”
  他的气息拂在脸上,带着草叶的清气和他本身令人安心的味道,那双映着草原蓝天和此刻李昶身影的眼睛,亮得让人无法拒绝。
  李昶望着他,胸口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填满。他没有犹豫,本也不会犹豫,便点了点头。
  “好。”
  他松开手,转身,弯着腰从车厢里出来,立在车辕上。风立刻兜头吹来,鼓起他宽大的衣袖和袍角。
  沈照野早已策马退开两步,让出位置。他坐在马背上,朝他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
  李昶将手递过去,搭在他掌心。
  下一瞬,一股力道传来,他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景物旋转,再定神时,已经侧坐在了沈照野身前,背脊紧紧贴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被他用一只手臂稳稳圈在怀里。
  沈照野就着这个姿势,掂了掂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又瘦了?”
  李昶被他揽着,鼻尖全是他的气息,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解释:“舟车劳顿,免不了的,养几日便好了。”
  “这两日多吃些。”沈照野语气不容置疑,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将他嵌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紧缰绳,轻轻一抖,“走了。”
  话音未落,身下的战马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骤然加速带来的力道让李昶下意识向后一仰,彻底陷进沈照野怀中。风瞬间变得猛烈,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带来草原特有的、凛冽又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灌满他的口鼻,鼓荡他的衣袍。
  他起初还有些紧张,身体微微僵硬。但沈照野的手臂环得很稳,胸膛贴得很紧,随着马匹奔跑的动作微微起伏,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和温度。他渐渐放松下来,试着去感受。
  马背上的颠簸是剧烈的,每一次腾跃、落地,都能清晰感受到身体的绷紧与舒展,大地通过马蹄传来的震动,一下,又一下。
  可就在这剧烈的颠簸中,被身后这个人牢牢护住,李昶竟奇异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仿佛只要这双臂膀还在,这胸膛还暖,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悬崖,也无所畏惧。
  他抬起头。
  天穹高远湛蓝,白云悠悠。无垠的草海在身下急速向后退去,绿浪翻滚,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黛青的山峦脚下。远处饮马川如银练闪烁,近处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在风中摇曳。鹰击长空,草浪低伏,天地间一片辽阔寂静,却又充满了蓬勃的、野性的生机。
  那些积压在心头的、来自永墉朝堂的阴郁算计,离京路上的凝重思虑,对前路的茫然隐忧,所有沉重的东西,仿佛都被这疾驰的风,这无边的绿,这身后坚实的依靠,一点一点地吹散,涤荡。
  他不必再是那个步步为营、谨言慎行的雁王。
  他可以只是李昶。
  被他的随棹表哥带着,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肆意奔跑。
  速度带来眩晕般的快感,风刮过脸颊带来轻微的刺痛,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与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渐渐合拍。
  眼前只有不断延伸的草原,耳中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战马的蹄音。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虑。
  天地之大,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可以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日落月升,跑到草海尽头,跑到年岁都失去意义。
  身后远远传来沈婴宁清亮的喊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大哥!你把阿昶表哥带哪儿去!”
  沈照野头也不回,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迎着风,朗声高喊回去,声音里满是笑意:“不准跟来!否则晚上不给你烤兔子肉吃了!”
  沈婴宁又问:“还回来吃饭吗!”
  沈照野大笑:“不回来了!”
  李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感受着他话语里的霸道,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散在风里,融进草浪。
  明明是颠簸的,是迅疾的,是带着旷野的粗粝与不确定的。
  可李昶却觉得,这是自离开永墉以来,不,或许是自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在天底下任何一处,都无法再感知到的、纯粹到不可替代的安稳与自由。
  他又看见高远的天空,看见无垠的草原,看见远山如黛,看见溪流如银。
  只觉一片从未有过的祥和与宁静,包裹着他,托举着他。
  好像真的可以这样,一直跑下去。
  跑到天边去。
  跑到这天地间,只剩下他,和他的随棹表哥。
  沈照野在一处低矮的草坡顶上勒住了马。
  坡势平缓,下方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小溪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蜿蜒穿过草甸,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后。
  他先翻身下马,落地时靴子陷进松软的草皮里,站稳后,他转过身,朝还坐在马上的李昶伸出手。
  李昶把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往马下挪,但脚踩到地面时,左脚靴底却不偏不倚,踩中一块藏在草丛里的、圆溜溜的鹅卵石。
  石头一滚。
  李昶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旁边歪倒。
  沈照野反应极快,立刻伸出双臂去揽他,想把人稳住。可李昶下坠的力道带了点劲,沈照野脚下又是松软的草坡边缘,被他这么一带,竟也跟着脚下一滑。
  两个人,一个没站稳,一个被带偏,如同被扯断了线的风筝,惊呼夹杂着闷哼,踉跄着朝草坡下方斜斜栽出去。
  滚下去的瞬间,沈照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护住李昶。
  他双臂猛地收紧,将李昶死死摁进自己怀里,用后背和手臂尽量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两个人抱作一团,就这么顺着草坡咕噜噜滚了下去。
  草叶擦过脸颊,带起细密的痒和轻微的刺痛,泥土和草根的气息扑面而来,天旋地转,视线里只有晃动的绿和忽远忽近的蓝天。
  滚了七八圈,坡势渐缓,两人终于在一处较为平坦的草地上停了下来。
  沈照野垫在下面,后背结结实实撞了一下地,闷哼一声。他先缓了口气,确认自己四肢还能动,立刻松了松手臂,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李昶还被他紧紧箍着,脸埋在他颈窝,身体有些僵硬。
  “阿昶?”沈照野抱着他坐起来,一只手还圈着他,另一只手已经在他身上仔细摸索起来,从肩背到手臂,“摔哪儿了?磕着没有?疼不疼?”
  李昶一边任由沈照野胡乱摸着,一边摇摇头:“无事,草地软,你护得紧,未曾受伤。”他抬眼,看向沈照野,眉头蹙起,“随棹表哥呢?撞到哪儿了?”
  沈照野见他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和后背:“就你这点斤两,还摔不到我。”说着,他低头去看李昶。
  这一看,却忍不住想笑。
  李昶平日里总是衣着齐整,发丝不乱,最是讲究风度仪态。可此刻,他束发的玉冠歪在一边,几缕发散落下来,沾着细碎的草叶和泥土。脸上也蹭了几道灰痕,原本素净的常服更是皱巴巴的,前襟、袖口、肩头,到处都粘着枯黄的草屑和新鲜的绿草汁,连睫毛上似乎都挂了一星半点。
  整个人,活脱脱像是刚从哪个草堆里滚出来的。
  沈照野瞧着他这难得一见的狼狈模样,心里的担忧散去,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的阿昶,什么时候这么接地气过?
  他伸手,替李昶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指尖拂过那沾了草屑的脸颊,看着那双依旧清亮、却蒙了一层灰土和茫然的眼睛,心里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他干脆往后一仰,又躺回了柔软的草地上,起初只是胸腔震动,发出闷闷的低笑,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干脆变成了毫无顾忌的、爽朗的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溪边饮水的几只水鸟。
  李昶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藉,又看了看笑得肆无忌惮的沈照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跟着起了点笑意。
  “随棹表哥,”他问,“你笑什么?”
  沈照野笑够了,抬手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侧过脸,看向坐在身旁、一身草屑却眉眼温润的李昶,目光变得很软。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李昶微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点蹭上的灰痕:“因为你。”
  李昶眨了眨眼,没懂。
  沈照野收回手,枕在脑后,望着高远的蓝天,声音平缓下来,却透着一种由衷的轻松:“阿昶,离开永墉,我为你高兴。”
  李昶怔住了。
  沈照野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澹州那地方,虽然不见得是什么富庶安乐乡,但总比永墉好。至少,没那么多眼睛盯着,没那么多规矩压着,没那么多恶心人的算计。”他顿了顿,偏过头,眼里映着李昶愣怔的脸,“那里临海,你还从来没看过海吧?正好去看看。海跟草原不一样,更大,更没边,望过去,水天一色,浪头打过来,声音能传出去老远。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海里的东西。那些鱼虾贝壳,腥气重,做法也跟中原不同。要是吃不惯可怎么办?不能再瘦了。”
  李昶被他絮絮叨叨的话说得心头微软,顺着他的话应道:“总能习惯的,入乡随俗。”
  “也是。”沈照野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澹州离南淮水师驻地不算太远。真要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解决不了的,你实在没法子了,就去找陆轲。那小子欠我人情,多少得帮衬点。他要是敢推三阻四不肯帮忙……”沈照野哼了一声,“你就写信告诉我,我快马加鞭下江南,先揍他一顿,再押着他帮你把事情办了。”
  李昶轻笑一声,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生的怅惘都被冲淡了些,点头应道:“好。”
  应完,他却没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躺在草地上的沈照野。
  李昶知道,沈照野这些话,多半是在哄他,宽他的心。
  这些年兵荒马乱,他尚在永墉时,两人都难得见上一面,往往一别便是经年,只能靠寥寥书信和一点干枯的花瓣维系牵念。如今他远赴澹州,一南一北,相隔何止千里,关山阻隔,烽烟未熄,再见之期,更是渺茫难测。
  沈照野像是看穿了他平静眼眸下那点未说出口的忧虑,他抬起手,食指在李昶微蹙的眉心上轻轻抹了一下。
  “阿昶,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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