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何其悲凉。
  何其愤怒。
  又何其……荒谬。
  李昶缓缓闭上眼,将殿中一切不堪的喧嚣隔绝在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疆荒原上,那迎着风沙策马奔驰的黑色身影,那双从前永远带着混不吝笑意,而今却藏着疲惫与坚毅的眼睛。
  随棹表哥,你若看到这一幕。
  你会怎么想?
  还会觉得,守护这样的朝廷,这样的自己人,值得吗?
  就在殿内拳脚刚歇、一片狼藉、众人喘息未定之际,吏部文选司郎中,姓卫,出班站定。他方才并未参与争吵斗殴,此刻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出班拱手,面向御座:“陛下,诸位同僚争论激烈,所虑者,无非北疆安危与朝廷法度。然臣有一愚见,斗胆陈于御前。”
  “方才陈御史有言,臣以为,值得深思。”
  李锐闻言,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瞪着眼就要反驳,却被身旁同僚暗暗拉住。
  卫郎中继续道:“沈侯爷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毋庸置疑。少帅沈照野,勇武善战,亦是良将。然则,八年之久,北疆防务,人事调度,钱粮甲械,乃至情报细作,似乎皆系于沈氏一门之手。此固然是因沈侯爷威望素著,能统御边军。但长此以往,北疆只知有沈帅,不知有朝廷,只闻北安军令,不闻中枢调遣,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防微杜渐之虑。”
  他看向刚才指责沈照野跋扈的周平御史,又看了看质疑赤雁关防务的钱侍郎:“沈少帅擅闯内阁,威逼朝廷,固是有违臣节。然则,若非北疆情势紧急,若非沈少帅自认唯有此法可快速整饬防线、应对乌纥,他又何至于此?此等自专之行径,岂不正是源于北疆已成沈家军之痼疾?朝廷政令难以下达,非得沈家之人,持沈家之威,方能推行?”
  支持北安军的官员脸色骤变。有人道:“卫郎中!你这是一派胡言!北疆将士浴血奋战,拱卫的是大胤江山,是陛下!何来只知沈帅,不知朝廷?沈侯爷父子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你这是……这是离间君臣,其心可诛!”
  卫郎中面色不变:“大人息怒。下官并非指责沈侯爷父子有异心。下官只是担忧,长此以往,制度使然,恐生后患。譬如一棵大树,若只靠一根主枝支撑,固然挺拔,可若这根主枝出了什么岔子,或是被人砍了,整棵树岂不顷刻倾覆?北疆防线,关系国本,岂能将安危系于一门一身?”
  他抬起头,再次面向御座,声音恳切:“陛下,我大胤疆域万里,人才济济。朔风军、南淮水师,乃至京营禁军之中,难道就没有可堪重任、忠诚可靠的将领?为何不能选派干员,赴北疆协理军务,或分沈侯爷之劳,或制衡边军,使北疆防务,真正归于朝廷统筹,而非某家某姓之私兵?此乃长久安稳之道,亦是对沈侯爷父子的保全啊!”
  “保全?”李锐怒极反笑,“说得比唱得好听!派员协理?分权制衡?北疆正在打仗!强敌压境!这时候去搞什么分权制衡,派些不知兵事的官儿去指手画脚,是嫌北安军败得不够快,还是嫌兀术打不进永墉?”
  “李佥事此言差矣。”卫郎中摇头,“正是因为打仗,才更需确保军令政令畅通无阻,确保粮饷物资不被中饱,确保边军上下,一心为国,而非只为某家某姓效死。此非掣肘,乃是补益。若沈侯爷父子果然一心为公,光明磊落,又何惧朝廷派人协理、明察?”
  “还是说……北疆之事,真的离了沈家父子,就无人能办,无将可用?我大胤的江山,离了北安军,就守不住了?”
  一时间,支持北安军的官员竟被问得噎住,脸色阵青阵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反驳。而攻讦的一方,则露出隐晦的得意之色。
  卫郎中垂首,不再言语,将难题留给了御座之上那位始终沉默的皇帝,也留给了满朝文武。
  大殿之内,只余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而在这时,李宸才仿佛刚被惊醒般,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扫过狼藉的殿庭和狼狈的臣子。
  “吵完了?”
  “那就,散朝吧。”
  雁王府,书房。
  灯烛燃到了底,烛泪堆了厚厚一摊。李昶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中原某地民变处置的奏报抄件,目光却虚着,半晌没有移动。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都活了过来,扭曲成今日朝堂上一张张或激昂、或阴鸷、或冷漠、或狰狞的脸,那些争吵、攻讦、诛心之论,还有最后那场荒诞的鸡飞狗跳,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旋转、放大。
  他心里堵得厉害,像敷了块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又湿漉漉,喘不上气。一股难以名状的躁意在他四肢百骸间窜动,搅得他心神不宁。
  批阅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静坐?只觉得那沉寂要将人逼疯。
  突然,他站起身,案上堆叠的文书被衣角带倒,哗啦散落一地。他也不管,径直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已是子夜时分,府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侍卫偶尔走过的轻微脚步声。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将假山、花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不真切的静谧。
  他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穿过回廊,绕过池塘,脚步越来越快,衣袂带起夜风,拂过他仅着单薄寝衣的身体,带来阵阵凉意,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暖房附近。
  暖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顶上的明瓦,落下几缕惨淡的光束,照亮了靠近门口几排空荡荡的花架和角落里那盆依旧半死不活、连新芽都没冒几片的素心兰。
  夜风大了些,从门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他未束起的、披散在肩背的长发,也吹动他轻薄衣衫的下摆,紧贴在身上,寒意透骨。
  他站在暖房门口,望着里面那片熟悉的、承载了太多密谈与筹谋的黑暗,忽然觉得一阵极深的茫然涌上心头。
  该去何处?
  又能去何处?
  这永墉城,这雁王府,这看似安稳的一隅,此刻竟让他觉得无处容身,无处透气。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暖房,脚步几乎有些踉跄地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一直远远跟着、不敢作声的小泉子吓了一跳,连忙小跑着追上来,焦急地压低声音:“殿下?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外头凉,您加件衣裳……”
  李昶恍若未闻,只是快步走着,夜风吹得他长发飞扬,单薄的寝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他径直穿过前院,来到紧闭的府门前。
  守在门房的值夜仆役被惊动,慌忙开门。夜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永墉城深夜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李昶站在门槛内,望着门外被月色照得一片清冷的街道,忽然顿住了。
  去何处?
  他也不知道。
  小泉子喘着气追到身边,又急又怕:“殿下,您到底要去哪儿啊?这大半夜的……”
  李昶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转过头,看向小泉子,眼神有些空茫,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套车。”
  “啊?”小泉子一愣。
  “套马车。”李昶重复。
  小泉子不敢再问,连忙转身叫醒门房里睡得迷糊的车夫和护卫,让他们立刻去备车。他自己则飞快跑回内院,取了一件披风。
  马车很快备好,停在府门外。李昶被小泉子用披风裹住,扶上了车。小泉子自己也爬上车辕,一边示意车夫出发,一边忍不住又回头问车厢里的李昶:“殿下,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李昶的声音才传出来。
  “青云观。”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没走多远,前方路口便传来巡防营士兵的喝问和拦阻声。
  “宵禁时分!何人夜行?”
  马车停下,小泉子正要下车解释,另一辆稍小些的马车却从后面赶了上来,停在旁边。车帘掀开,露出顾彦章的脸,后面还跟着骑马的裴颂声。两人显然是被府中动静惊动,匆忙赶来的。
  顾彦章对巡防营的队正出示了雁王府的令牌:“雁王府车驾,有要事出府。这是令牌,请军爷查验。”
  那队正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狐疑地看了看前后两辆马车和骑马的裴颂声,正犹豫间,另一队巡防人马从旁经过,为首之人正是陈让。他勒住马,看了一眼这边的阵仗,目光在李昶那辆马车上停留一瞬,又看向顾彦章。
  顾彦章对他微微颔首。
  陈让沉默片刻,对那拦路的队正挥了挥手:“放行。是雁王府的人,我认得。”
  队正这才让开道路。
  马车重新启动,驶过寂静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而去。顾彦章和裴颂声的车马紧随其后。
  出了雁王府,夜色更浓,城内的风也更大。马车一路不停,直抵青云观山脚下。
  小泉子先跳下车,摆好脚凳,才小心地扶着李昶下来。李昶裹着披风,站在山脚下,仰起头。
  夜色深沉,月光还算明朗,但照在蜿蜒向上的、长长的石阶上,依旧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一级一级,延伸进山顶那片黑黢黢的、仿佛蛰伏巨兽般的道观阴影里,看不清尽头。
  李昶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耳边,那些喧嚣了一整日、甚至积压了两个月的嘈杂声音,非但没有因为离开永墉城而减弱,反而如同潮水般更加汹涌地扑来。
  “北疆难道非他沈家父子不可?”
  “沈照野形同谋逆!”
  “虚报战功,养寇自重!”
  “尾大不掉,国之大患!”
  一声声,一句句,尖锐,恶毒,蛮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几乎窒息。那些声音里,有今日朝堂上陌生官员的脸,有杏林中年轻进士激昂的争论,有市井间模糊的流言,甚至有陛下那双深沉难测、仿佛默许一切的眼睛。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能?
  舅舅一生忠耿,戍守北疆,身上旧伤叠着新伤。随棹表哥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冲杀在前,身上落下多少疤?北安军那些将士,八年血战,多少人家门绝户,埋骨荒原?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豁出性命守护的东西,守护的人,要被人如此轻贱,如此诋毁,如此算计?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在此刻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猛地窜起,瞬间侵占了他全部心神。
  杀了吧。
  干脆,都杀了吧。
  那些聒噪的,恶意的,背后捅刀子的统统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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