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街上人群的喧闹声在脚下变得有些模糊。沈照野蹲在屋顶上,眯着眼,目光像隼一样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很快,他就找了那个正在人群中灵活穿梭的瘦小身影。
  沈照野站起身,在屋顶上跑了起来。瓦片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很快就被街上的喧闹淹没。他身形轻捷,几个起落,就追上了下方那个还在埋头猛跑的小偷。
  下方,小偷似乎察觉到有人追,跑得更快,专挑人多拥挤的地方钻。沈照野在屋顶上看得分明,也不着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追了约莫一条街,前方出现一片占地颇广的园子,门口挂着庆喜班的牌匾。园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隐约能听见里面在排练鼓乐。今夜这戏班子要出游神的队伍,此刻正是最忙乱的时候。
  那小偷跑到园子后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竟不推门,而是后退几步,又跑了两步,扒住墙头,利落地翻了进去。
  沈照野在对面屋顶上看着,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他也没走门,看准院墙内一棵老树的枝桠,估好距离,从屋顶一跃而下,脚尖在墙头一点,借着下坠的力道,轻飘飘地落进了院子,正好踩在那棵树的横枝上,枝叶轻晃,没发出太大动静。
  园子里果然忙乱。到处都是人影,搬箱笼的,整理戏服的,吆喝声、说笑声、敲打声混成一片。几辆层楼高的、装饰华丽的花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工匠们正往上固定灯笼和彩绸。
  沈照野蹲在树上,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很快又找到了那个灰衣小偷。对方似乎对这里很熟,七拐八绕,避开忙碌的人群,径直朝着那几辆花车后面的僻静处跑去。
  沈照野从树上滑下,借着廊柱和堆放的杂物遮掩,不远不近地跟着。
  小偷最后在花车后面一片堆着废弃木板和杂物的空地上停了下来。这里灯光被高大的花车遮挡,显得昏暗许多,也安静不少,前院的喧闹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
  小偷转过身,面对着沈照野来的方向,不再跑了。
  沈照野从一根廊柱后走出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打量了一下周围。空荡荡的,除了他俩,没别人。若是埋伏,这地方可不怎么样。
  他朝小偷伸出手:“还来。”
  那小偷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挺亮。他捏着那个靛蓝色荷包,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扬手,丢还给沈照野。
  “世子这么宝贝这荷包。”小偷开口,“莫非是心上人送的?”
  沈照野接住荷包,看也没看,直接塞进怀里,拍了拍:“是啊。”
  说完,他转身,真就一副要走的架势。
  小偷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愣了一下,急忙叫住他:“哎!世子!这就走了?”
  沈照野停住脚,扭头看他:“不然?跟你打一架?我赢了也没意思。”
  “不是……”小偷有点急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世子,我引您来这儿,是有事相告。”
  沈照野转过身,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说。”
  小偷看了看左右:“今夜千灯节,有人……有人想借游神的机会闹事。不是小打小闹,是要出人命、出大乱子的那种,可能会危及几位王爷,还有使团那些人的安危。”
  沈照野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淡了下去:“理由?”
  少年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道:“雁王殿下的安危,难道还不够么?”
  沈照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空地上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敲击,和风吹过废弃木板的声响。花车上那些尚未点亮的灯笼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过了片刻,沈照野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没立刻回答,往前走了两步,离那少年更近了些。花车投下的阴影笼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雁王的安危,当然重要。”沈照野开口,“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调虎离山,或者另有所图?”
  少年被他问得一滞,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我、我图什么?我就是个街面上混饭吃的,偶尔……偶尔顺手牵羊。但这种事,伤天害理,要死很多人的!我看见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看见什么了?”沈照野问。
  少年咽了口唾沫,眼神左右飘忽了一下:“前两天,庆喜班的后台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来帮忙搭花车的师傅。但我认得其中一个,他根本不是什么木匠,是西城黑虎帮的打手,叫疤脸老七,专门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们搬进来几个大箱子,说是新添的灯彩道具,但箱子沉得要命,落地的时候声音发闷,跟装了石头似的。而且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撬开一条缝闻过,有股子怪味,像放久了受潮的炮仗,又混着点石灰粉的呛人气。”
  沈照野不置可否:“就这些?”
  “还有!”少年急切道,“昨儿晚上,我瞧见疤脸老七跟一个人在后巷碰头。那人穿着绸缎衣裳,看着像个体面人,但说话阴恻恻的。我躲得远,听不清具体说啥,就听见几个词儿……子时、朱雀桥、火起为号。疤脸老七对他点头哈腰的,恭敬得很。”
  “你看清那体面人的长相了么?”沈照野问。
  少年摇头:“他背对着我,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但我记得他腰上挂的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的好像是……好像是只回头看的鹿,活灵活现的。”
  青白玉,回头鹿纹,这式样不算特别罕见,但也不是寻常人家会用的。他记下了这个细节。
  “为什么找我?”沈照野看着少年,“你大可以去报官,找巡防营。”
  少年道:“报官?那些大爷们,信我一个小偷的话?说不定先把我抓起来打一顿。至于巡防营……”他撇撇嘴,“谁知道他们里头有没有黑虎帮的眼线?疤脸老七能在西城混那么久,上头没点关系,谁信?”
  “所以你就偷我荷包,把我引到这儿来?”沈照野挑眉,“你怎知我会管这闲事?”
  少年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我认得您。去年冬天,在城隍庙那边,您给那些快冻死的乞丐发过棉衣和热粥。我当时……当时也在,偷了一个老乞丐的馒头,被您逮住了。”
  沈照野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他顺手教训了那偷儿一顿,也没深究,只让他把馒头还回去,再给老乞丐磕个头了事。
  “我记得您当时说,”少年偷眼看他,“有手有脚,干点什么不好,非偷人家救命的东西。”他顿了顿,“我觉得……我觉得您跟别的贵人不一样,是真……真把咱这些泥腿子的命当命的。所以,这事儿,我只能冒险来找您。”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带来前院隐约的鼓乐声和喧闹,更显得这角落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花车上那些五彩的绸缎在昏暗光线里微微飘动,沈照野忽然问。
  少年愣了一下:“大、大家都叫我泥鳅。”
  “泥鳅。”沈照野点点头,“你说的话,我暂且信了。现在,带我去看看那些箱子。”
  泥鳅脸上露出喜色,但随即又有些犹豫:“现在?那边人多眼杂,而且疤脸老七他们可能有人在附近盯着。”
  “那就更得现在去。”沈照野道,“趁他们注意力在前院准备游神,正是查看的好时机。若真有问题,得在他们动手前解决。”
  泥鳅咬了咬牙:“好,世子跟我来,我知道有条近路,避开人多的地方。”
  沈照野不再多言,示意他带路。泥鳅猫着腰,熟练地钻进花车后面堆放的废旧道具和木板缝隙里,沈照野紧随其后。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杂物阴影之中。
  

第99章 子兮(上)
  鹿河两岸,灯如长龙。
  先是远远听见锣鼓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传来。接着是唢呐,撕开夜色,一声高过一声。然后才看见光,不是一盏一盏的灯,而是一整条流动的光河,从各个街巷的口子里缓缓淌出来。
  东岸乔记绸缎庄前,第一辆花车转出来了。车高三丈,扎成仙山模样,纸糊的亭台楼阁里点着几百盏油灯,照得通明。工夫抬着车,脚步踏着鼓点,车前有人戴青面獠牙面具,手持钢叉开道,嘴里呼喝着听不懂的调子。
  西岸茶馆那边也来了。这辆车小些,扎的是鲤鱼形,鱼鳞用彩纸一层层贴出来,每片鳞下都藏着盏小灯,车一动,光就粼粼地闪,真像条活鱼在游。抬车的是妇人,清一色红衣红裤,步子比东岸的稳,鼓点也柔。
  第三条从俪水街口拐出来,第四条、第五条……四面八方都有光涌来,锣鼓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了。人群开始攒动,花车渐渐往一处聚,在朱雀桥前的空地上汇成了个圈。
  观灯台搭在朱雀桥北侧,三层木台,围了红绸。几位王爷和使团到的时候,底下已经围满了人。
  李瑾走在最前头,靺鞨公主源赖清跟在他身侧,指着花车问个不停。李瑾温着脸答了几句,语气很平平,步子也没停。李珏跟在后面,正和东夷使臣丰臣透一郎说话,两人声音都不大,偶尔点点头。李琏缩在人群中间,不时回头看看,像是怕跟丢了。
  李昶走在最后,祁连和小泉子一左一右跟着。他出宫时换了件月白氅衣,领口一圈银狐毛,衬得脸色更苍白些。上台阶时,周维安迎过来,堆着笑说:“雁王殿下,这边请。”
  众人落了座。靺鞨公主性子活泼,指着台下问:“那些戴面具的是什么人?”
  李瑾接过话:“游神的傩队。驱邪祈福的。”他说得随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补了句,“民间把戏,公主看看热闹便是。”
  源赖清还想问,李瑾已经转过脸,对李昶说:“六弟脸色不大好,可是累了?”
  李昶抬眼:“谢三哥关心,只是有些风寒。”
  “那就多喝热水。”李瑾说完这句,像是用完了今日份的耐心,身子往后一靠,对随行的礼部官员道,“都歇会儿吧,本王要观灯了。”
  周维安忙应:“是是,王爷们先歇歇,待会儿傩戏开场,那才精彩呢。”
  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开些。李珏陪着东夷使团说话,李琏找了个角落坐下,眼睛盯着台下,也不知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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