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他停住了,留下无尽的意味。
  “你想说什么?”皇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想说。”李昶缓缓道,“随棹表哥查到的,送上去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些东西,暂时压在我这里。”他抬眼,直视皇后,“皇后娘娘今日若只想用保守秘密来换一个就此罢手,恐怕不够。”
  殿内死寂。
  “你到底想如何?”她终于问。
  李昶沉默了片刻。
  “十四弟的往生经,我会继续抄。”他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不是为你,是为他,他确实无辜。”
  然后,他道:“至于皇后娘娘你,以及林家,好自为之吧。”
  “若我……若我不肯呢?”皇后犹自挣扎,色厉内荏,“你若逼急了,我便将你那点龌龊心思公之于众,镇北候也保不住你!”
  李昶闻言,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皇后娘娘尽管试试。”他淡淡道,“看看是您谋害皇子的嫌疑先毁掉你,毁掉林家,还是我那点龌龊心思先伤到我分毫。”
  他不再看皇后惨淡的脸色,微微颔首:“若无他事,儿臣告退。今夜千灯节将至,礼部还有事务等着儿臣。”
  说罢,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殿门。素色的氅衣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停留。
  关于皇后林氏,李昶其实没有太多切齿的恨意。那些年复一年的刁难,冬夜冰冷的祠堂,抄不完的往生经,说到底,是磋磨,是苦楚,但并未真正在他心里烙下多深的印记。或者说,那些东西本身,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长久地记恨。
  真正让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皇后知道他藏在心底的,对沈照野的那份心思。这件事曾经横在他与皇后之间,让皇后隐隐占据优势。
  但现在,连这微妙的把柄也不复存在了。张居安已经将这秘密彻底撕开,摊在了他最在意的人面前。而沈照野,他的随棹表哥,回应了他的心意。皇后手里最后一张、也是唯一能真正刺痛他的牌,已经不复存在了。
  以皇后如今这般疯魔偏执的性子,没了顾忌,没了能拿捏他的东西,谁知道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李昶站在椒房殿外冰冷的石阶上,寒风吹动他氅衣的下摆。他想起过去许多年,自己因着这份隐秘的顾忌,在许多事情上隐忍退让,甚至刻意避其锋芒,总想着或许能相安无事,却终究是顾虑太多,步步受制。
  是他自己从前困于一隅,犹豫不决,才让局面拖沓至此,甚至一度陷入被动。
  但现在不同了。
  既然已经踏出了这扇门,既然已经将最不堪的隐瞒掀开,既然连最无法承受的后果都已面对过。那么从今往后,就绝不能再给皇后任何机会,去搅动风雨,去妄图玉石共焚。
  李昶没有回头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他拢了拢氅衣,转身,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肩头、发上。宫道两旁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昏黄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回到寝宫时,彩云嬷嬷和小泉子都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殿下!”小泉子眼圈还是红的,“您可算回来了,没事吧?皇后她……”
  “无事。”李昶语气平和,“嬷嬷,杨大夫呢?”
  “在偏殿候着。”彩云嬷嬷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除了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些,眼神却清亮镇定,心下稍安,但仍是不放心,“殿下,先歇歇,喝口热茶。”
  “好。”李昶应下,在暖榻上坐下。小泉子立刻奉上一直温着的参茶。
  李昶接过,慢慢啜饮。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一些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他抬眸,对彩云嬷嬷道:“嬷嬷,劳您请杨大夫过来吧。有些事,需请她帮忙查验。”
  彩云嬷嬷点头,转身出去。很快,杨在溪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殿下。”杨在溪行礼。
  “杨大夫请坐。”李昶放下茶盏,“方才我去椒房殿,皇后提及一些旧事。我忽然想起,自小我殿中所用的熏香、乃至一些日常器具、玩物,大多经皇后之手安排,或是由林家相关的宫外供奉送入宫中。”
  他顿了顿,看向杨在溪:“劳烦杨大夫,趁此次入宫,为我这寝宫内所有可能之物,都仔细查验一番,尤其是与林家有关的来源之物。”
  杨在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逍遥丸药性残留的源头,或许就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看似寻常的物件里。
  “殿下放心,我会仔细查验。”杨在溪郑重应下,随即又补充,“只是若涉及年代久远之物,或已被替换处理,未必能留下痕迹。”
  “无妨。”李昶道,“尽力即可。若有发现,不必声张,记录在案,交由我处置。”
  “是。”
  杨在溪领命,不再多言,提起药箱,开始环顾殿内。
  李昶静静坐在榻上,看着杨在溪开始有条不紊地检视香炉,多宝格上的摆件,甚至墙角的盆栽。小泉子和彩云嬷嬷也在一旁协助,轻手轻脚地将一些可能被忽略的角落指给她看。
  殿内灯火通明,炭火温暖,与方才椒房殿的阴冷死寂截然不同。
  李昶的心,也如同这殿内暖意的一般,缓缓沉淀下来。
  皇后那条路,她已经走到了尽头。
  而他的路,还很长。
  随棹表哥还在木兰营等着他的消息。
  千灯节也快要到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得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棂上。但殿内暖意融融,将那风雪之声,隔绝在外。
  俪水街,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各家店铺早早挂出各式各样的灯笼,亮晃晃一片。笑闹声、吆喝声、远处隐约的锣鼓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满城俱是一股热烘烘的闹腾劲儿。
  沈平远带着两个仆役,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皱着眉往四下看。人头攒动,灯火晃眼,哪里还有沈婴宁的影子。
  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小妹非要拉他出来,说怕他在家看书看坏了眼睛,他拗不过,便跟着来了。街上人多,沈婴宁兴致却高,挑了几盏兔子灯、莲花灯提在手里。走到河边,看见许多人在放河灯,她又说也要放几盏,为北疆,为父亲和大哥祈福。
  沈平远刚要从钱袋里掏钱,就听见沈婴宁咦了一声,紧接着脚一跺,把手里的花灯往他怀里一塞:“二哥你看好!”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条滑溜的鱼,扒开前面的人群就钻了进去,只留下一句飘过来的二字。
  “抓贼!”
  沈平远连她的背影都没看清。
  他匆匆付了河灯钱,一手抱着几盏灯,招呼上仆役就朝着沈婴宁消失的方向追。可节日的街上人挨着人,摩肩接踵,没跑出多远就彻底跟丢了。沈平远站在人潮里,心里开始发急。
  他定了定神,把怀里的灯交给一个仆役拿着,快速对跟着的几个仆役吩咐:“这样找不行。你,往东,沿着主街找,留意卖武艺杂耍、或是人扎堆起哄的地方,婴宁爱看热闹。”
  “你,往西,河道两岸、桥头多看看,她若追不上贼,可能会在那些地方停下。你,往北,小吃摊子、首饰摊子附近留意,她也可能被别的吸引。”
  “找到人,无论追没追上贼,立刻带回府,若她不肯,就说我急病了。半个时辰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在侯府后门汇合。”
  三个仆役应了声,各自挤进人潮。沈平远身边只剩下一个叫阿顺的年轻仆役。两人又沿着几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找了一阵,依旧不见人影。
  越找,沈平远心越沉。婴宁是有功夫,等闲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可若是贼人不止一个,或有同伙接应,使些阴损手段,他不敢深想。
  正打算换个方向再找,还没迈步,旁边一条漆黑的后巷深处,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地。
  接着,一个男人压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来:“瞎了?手脚不能轻点!这玩意儿落了潮,待会儿点不燃,坏了大人的事,你担待得起?别连累我!”
  沈平远脚步猛地顿住,一把拽住阿顺的胳膊,将他拉进旁边一堆废弃竹筐和杂物的阴影里。主仆二人屏住呼吸。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含糊些:“我……我不是有意的。这些东西,到底要摆到哪里去?这么多。”
  先前那人似乎检查了一下落地的物件,声音依旧压着,却透出些烦躁:“问这么多做什么?哪里人多,就摆到哪里去。上头吩咐了,要热闹。”
  “可……”第二个声音犹豫着,“人多的地方,万一伤着不该伤的人。”
  “不该伤的?”第一个声音道,“这事不是你我可以操心过问的。再说了,死些百姓而已,哪年佳节不死人?踩踏、失火、拐子……多了去了,谁查得过来?不重要。”
  第二个声音似乎被说服了,低声附和:“是是是,大哥说的是,毕竟,今夜可是有大人物要与民同乐的。”
  “知道就好。手脚麻利些,还有好几处要送。赶紧的,搬完这箱。”
  接着,巷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搬运声,和两人逐渐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阴影里,沈平远一动不动。阿顺紧张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沈平远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有搭在竹筐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死些百姓……不重要……大人物与民同乐……
  电光火石间,许多线索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今夜几位王爷奉命陪同使团观灯,人流最密集的几处区域,预备燃放烟花或灯彩的鹿河,还有刚才那落了潮、点不燃的物件。
  不是寻常盗匪,也不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这是要在千灯节制造混乱,大规模的混乱。目标很可能是那几位与民同乐的王爷,或者使团,或者两者皆是。
  沈平远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拍了拍阿顺的手臂,示意他跟上,两人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退出来,迅速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远离了刚才那条后巷。
  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墙角,沈平远停下。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长街方向,那里人流如织,欢声笑语,对即将可能发生的危险毫无察觉。
  “阿顺。”沈平远开口。
  “二公子?”顺子连忙应道。
  “你现在立刻回府,走最快的路,避开主街。回去后,做三件事。”沈平远道,“第其一,找到大哥院里的照海,若他不在,找王知节王公子,或者孙北骥孙公子,告诉他们——千灯节,灯下有鬼,人多处,恐有火患,速查疑似火药之物,尤其是防潮不佳的。就说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非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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