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没有了。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可辩白的。
  这一切,本就是他李昶自己心思龌龊,生了不该有的、罔顾人伦的妄念。是他自己卑劣,像阴沟里的老鼠,偷偷窥视着属于沈照野的光和热。是他自己下贱,明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还是贪恋那份虚假的温暖,任由那肮脏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步入这般境地。
  是他自己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如今东窗事发,脓疮被彻底挑破,污血横流,臭不可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承受。承受沈照野可能爆发的怒火,承受他毫不留情的鄙夷,承受他可能给予的任何……最终的判决。无论是被驱逐,被厌弃,还是被永远地划清界限,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该说些什么。
  “随棹表哥,都是我不好。是我心思不正,污了你的眼。”
  “你若觉得恶心,我……我可以离得远远的,再不碍你的眼。”
  “镇北侯府,我以后,也会少去。”
  “只求你别……别太恨我。”
  千言万语,无数卑微的乞求、痛苦的忏悔、绝望的自厌,在心头疯狂地翻涌、冲撞,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最终能溢出那干裂苍白的唇边的,却只有一声极轻、极哑,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带着病中虚弱和一种近乎摇尾乞怜般的小心翼翼的低唤。
  “随棹表哥。”
  这声呼唤,像在无尽寒夜的风雪中,残烛最后一点将熄的火星,微弱得可怜,摇曳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吹灭。
  他不敢奢求原谅,那太奢侈。更不敢幻想其他,那是对沈照野的再次亵渎。他只是……只是卑微地、绝望地希望,沈照野不要就此彻底厌弃了他,不要用那种看秽物的眼神看他,不要让他滚得远远的,连远远看一眼的资格都被剥夺。
  若能让他依旧留在能看到他的地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沉默的影子;哪怕需要退得更远,再远一些,远到只能偶尔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闻他的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
  那么,他便也……能够靠着这点可怜的余温,在这冰冷彻骨的人世间,勉强苟活下去了吧。
  晨光熹微,李昶安静地躺在榻上,无声的,静态的,令人观之便心生不忍与酸楚的,仿佛轻轻一触,便会彻底破碎,化作一地无法拾取的晶莹尘埃。
  呼吸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
  久久听不到沈照野的回应,甚至连一丝气息的变化都捕捉不到。李昶只觉得那颗本就悬在深渊边缘的心,正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向下沉。那短暂的、死寂的麻木,开始被更尖锐的东西取代。
  额角两侧的胀痛骤然加剧,像是有人拿着钝器在里面反复敲凿。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却又怕会引来更难以承受的注视,只能僵硬地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身下的褥子。
  然后,它们又来了。
  起初是细微的嗡鸣,像是无数蚊蝇在双耳深处振翅。紧接着,那嗡鸣声开始扭曲、放大,凝聚成无数个熟悉的、扭曲的脸孔——是他自己的,带着各种惊恐、羞耻、绝望神情的脸;是沈照野的,带着或冷漠、或厌恶、或难以置信眼神的脸;还有舅舅、舅母,那些他曾感受过的、为数不多的温暖面孔,此刻也笼罩上了一层失望与责备的阴影。
  “看吧,他果然觉得你恶心了。”
  “连话都不屑于跟你说一句。”
  “你还在期待什么?”
  “他一定后悔了,后悔认识你,后悔对你好。”
  “你这副样子,只会让他更厌烦。”
  “你怎么还不消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碍眼?”
  那些声音,不再是昨夜那般汹涌的、试图将他撕碎的狂潮,而是变成了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脑海,缠绕着他的思绪,将他心中那一点点微弱的期冀,残忍地、一点点地踩灭。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又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视线再次开始模糊,窗外的雪光,床榻的轮廓,甚至近在咫尺的沈照野的身影,都开始扭曲、晃动。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些无形的声音彻底吞没,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
  他听见沈照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低,但李昶听见了。
  紧接着,床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粗粝痕迹的手掀开了。
  沈照野探进头来。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眼底带着血丝,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左边脸颊隐约有点不自然的红痕。
  沈照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掌带着温热的、干燥的触感,有些粗糙,轻轻地覆上了李昶滚烫的额头。
  那只手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几乎烫伤了李昶冰凉的皮肤,也奇异地将他从那些疯狂低语的边缘暂时拉了回来。
  “缓缓再说话。”沈照野开口,声音依旧是沙哑的,甚至比刚才更哑了些,“嗓子跟破锣一样,听得我牙酸。”
  李昶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反应,也忘了那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
  沈照野收回手,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对他额头的温度不太满意。他顿了顿,又问道,语气放缓了些:“要坐起来吗?”
  他没等李昶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指望李昶现在能给出什么清晰的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杨大夫温了药,你若是再不醒,我也该叫你了。”
  话说完,沈照野便俯身,一手托住李昶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将他从榻上扶坐起来。又扯过旁边叠放好的软枕,仔细垫在他腰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做完这些,他伸手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严严实实地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这才转身,大步出门去端一直温在灶上的药。
  厨房里药气弥漫。沈照野拿过碗,将漆黑的药汁滤进碗里,褐色的汤汁在碗底晃荡。他盯着那碗药,眉头拧得死紧,头疼得像要裂开。
  接下来该说什么?
  这个问题从昨夜到现在,已经在他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他原本是想了许多说辞的,质问的,劝导的,甚至带着点兄长威严命令他改正的。可所有的预想,所有的腹稿,在刚才掀开床帘,对上李昶那双氤氲着水汽、充满了惊惶和绝望的眸子时,瞬间土崩瓦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些犹疑,那些问询,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劝阻,在那样的眼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残忍。
  昨夜,直至今晨,他一刻也没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事,比任何一场艰难的战役、任何一局复杂的朝堂博弈都让他头疼,简直是一筹莫展。别看他方才表现得似乎轻松自然,还能调侃李昶的破锣嗓子,实则是硬撑出来的故作轻松。毕竟,他这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他沈照野所有的经验和手段都派不上用场。
  但杨在溪的话言犹在耳,不可再劳动心神,要顺着他些。
  他只能如此了。
  难道要两个人对坐着,一个比一个面无人色,一个满怀恐惧,一个满心混乱,那像什么样子?李昶这刚吐完血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多少折腾?
  端着药碗回到床边坐下,沈照野将温热的药递过去:“现下找不到蜜饯,索性这药不苦,先凑合喝。后面得了闲,我让照海进山去看看,有没有野果子什么的。于大人说这边冬日里,山坳背风处,还真有些耐寒的野味,说不定能找到点酸甜的。”
  李昶愣愣地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仿佛没有听懂沈照野在说什么。他抬起眼,目光里是全然的茫然和不可思议。
  怎会?
  他对他生出这般悖逆人伦、令人不齿的心思,为何沈照野不气愤?为何连一句斥责、一声痛骂也没有?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地给他端药,还想着去给他找野果子?
  预料中的,沈照野该有的,符合他性情的所有激烈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李昶攥着药碗,一时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像是一个鼓足勇气奔赴刑场的人,却发现刽子手递过来的不是屠刀,而是一碗糖水,这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更加恐慌。
  沈照野看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神茫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撇开眼。他原本想脱口而出“多大点事,值得你给自己折腾成这样”,可这话太违心,连他自己都骗不过,最后只能抵唇重重咳了两声,掩饰住喉间的干涩,闷声道:“先喝药。旁的事……先放在一边。”
  旁的事。
  这三个字轻轻扎了李昶一下。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顺从地端到唇边。药是温的,正好入口。沈照野说药不苦,可他喝下去,舌尖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有一片麻木的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他既猜不透沈照野这反常的态度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应当的,才不会引来更坏的后果。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沈照野适时地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然后从他手里拿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哒。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两个人相顾无言。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梢滑落,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沈照野看着李昶那副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样子,心头也不大舒服,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找些实际的事情来说:“这几日,你暂且歇一歇。陵安府和茶河城的后续,还有与西南道其他州府的文书往来,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替你先管着。”
  李昶依旧垂着头,轻声应道:“嗯。都听随棹表哥的。”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沈照野也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屋内又静了。
  沈照野用余光瞥着李昶苍白脆弱的侧脸,和他紧紧攥着帕子的手,心里那口气叹了又叹。他清了清嗓子,又叫了李昶一声:“李昶。”
  他想说,那些事情,等他身体好了,他们再坐下来好好谈。现在不要多想,养病要紧。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昶打断了。
  李昶没有看他,依旧保持着垂头的姿势,坐在榻上,声音低哑。
  “随棹表哥。”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将后面的话挤出来,“那些话,你能当作,从未听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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