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之欲(古代架空)——回头圆

分类:2026

作者:回头圆
更新:2026-03-15 19:54:07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挂彩的狼狈样,抬头回道:“还成。”心里却嘀咕:再不来人,恐怕就不好说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纷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到了重物砸落在地的声音,听到了有人在焦急地呼喊少帅,听到了头顶瓦片被踩碎、落地的碎裂声。
  然后,在一片嘈杂中,他清晰地听到了李昶的声音,其中焦急不必辨别,在喊他的名字。
  沈照野的头脑空白了一瞬。
  他下意识再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惨状,浑身血迹,插着好几根断箭,狼狈不堪。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快!快帮我把这些箭拔了!”他压低声音,有些头晕目眩,也有些慌乱地对身旁的士兵说。
  这幅鬼样子绝对不能让李昶看到,待会儿吓到他了可如何是好?自己要是晕过去,可就顾不上哄他了。
  那小兵看着沈照野身上那几处还在冒血的伤口,尤其是靠近胸口和腹部的那两支,都快哭出来了:“少帅!不行啊!这几处位置的箭不能拔!拔了……拔了血能直接飙出三里地去!”
  沈照野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瞪着他:“要你有何用!”
  李昶的声音越来越近,告诉他外面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沈照野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结果只是把血迹抹得更开了。他慢吞吞地从残垣断壁后挪了出来,勉强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正准备说两句“哥没事”之类的浑话撑撑场面。
  下一瞬,他就看见李昶瞪大了双眼,愣在原地,突然变得形销骨立起来,像是连站也站不住,嘴唇颤抖着,就这么看着沈照野,眼看那眼眶就红了。
  完球!果然要哭!
  沈照野心里哀嚎一声,想说哥没事,就是中了点箭,还没扎成刺猬呢,死不了,想让李昶别担心,也别哭,哭了费眼睛……
  然而,他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眼前骤然发生的变故硬生生堵了回去。
  天地间,仿佛雪光一闪。一支从屋顶射出的冷箭,如同毒蛇般,离弦而出,直射背对着巷口的李昶后心。
  照海也发现了,他抬箭欲射,想要拦截,但那支箭太快了,照海的箭终究慢了一步。
  未做他想,几乎是一种本能,沈照野用尽最后力气,朝愣在原地的李昶猛扑过去。
  两人重重滚倒在地。
  那支致命的箭矢,擦着沈照野的后背呼啸而过,箭头与他的甲胄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最终铎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们刚才站立位置的地面,箭尾剧烈震颤着。
  因为沈照野浑身插着好些断箭,这一扑一滚,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那些断箭更深地刺入了他的身体,甚至有几支直接没入了血肉之中。更深的刺痛和滚地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沈照野没忍住,猛地喷吐出一大口鲜血,意识迅速模糊起来。
  恍惚之间,他想告诉被他护在身下、应当毫发无伤的李昶,让他别怕,区区几支断箭而已,自己命硬,死不了。最后却只来得及抬起那只血迹斑斑、尚有余力的左手,虚虚覆上了李昶的眼睛。
  “别怕,我睡一觉……”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脸上感受到的是溅落的、滚烫的液体,以及沈照野那彻底失去意识、重重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身躯。
  仿佛了无声息。
  【作者有话说】
  来自于大人(这位养育了两个好宝宝的伟大父亲)的背书(彦子还不速速道谢)
  +
  有人要被折翅膀了哈
  

第81章 兰芥
  厢房内空气凝滞,血腥气混着草药味沉甸甸地压下来。沈照野躺在榻上,面无血色,几处断箭扎在身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张太医额角见汗,手中薄刃在灯火下闪过寒光。他下手极快,剜开皮肉,金属钳子卡住箭镞头部,发力拔出。昏沉中的沈照野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杨在溪立刻用尽全力按住他。
  “哐当。”一枚带血的箭镞被扔进铜盆。
  血立刻从新开的创口涌出。张太医看也不看,抓起厚厚一叠药布死死按上去,白布瞬间浸透暗红。
  “右腿。”张太医继续道。
  同样的流程,更快,更急。刀刃剥离,钳住,拔出。又一声金属落盆的脆响。更多的血涌出,按压,再按压。照海和另外两个士兵在一旁打着下手,递工具,换热水,处理污物,个个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比在战场上厮杀还要紧张。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以及血液不断流淌的粘稠声音。
  厢房靠里的床榻边,李昶僵坐着。
  他像是被抽走了心神,身上那件素净的青色棉袍前襟和袖口,浸染了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那是沈照野的血。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要去擦拭,只是怔怔地、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床榻的方向,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嗡嗡作响,什么都思考不了。眼前反复闪现的,只有沈照野浑身是血,用尽最后力气朝他猛扑过来,将他紧紧护在身下,然后,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颈间。
  明明随棹表哥最后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见那一幕。可那么近,血那么烫,即便眼睛被捂住,那感觉也浸过皮肉刻进了骨头里,挥之不去。
  恍惚间,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有时,是整个厢房都被刺目的血色弥漫,粘稠得让人窒息。
  有时,又清晰地看到张太医手中的小刀剜开沈照野的血肉,箭镞被拔出时带出更多的鲜血,汩汩地流淌,将身下垫着的白布彻底染红,那红色还在不断蔓延,几乎要淹没整个床榻。
  他又害随棹表哥受伤了。
  再一次。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滚,将他拖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时他尚且年幼,刚开始学骑马。他的马匹生了病,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齐王,假意将自己的马借给了他。那匹马性子烈,他又骑术不精,再加上旁边几个皇子起哄戏弄,马匹受惊,他吓得只能死死抓住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耳边是皇子们毫不掩饰的嬉笑和嘲弄声。
  是沈照野。他不知道从哪里骑了另一匹马冲过来,与他并驾齐驱,然后在一个拐弯处,毫不犹豫地飞身扑向他,抱着他一起从疾驰的马背上滚落。天旋地转间,他只觉得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紧紧护住。然而,本该平坦的草场上,不知被谁恶意放置了几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沈照野抱着他在地上连滚了数圈,最后头部重重地磕在了一块石头的尖角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沈照野当时就没了声息,昏死过去。那么多的血,从沈照野的后脑勺和身下蔓延开来,温热粘稠,淌到了他的脸上、脖颈上,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烫伤。
  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他总是那个被保护的人?为什么每次都会连累随棹表哥受到这么重的伤害?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他看着沈照野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不断从伤口渗出的鲜血,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来。
  如果随棹表哥这次真的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枯草遇春雨般疯狂滋长。他仿佛能看到那血色张牙舞爪地蔓延过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哪里来的这么多血?
  都是随棹表哥的血吗?
  流了这么多血,要怎样才能止住?
  如果随棹表哥真的出了事,李昶,那你也去死吧。自刎也好,服毒也罢,总之,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死也不要跟沈照野分开。没有沈照野的世界,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殿下?”
  一个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不定,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幕。
  李昶拧紧了眉头,他觉得这声音很吵,打扰了他。他在想很重要的事情,他在想如果随棹表哥不在了,他该用什么方式了结自己比较好。
  幼时沈照野躺在草地上血流满面昏迷不醒的场景,和眼前沈照野躺在八仙桌上气息奄奄的模样,开始在他脑中疯狂地交替、重叠,又猛地分开。血色变得更加浓郁,从视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出来,叫嚣着要将他彻底拖入无尽的深渊。
  “殿下?”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似乎凑近了些。
  李昶感到一阵莫名的厌烦,他想呵斥,让这个聒噪的声音滚开,不要来打扰他。他需要安静,需要想清楚陪随棹表哥一起去死的事情。
  下一瞬,他只觉得脖颈侧面传来一下极其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小虫子叮咬了一口。紧接着,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瞬间离他远去。眼前弥漫的血色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他身体一软,向一旁倒去。
  顾彦章一直留意着李昶的状态,见他眼神空洞、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便出言唤他。连唤两声不见回应,反而见李昶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正待上前查看,却见杨在溪不知何时已腾出手,迅疾地在李昶颈侧某处穴道刺入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他下意识扶住软倒的李昶,看向正利落收针的杨在溪:“杨大夫,你……?”
  杨在溪目光依旧专注于沈照野的伤口,手下动作不停:“殿下心神遭受巨创,已近崩溃边缘。气血逆冲于上,若再不制止,轻则邪风内动,引发痉厥抽搐,重则痰迷心窍,神识昏聩,甚至可能就此疯癫。让他昏睡过去,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强行让他清醒着目睹这一切,只会加重他的症状,于他无益,亦会干扰救治。”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给顾彦章:“等殿下安置好后,设法将此药丸化水喂他服下,可助他宁心安神。若他醒来后,仍是神思不属、惊悸不安,甚至胡言乱语,你就按我先前开的那个清心汤的方子,煮一锅浓汁给他灌下去。务必让他镇定下来。”
  顾彦章闻言,心下凛然。他方才也看出李昶状态极其不对,绝非寻常惊吓所致。他接过药丸,小心收好,对杨在溪和张太医郑重道:“有劳二位,世子就拜托了,务必要保他平安无虞。”说完,他不再耽搁,扶起昏迷的李昶,快步走向隔壁的厢房。
  送走李昶,张太医和杨在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沈照野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还嵌着最后一枚箭镞,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枚。箭杆大部分已被沈照野自己掰断,只留下一小截露出皮肤,但箭头深埋,位置极其刁钻,紧贴着胸骨,甚至可能已经伤及了心脉。
  “这最后一处,最为麻烦。”张太医谨慎道,“你们看这里,血流得更快,颜色也更暗,恐怕是伤到了血脉。若贸然拔出,血涌如注,恐怕顷刻间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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