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煞（近代现代）——微辣不加葱

　　“对，想起来了，凌老爹走的时候，办葬礼那会，来了个好漂亮的姑娘，说也是凌家的闺女，跟小赵站一块，可登对，这闺女好像就叫凌婉。”
　　老人一边回忆一边缓缓说：“后来两人都要谈婚论嫁了，婚事突然黄掉了，也不知闹了什么矛盾。听说，小赵后面娶的是个城里人，不过没把人带回来过。”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表姐。
　　凌晔也不是亲戚的儿子，他就是赵青平的儿子，自己的亲哥哥。
　　那一日，李朝星几乎是踉跄着回到李家，后面几天生了一场大病。
　　凌晔打电话问他怎么了，李朝星第一次摁下拒听键。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陷入玩偶堆中，像只扎进沙堆里的鸵鸟。
　　凌晔的妈妈年纪轻轻就离开人世，未婚夫攀上高枝，自己无名无份，只身带着一个孩子，想必忍受了不少辛酸。
　　李曼云抢走了凌婉的未婚夫，自己抢走了凌晔的父亲。这二十年，凌晔只能认生父为表舅，以一个尴尬的身份在李家长大。
　　李朝星想起父母吵架那日，凌晔那张过于冷静的脸，或许他比自己更早知道赵青平是他的生父。
　　“哥，你早就知道那个人是你爸爸，对吗？”
　　凌晔点了点头。
　　“他抛弃了你妈妈，成了李家的女婿，是吗？”
　　凌晔的眼神藏在眉睫投下的阴翳里：“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朝星嗓子干痒，继续问道：“那我妈妈知道这件事吗？”话刚出口，李朝星觉得自己的问题过于可笑，苦涩地勾起嘴角，干笑两声。
　　李曼云怎么会不知道？凌婉并非是赵青平的表姐，而是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女仆。若不是凌婉，渔村出生的赵青平怎么可能认识李家大小姐？
　　怪不得，怪不得，从小到大，李曼云看凌晔的眼神里有一种难掩的恨意。
　　凌晔看向窗外，花期已尽的蓝花楹在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后，枝头只残存几簇零星的小花。
　　李朝星拽着他，将人扯回自己面前，盯着凌晔的双眼，问：“你恨他们吗？”
　　赵青平，李曼云。一个抛妻弃子的人渣，一个抢夺她人之爱的疯子。
　　凌晔的眼神依旧平静，他垂下眼看着李朝星发红的眼眶：“这不重要，她已经去世了。”
　　离世之人带走了所有爱恨。她长眠不醒，不再伤心流泪。
　　“对，不重要，”李朝星喃喃说。连他自己对亲生父母都没有多少感情，私下都是直呼大名，凌晔对他们是什么态度并不重要。
　　李朝星真正要知道的是……李朝星拽着凌晔的衣襟，几乎与他贴在一起，目光聚焦凌晔的双眼，将他的表情变化刻入脑中。
　　“哥，那你恨我吗？”
　　他是人渣和疯子的孩子，身上同时留着二人的血。
　　凌晔眸色一沉，眼神有些阴郁：“别说傻话。”
　　李朝星目不转睛，仰着头一动不动，他和凌晔挨得如此近，仿佛能感知凌晔的心跳，聆听他的心声。
　　李朝星重复道：“哥，那你恨我吗？”
　　蓝花楹嶙峋的枝条在风中摇晃，这种树并不适合江城潮湿闷热的气候，即使花工精心维护，也只能让它开花生叶，但长不成葱郁葳蕤的样子。
　　凌晔揽他入怀，轻抚李朝星的后背，轻声说：“你是我弟弟。”
　　眼泪失控地划过脸颊，沾湿凌晔的衬衫。
　　李朝星紧紧环抱凌晔的腰，脸埋入他的颈窝，低声啜泣：“对不起，哥，他们都是混蛋。哥，不要讨厌我，不要讨厌我……”
　　凌晔轻拍李朝星的后背，像哄孩子般熟练地安抚他的情绪。李朝星在熟悉的气味中渐渐变得平静，不再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只是眼泪还时不时掉落两滴。
　　李朝星没有注意到，或者他刻意让自己忽视了——凌晔其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第13章
　　角螺在玻璃缸壁上不停歇地爬动，过了许久，也只挪动了一个巴掌的距离。
　　宴会仍在进行，觥筹交错，宾客言笑晏晏。宴席上的食物几乎没人动过，李朝星吃了两片鹅肝，腻得又咽了几块寿司。冷食下肚，不一会儿，胃有些难受。
　　“朝星，凌少爷说您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吩咐我把炖汤送过来。”文姨亲自送来了炖盅。
　　李朝星接过托盘：“下次让别人送就好，不用亲自跑一趟。”
　　文姨笑道：“毕竟是凌少爷嘱咐的事。”
　　在李家办宴，文姨作为管家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李朝星朝她道谢后，让她去忙自己的事，不用管自己。
　　文姨送来的是五指毛桃瘦肉汤，汤来得及时，李朝星立刻喝了一口。
　　汤刚入口，李朝星不由皱了眉。药材加得太多了，影响了汤的清甜，使得汤有些发苦。李家的厨子不至于犯这种错误。
　　李朝星笑了笑，把汤喝了大半。
　　酒宴将至尾声时，凌晔终于得空过来。
　　“哥，汤是你煲的吗？”李朝星问。
　　凌晔说：“中午见你没吃多少，炖了汤，本来想给你留作夜宵，见酒宴上都是冷食，干脆让厨房提前送来。”
　　凌晔看了眼炖盅，一人份的汤还剩下些：“还是不好喝吗？”
　　“苦死了，一股药味，你总是要害我，”李朝星抱怨道，嗓音却软绵绵的，是在撒娇，“还不如喝玉米排骨汤。”
　　“你爱吃冷食喝冷饮，喝些药汤可以暖胃，”凌晔顿了顿，“那下次换一种？”
　　“不要苦的！”李朝星扬起笑容。
　　凌晔笑了笑，说了声“好”。
　　兄弟俩没聊多久，赵青平的助理便过来跟凌晔说：“凌总，赵总请您过去。”
　　“我先过去一趟，你自己玩，少喝冷饮，”凌晔即将担任星云的首席运营官，以后免不了跟这场酒宴上的很多人有来往，他没法像李朝星这个闲人般在角落看鱼缸里的鱼。
　　凌晔走后，李朝星也看不成鱼了，陆续有人过来跟他碰杯。
　　刚才凌晔跟他聊的那会儿，有些人根据他与李曼云相似的五官，猜出了他的身份。
　　“是朝星吗？小时候在宴会见过你，长大后怎么害羞了，不怎么参加宴会了？”
　　来人跟赵青平差不多年纪，但长相差太多，酒糟鼻、啤酒肚，不过笑容倒是和蔼，一副和气生财的典型商人模样。
　　“宋叔叔，好久不见，”李朝星露出矜持的笑容。
　　“老赵真是好福气，两个小孩都听话懂事，我家的孽子跟你们差不多年纪，以后你俩多跟他走动，少让他和那些小网红打交道。”
　　李朝星说：“宋哥人缘好，要麻烦他多带带我和我哥才是。”
　　虽是客套话，但宋先生听得眉开眼笑。
　　李朝星之所以还记得他，是因为他那个混帐儿子小时候总是捉弄凌晔，甚至把凌晔的饮料换成混了伏特加的果汁。
　　李朝星在没有大人的地方直接拎着伏特加往他嘴里灌。那小子想向大人告状，但李朝星哭得比他真情实感：“小宋哥哥偷喝酒，还要我和哥哥也喝，我们不想喝，他就偷偷往哥哥杯子里倒。”
　　小时候的李朝星生得粉妆玉琢，眼中含泪的模样让一众太太软了心。
　　看着那杯混了伏特加的果汁，深知自己儿子德性的宋先生黑着脸拽着那小子去人少的地方训话。
　　“对了，我在城南弄了块地，搞了个度假区，有马场、温泉，现在还没有对外开放，你要是想去玩，联系这个人。”
　　宋先生再三叮嘱：“你哥哥要是有空，带他也去玩玩。”
　　李朝星微笑着接下名片，跟宋先生碰杯告别。
　　人走后，李朝星嘴角的笑立刻掉了下来。这人并非邀请他，只是想把他当跳板，与凌晔搭线而已。
　　今天的晚宴过后，凌晔的身份不同以往，各路人马难免心怀鬼胎。李朝星随手把名片塞给一个佣人代为保管。
　　不愿再有人过来烦他，李朝星提前离开了宴席。
　　十月上旬，暑气散去，一场接一场的秋雨扫去城市的闷热。道路两旁的绿化树依旧葱郁常青，细碎的白花落了一地。
　　写字楼中层的一间办公室里，算上老板的办公桌只有七个工位。老板穿着印有二次元美少女的白色T恤，看上去三十左右。
　　所有员工加一起，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
　　在星云，每个人都像一台自行运转的庞大机器上的齿轮，恨不得把时间安排准确到秒钟。但在这里，临近十点，圆脸女孩慢悠悠地泡了杯速溶咖啡，一边刷手机一边啃卷饼。
　　“星星啊，第五版过了吗？客户怎么说？”坐着刷了半小时手机，圆脸女孩终于说了第一句跟工作有关的话。
　　李朝星照着电脑屏幕，逐字逐句地念：“比上一版好了一点，但还是缺点感觉。”
　　“缺点感觉？”女孩冷笑。
　　李朝星漫不经心说：“还改吗？”
　　女孩狠狠咬了一大口卷饼，口齿不清地说：“改个头，直接把第一版发过去。”等客户回复的时间，女孩明目张胆地跟李朝星分享自己的摸鱼时画的四格漫画。
　　毕业后，李朝星拒绝了赵青平的安排，在他看垃圾一般的目光下从李家离开，转头进了一家小公司。公司主营潮玩店的手办和周边产品的设计开发，跟星云毫无联系。
　　公司离家近，不用开车走路就能到；同事很可爱，满脑子只有哪家奶茶好喝；薪水也很可爱，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他请贺照请顿饭。
　　但李朝星最不用在意的就是钱。
　　“星星，你哥哥最近几天怎么不来了？”圆脸女孩问。
　　“忙。”
　　女孩一脸幽怨：“人家想看长腿帅哥。”
　　李朝星挑眉，问：“我的腿不长？”
　　“不要诱惑我，我的意志很坚定，”女孩握紧拳头说，“绝对不会喜欢比我还白的男生！”
　　圆脸女孩叫小也，真名捂得比银行卡还紧，性格倒是活泼率真。
　　午休结束后，李朝星回到公司，员工们都撑着眼皮在刷手机，冥思苦想下午喝哪家的奶茶。
　　李朝星收到了客户的信息。小也趴在桌上说：“甲方说了啥？还要怎么改？”
　　“过了，”李朝星说。
　　“啊？我们给的不是最早交过去的第一版吗？”小也探头看向电脑屏幕， “人才，真通过了！”
　　一个订单东拉西扯改了五个版本，最后还是用回了第一版的设计。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信息。
　　【今晚有空，下午阿彬去接你。变天了，不要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