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香(近代现代)——木林森

分类:2026

作者:木林森
更新:2026-03-14 19:25:53

  池羡鱼凑得更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拂在晏酩归的鼻尖上。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让你觉得……我那么容易就会不要你吗?”
  晏酩归感到心口又酸又软,像被浸满了柠檬汁的海绵反复揉搓。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拂开池羡鱼耳边的一缕碎发,温柔道:“小鱼,你做得很好,是我不对。”
  晏酩归看着池羡鱼眼睛里莽撞又真诚的光,声音低缓下来:“我让你看到的那个晏酩归,温和、得体、可靠,甚至像个能让你依赖的哥哥,那不是我,至少不是全部的我。”
  “我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利用你报复秦纵。”
  这次晏酩归没有再躲闪,他目光沉静地望着池羡鱼,“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前,我就已经在调查你了。我带着目的靠近你,计算着每一步,而你只是被动地接受了这些,你眼里的好,只是我精心设计的一部分,是无数个晏酩归的面具里,恰好对着你戴上的那一张。”
  “可是,”池羡鱼皱着眉打断了他,“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这些呢?”
  晏酩归一怔。
  池羡鱼看着他怔忡的表情,很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那样平淡,就像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我知道啊,你利用我嘛。”池羡鱼皱了皱鼻子,试图在醉意里组织语言,“可是……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没那么纯粹,你利用我就利用呗,反正我得到好处了。”
  晏酩归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荒谬的说法,一时间,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池羡鱼的真心话,还是只是醉酒后的胡言论语。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介意?”
  池羡鱼眨了眨眼,“我才不介意呢,要是每件事都要纯粹地开始,那就什么都别干了。”
  晏酩归霎时哑然,良久,他垂下眼帘,哑声道:“就算你不介意这些,那完整的晏酩归呢?你知道吗?”
  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口吻说:“你知道完整的晏酩归是个连至亲悲剧都能冷眼旁观、甚至加以利用的冷血动物吗?你知道他是个精于算计,习惯伪装的伪君子吗?完整的晏酩归心里早就没有你想象的那种干净和温暖,这样的他——”
  晏酩归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吐出那句早已在心里重复了千百遍的话:“根本配不上你的纯粹,也配不上你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知道啊。”池羡鱼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地开口,好像晏酩归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知道你是晏家十二岁才被认回去的私生子,从小就被人看不起,我还知道你和你的两个兄弟关系很差,你妈妈的事……我也大概听说了一些。”
  “秦纵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想让我怕你、躲着你。”池羡鱼突然很近地凑过来,近到晏酩归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湿意,和眼底那片毫无阴霾的坦然。
  “可我听着,只觉得你以前一定过得很不容易。”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晏酩归的睫毛,小声道:“哥,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是不是很疼啊?”
  晏酩归心跳毫无征兆地错了一拍。
  客厅顶灯的暖黄光线,被窗外斜斜飘落的雨丝割得细碎,落在晏酩归紧绷的下颌线,也落在池羡鱼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他抬手轻轻拥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掌心在他僵硬的背脊上笨拙地拍了拍,像在哄一个摔跤的小孩。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池羡鱼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和带着酒意的低语,一起钻进晏酩归的耳朵里,直抵心脏,“还好,我还有外婆抱着我……哥,那时候,有人抱抱你吗?”
  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未散的酒气,像一团温温的雾,把他整个人罩住。
  晏酩归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了,他闭着眼,呼吸压抑而克制,过了许久,才低声说:“没有,没人抱我。”
  因为死的方式不体面,晏家所有人都嫌晦气,只顾着烧遗物、清理掉她存在的所有痕迹,没有人关心刚刚丧母的晏酩归究竟疼不疼,也没有人像现在这样抱一抱他。
  “我就知道!”池羡鱼气愤道,收紧双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我抱你,我抱着你呢哥,别怕。”
  这力道不算重,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那点暖意,一点点钻进晏酩归冰冷多年的骨血里。
  雨声比刚才更密了些,嗒嗒地敲着玻璃,混着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成了这方寸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你说你冷血、算计、不择手段,”池羡鱼轻轻蹭着他的肩窝,声音闷在他颈侧,带着柔软的鼻音,“可如果一直一直都没人好好爱你,没人教你怎么暖和起来,那变成这样,怎么能全怪你呢?”
  “而且,”他稍微退开一点点,看着晏酩归失神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完整的池羡鱼也不是什么闪闪发光的好人,我爸妈没了,弟弟是植物人,我还跟了秦纵三年,被他当成别人的影子,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背地里都说我是什么都不算的小玩意,是秦纵养着解闷的,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他一条条数落着自己,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还特别容易相信人,笨得要命。你看,我也一堆毛病,我也没那么干净,我们都不是什么完美的人。”
  话音落下,池羡鱼突然松开手,捧住了他的脸。
  晏酩归喉结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节绷出淡淡的青白,却没出声。
  然后,他听到池羡鱼说出了那句让时间都静止的话。
  “哥。”
  “以后我来爱你,好不好?”


第56章 果然还是忘了
  池羡鱼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窗外的雨声、乃至是远处的车流声,好像全都消失了。
  池羡鱼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晏酩归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瞬,然后疯狂叫嚣着逆流。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像要撞碎胸腔,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而池羡鱼好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说完后甚至更近地贴过来,手环在他脖子上,低脸看他,那眼神湿漉漉的,透出一点茫然,又透出一点点不自知的勾人,整个人都显出一种乖顺和依赖。
  就好像,无论晏酩归对他做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那一瞬间,晏酩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理智的弦齐齐崩断,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扣住池羡鱼的手腕,把那只还贴在他脸上的手往下拉。
  他动作快得有些失控,却在碰到池羡鱼肌肤的那一刻,指骨绷紧,硬生生收住了力道,只是牢牢攥着,不让他再乱动。
  “池羡鱼,”晏酩归声音沉得厉害,尾音却不自觉地发颤,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稳重的眸子此刻暗得吓人,像藏着燎原的火,却又被他死死压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池羡鱼被他攥着手腕,也不挣,只是歪着脑袋眨了眨眼,语气认真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在晏酩归心尖最烫的地方碾过:“知道啊。”
  他往晏酩归怀里又蹭了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声音软乎乎的,“以后我会好好爱你的,哥,就像爱池临渊那样,我会把你当哥哥爱,你生病了我会照顾你,你加班的时候我也会给你煮面,就像我以前陪着临渊写作业那样。”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眉眼弯着,眼底全是纯粹的期待,半点没意识到,对哥哥的疼爱,和晏酩归想要的爱,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晏酩归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又在下一秒松了下去。
  他垂眸看着池羡鱼,那双暗得吓人的眸子里,燎原的火渐渐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温柔得近乎偏执。
  而方才尾音里的颤意也被他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低沉的喑哑:“只是,像爱哥哥那样爱我吗?”
  池羡鱼很认真地点头,完全没察觉到晏酩归语气里那几乎要绷断的弦。
  “嗯!我会对你很好的,哥,池临渊有的,你也会有。”他歪着脑袋努力想着更具体的承诺,“我还会……还会给你挑生日礼物,陪你过每一个节日,不惹你生气。”
  晏酩归盯着他眼底纯粹诚挚的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胀里翻涌着近乎扭曲的渴望。
  可是,只爱哥哥怎么够?
  兄弟的爱太轻太轻,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他要的,是池羡鱼眼里只有自己,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所有的乖顺和依赖,都只能为自己而存在。
  晏酩归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掩去眸底那一瞬间的阴鸷,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池羡鱼还醉着,醉鬼的话又怎么能当真?
  等明天天光大亮,宿醉的头痛会把今晚的一切都冲刷干净。
  而池羡鱼大概会红着脸躲着他,连提都不敢提这几句胡话,更别说什么会好好爱你。
  晏酩归缓缓收回手,再看池羡鱼时,眼底的暗芒早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温和的无奈。
  “你醉了小鱼,这些话等你清醒再说。”
  “我没醉!”池羡鱼皱起眉头,像是被这句话冒犯到了,“晏酩归,我清醒得很,我说我——”
  “嘘。”晏酩归抬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领,温柔道:“我知道你没醉,但我们现在先睡觉好吗?”
  池羡鱼呆了呆,觉得那个离他很近的晏酩归好像又回来了,可这些话他就是想现在说。
  他伸手攥住晏酩归的袖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晏酩归,“哥,我不要睡觉,我想现在就说,我真的——”
  “我知道。”晏酩归打断他,声音放得更柔更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都知道。”
  他知道池羡鱼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就像烧红的炭,他不敢碰,更不敢接。
  池羡鱼更委屈了,“知道你还不让我说。”
  “因为现在太晚了。”晏酩归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垂,“听话,睡一觉,等天亮了,你想说多久,我就听多久。”
  他的语气太温柔,像裹着蜜糖的网,轻轻柔柔地将人罩住。
  池羡鱼耷拉着眼睫,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那你明天还会理我吗?”
  “会。”晏酩归应着,站起来将人拦腰抱起,向二楼客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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