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穿越重生)——九万字

分类:2026

作者:九万字
更新:2026-03-13 19:11:36

  可杀了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就连和我们一起拼杀出来的兄弟,也渐渐变得贪功恋富。
  大家的转变,我其实并不意外。他们豁出性命挣来的功劳,自然不愿与旁人共享,那些嘉赏是他们应得的。哪怕大家后来变成了我们曾经最不耻的人,我也是理解的。我始终认为,这就是你常说的人性幽微。
  直到中了这一箭,我才彻底想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赵盈君脸上浮现丝丝诧异。
  沈敬之继续道:“根源并不在所谓的人性,而是因为这个世道的根子烂了。根子烂了,这个王朝不论叫什么,都没有用。
  贪官污吏之所以杀不尽,就是因为争抢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稀疏平常的,你不抢,你不杀,被抢、被杀的就是你。人心里一旦有了猜忌,就再难放下戒心。
  但是,大哥,你是皇帝,你不能任由大乾步了前朝的后尘。”
  沈敬之一把抓住赵盈君的手臂,双目圆睁,仿佛将要耗尽最后一丝精血。
  “我听闻,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治国当以道,而非术。政者,正也!
  今日争我一人之生死,无所用处,不如以德报怨,就用我的死,迈出走向‘道’的第一步吧。”
  赵盈君已是泪流满面,他摇了摇头,随即又连连点头。
  “对不起。”沈敬之顺势揽住他,两人抱哭一团,“大哥,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你以后该怎么办呢,爹老了,几个弟弟又最是意气用事,你以后该怎么办呢?对不起。”
  “说这些干什么,我去给你端药。”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赵盈君猛然起身,随后直直向外走去。谁知门一打开,手捧托盘的小少年正白着一张脸立在外面。
  半晌,沈瑞默不作声向里走去。
  见是他,沈敬之立马收起哀色,笑道:“我们瑞儿长大了,都会给爹煎药了。”
  沈瑞如实道:“药是娘煎的。”
  沈敬之怔了怔:“没事,以后总是会煎的。”
  沈瑞目不转睛看着他:“那时,您还能吃到我煎的药吗?”
  沈敬之立时语结,眼周又红了一圈:“以后一定……”
  “您在骗我。”见他不吭声了,沈瑞把药送到他面前,“喝药。”
  沈敬之赶紧把药接过去,三两口就喝了精光。
  沈瑞把空碗放到一边,迟疑片刻,张口道:“您可还有何话嘱托于我?”
  沈敬之把他搂进怀里:“你让爹好好想想,等爹想到了,再告诉你,好不好呀?”
  沈瑞敛下眼:“好。”
  ……
  许是大慈圣手的药的确起了效用,沈敬之的身子渐渐好起来,过不几日,甚至还能下地走了。
  这一日,他在妻子的掺扶下,到院子里晒太阳,戚闻歌则坐在一旁的鼓凳上,替他打理鬓发。
  温热指尖轻轻穿过发丝,沈敬之舒服地眯了眯眼,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叹。
  见他高兴,戚闻歌不由抿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湿了眼。
  自她与沈敬之相识相知,两人便几乎没有分开过,仅有的一次分别,日日相思不休,最终等来的,却是即将阴阳两隔的消息。
  察觉到她的低落,沈敬之突然按住她的手:“姐姐,你没有看我。”
  戚闻歌哭笑不得:“你还想我怎么看你?”
  沈敬之坐直身子,握起她的手,放到脸上:“你眼里看的是曾经的我,我想你看看现在的我。
  戚闻歌无奈莞尔:“好,只看现在的你。”
  沈敬之笑了:“以后,也要一直看着将来的我。”
  戚闻歌眸光微动:“好。”
  沈敬之眯眼一笑,忽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当即撇过头去。
  沈瑞被他抓了个正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戚闻歌伸手招他过来:“瑞儿。”
  沈瑞迟疑地走过去:“爹,娘。”
  沈敬之伸手把他抱到腿上,问向妻子:“我和瑞儿长得像吗?”
  戚闻歌仔细端详着两人,柔声笑道:“像,很像。”
  沈敬之扭头对沈瑞道:“所以,爹不在时,瑞儿要替爹保护好娘亲。”
  沈瑞一瞬不瞬看着他,沈敬之也认真地与他对视。
  “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敬之扭头对戚闻歌道:“姐姐,歌儿,拂剑,我想再为你舞一曲明月来。”
  戚闻歌一怔,随后起身离开:“我这就去取剑。”
  见母亲去了,沈瑞不免有些局促,但见父亲笑盈盈地注视着自己,忽而生出一股勇气:“除此之外,您可还有其他嘱托?”
  沈敬之愣了愣,沉吟片刻,尔后倾身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将来有一日,瑞儿会知道很多事,会有不得不面临的抉择,若你举棋不定,爹希望,你可以把自己从囚笼里放出来。”
  很快,戚闻歌就取来一对剑。
  沈敬之拾起其中一把,站到庭中,他起手很缓,剑在掌中,仿若毫笔,待蘸满墨汁了,方快快出手,一个疾刺,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鸣。
  随后,他手腕微沉,锋芒尽收,化作绕指柔,于虚空中画出一个圆来。
  沈敬之的目光始终追着剑尖,眼底一片柔色,仿佛他握着的并非利剑,而是一缕月光。
  剑于是活了。
  半柱香后,剑招已经来到第六式,他纵身轻跃,落地后却膝盖一软,向后倒去,恰此时,一只手从后稳稳托住他的手腕。沈敬之没有回头,两人就着这个姿势,一并舞起来。
  “这支剑舞,名叫明月来,是我创的!”
  “哦,原来你希望月亮向你而来啊。”
  “啊…不是。”
  “那是什么?”
  “用不着月亮向我奔来,我就已经照到月光了。”
  ……
  

第304章 尘暗旧貂裘(10)
  沈敬之死的那一日,建康下了一场大雪。伴着阵阵恸哭,整六日后,漫天玉絮才隐约有停息的迹象。
  灵堂内,赵沈两家兄弟左右各一排,寸步不移守在木棺旁,一边死死盯着前来吊唁的百官,仿佛下一刻,就要砍下他们的头颅来血祭沈敬之。
  以姜、陈为首的世族本就对沈敬之的死心虚不已,再被他们如此狠盯着,竟难得歇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贪恋富贵的人,更害怕鱼死网破。
  不多时,一人从正门跌跌撞撞闯进来,目光掠过满室霜白,他眼前一黑,连日奔波的劳累顷刻涌上,痛得他心如刀绞。
  “宁殊,我来迟了!”来者正是不远千里从乐浪赶来的宋连州。
  见他到了,几兄弟纷纷迎上去:“宋大哥!”
  在众人的簇拥下,宋连州缓步走向沈敬之的棺木,欲语泪先流。
  自得知对方“受伤”的消息后,他便快马加鞭,十数日来片刻不敢多歇,不料还是未能与故友见上最后一面。
  “宁殊,你怎么就不等一等我……”他推开搀扶的手,整个人伏在棺木之上,肩膀耸动,止不住的抽噎声回荡在灵堂之内。
  赵玉君再也忍耐不住,抽出刀,一言不发快步向外走去。
  “老五!你要干什么?!”颍川王赵贺君猛喝一声,却并未能叫停弟弟的怒火。
  见他这幅阵仗,庭院里的百官也纷纷向后聚成一团。
  “跟他们拼了!”沈远之本就是急性子,见状,登时气血上头,摩拳擦掌,作势就要大闹一通。
  利刃在前,再重的愧疚,此刻也已烟消云散:“赵玉君,你们想干什么?!”
  赵玉君怒极反笑:“我想干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一白须老者慢步上前,此人正是当今五皇子的祖父,淳妃的父亲,丞相姜喻良:“赵玉君,你虽是亲王,但再这般胡搅蛮缠,纵意妄为,老夫必上疏参你!”
  闻言,赵玉君连连大笑:“好啊,我等着你去阴曹地府,找阎王爷参我!”
  此言一出,场面骤然冷了下去,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身着孝衣的总角少年穿过人群,稳步从灵堂里走出。
  “斯人已去,还请诸位给先父留一个体面。”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看向他,但见沈瑞不卑不亢地立在石阶上,神态平静,只此一眼,便叫停了在场众人。
  或许,他们的大将军从未离开。
  虽说沈瑞打断了几人的怒气,却并未平息赵沈两家兄弟心里的积愤。
  等到人后,众兄弟立即谋划起报仇的事,末了,还不忘叫上千里迢迢赶来的宋连州。
  听罢几人的谋划,宋连州眉心蹙起,沉声道:“宁殊之死,我亦悲愤不已,恨不能亲手手刃那帮畜生!然我心中再痛再恨,也不能不顾大局。”
  赵玉君第一个跳出来:“大局大局,又是大局,你们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话!他们都不顾所谓的大局,我们还要顾什么?”
  宋连州绷着脸,反问他:“你们可还记得,这些年里,我们拼了命地打仗,几经生死辗转,没了多少兄弟,才坚持到今日,究竟所图为何?”
  “我……”赵玉君顿时被噎住,他下意识环顾众兄弟,见他们都跟哑了似的,立马面露不忿,“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宋连州叹息一声:“不过是为了求一个太平罢了。”
  顿了顿,他继续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但如今,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用刀就能杀死的。他们就好比一把随处可见的野草,只要春风一吹,就又死而复生了。”
  沈远之不假思索道:“它长一次,我就烧一次!”
  宋连州苦笑一声:“如若当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你不来就不来!讲这些丧气话作甚!”赵玉君握紧拳头,“我不管什么春风不春风,反正这把草,我今天烧定了!”
  不容宋连州再劝,赵玉君撂下一句:“你不肯帮忙,我也不求你,但是,从今往后,你我便再也不是兄弟!”
  说罢,便领着赵庭君扬长而去:“老六,我们走!”
  沈远之也立马跟了过去:“还有我!”
  见阻拦不住,宋连州立马看向余下几人,岂料他们纷纷避开,不愿与他对视。
  见此情形,他咬咬牙,也跟出了门。不过,他并非是追赵玉君他们去了,而是悄悄进了宫。
  ……
  得知自家兄弟险些大闹灵堂,赵盈君并未立即追究,而是于数日后,在宫中设宴,宴请了朝中几位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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