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穿越重生)——九万字

分类:2026

作者:九万字
更新:2026-03-13 19:11:36

  ……
  捷报频频传至,从最初的欣慰,再到此刻,赵琼的心反而益发沉重起来。
  与他不谋而合的,还有他的母亲。
  慈安太后并不常来建章宫,甚至极少过问朝事,与史上垂帘专权、大肆豢养党羽的太后们截然相反,她兢兢业业遵循着自己的封号,慈帏和煦、安分守己。
  当然,她之所以能够享受岁月静好,也是出于执掌朝政的是她的侄儿,而非哪个野心勃勃的亲王。
  但尽管如此,她的所作所为依然可以称得上是一代贤后——致力于调和皇帝与老臣们的冲突,维持新旧平衡,以及压制自己的侄儿。
  尤是最后一点,世上少有人及。
  这些年里,她自认是隐忍且周全的。她唯一不擅的,是面对自己的小儿子——一个同样隐忍的孩子。
  她自知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更明白她的孩子是个好孩子,因而在后者执政的六年里,她极力放低自己,便是希望可以让他安心地一展拳脚。
  不料多年隐忍一朝得以释放,只会让他在欲望的驱使下变得愈发固执。
  人人都道少帝仁弱,只有她明白,她的孩子其实很固执。
  他固执地想要成为一个仁慈的君王。
  偏偏他的仁慈,正也是他走向仁慈的拦路石。
  端详着眼前这张看似沉静自若、却难掩青涩的面庞,她在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十八岁,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哀家听说,你和皇后尚未圆房。”
  “知晓内情的,兴许还能说一句你们相敬如宾,不明缘由的,只会认为你这是看轻云家。”
  “皇后是你要娶的,人也是你亲自迎进宫的,你到底还在固执什么?”
  一声声质问接踵而至,沉甸甸地压向赵琼的心。
  良久,他抬起头来,一反常态地不答反问:“我在固执什么,难道母亲不明白吗?”
  “我只是固执地不肯轻贱一个女子的命运。”
  太后闻言呼吸一窒,掩在袖中的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两下。
  少年眸光雄雄,一如十年前。
  “母亲,您还记得自己的名讳吗?”
  年仅八岁的十三皇子救不了自己的母亲,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想把名字还给她。
  她不是慈安,她是宋连星,是“满月临弓影,连星入剑端”的连星。
  在儿子的注视下,太后艰难闭了闭眼,再出口,已然恢复往日雍容:“皇帝,你已经不是垂髫小儿了。”
  赵琼面色不改,但他不自觉蜷起的手指还是将他此刻的心绪暴露无遗。
  “为私情所累,难成大事。”太后一步步走近他,如慈母般循循善诱,又好似威严国母步步紧逼,“你是一个皇帝。”
  “你既不想步了你父皇的后尘,又想做出比他更好的功绩,与异想天开何异?”
  “哀家并非是要你断情绝爱,只是想告诉你,你今日为了这么一点小情小爱,左顾右盼,举棋不定,你就快活了吗?”
  赵琼当然不快活。
  他付出如此之多,数年如一日,分毫不敢松懈,却最终与自己的夙愿背道而驰,他如何能快活呢?
  云徽月只是诸多矛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圆房与否并不重要,云家怎么想也无甚妨碍,要紧的是群臣百官如何想,是天下人如何看,是纵情纵/欲如赵琼,当真能担得起他身上的担子吗?
  沉疴一时不得解,赵琼只能如他的母亲一般,把矛头转向“表症”。
  赵琅见他这几日始终愁眉不展,这会儿又走了神,遂轻握住他的手,缓声宽慰:“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尽人事,听天命。”
  赵琼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手背:“听天命?”
  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赵琅手微微一紧:“尽力而为便好。”
  赵琼扯开嘴角,忽地冷笑一声,堵在胸口的郁结非但没有因他的安抚而有所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近乎刻薄地把所有过错都推给赵琅:“你没有出过一分一毫的力,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出一句尽力而为便好。我日以夜继、废寝忘食,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今日,我就把话跟你说明白,我就是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位给他!更不会随你归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
  “琼儿,琼儿?”赵琅凑过来,眼中担忧一览无余,“你怎么了?”
  赵琼猛然回神,目光落在那只握住自己的手上。
  见状,赵琅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手,想了想,又安抚一般,在他额上亲了亲:“这几日你实在太累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尽人事,听天命。”
  赵琼:“……”
  赵琅又靠近了些,与他额头相抵,鼻尖呼出的热气洒过来:“嗯?”
  赵琼动了动唇,声音低如蚊吟:“…好。”
  ……
  这一夜,赵琼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自己即位之始。彼时,少年天子摩拳擦掌,但碍于重重把控,始终不能出头。
  直到第二年年初,乐安王北归,他才终于从围墙上找到一块缺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把目光放到了最宜网罗人才的科考上。
  当时,科考还不够完备,来自五湖四海的考生们不会知道,他们从来都只是旁人登天的垫脚石。
  而他便是利用了这些高门大族的理所当然,来了一计请君入瓮。他们不是想求一个名正言顺吗?好,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查,自己去正。
  虽说此举无法一劳永逸,但他可以一次次去纠正,等到将来,科考当真成了天下学子的通天之路,而后化为百川,泽被苍生。届时,他也算是不负头上这顶冕旒了。
  想是这么想,做起来却实在艰难,再到后来,愈发身不由己,甚至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父皇的教诲——
  “朝廷党羽林立,有黑才会有白。好比这围棋里的黑白二子,倘若一方吃尽另一方,这盘棋,可就没得玩了。”
  “更要记得,执棋者只有你一人,无论黑子白子,皆出于你手。”
  他慌不择路地按着父皇的遗命布局,殊不知黑白子均已脱手,从身不由己的那一刻起,他已彻底沦为局中人。
  他急切地询问父皇,求他为自己指一条明路。
  梦中,父皇爱怜地抚着他的发顶,说,千秋,你不适合做皇帝,把皇位还给你大哥吧。
  话音落地,赵琼猛然惊醒。
  他木然地坐着,梦中那句定音犹在耳侧,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他终于记起,儿时曾对父皇说过“想做皇帝”的戏言,那时,父皇就对他说过,他禀性良善,并不适合做皇帝。
  可他不明白,做皇帝要的不就是一颗仁心吗?
  父皇却答,一个皇帝的仁慈,并不是真的仁慈。
  十岁时他不以为然,孰料父皇一语成谶,字字应验。他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便能心想事成,奈何大势之下,人如蝼蚁,多是身不由己。
  他总想着做一个善待百姓的好皇帝,却在求权路上步步深陷,反倒把水搅得越来越浑,最终促使山河崩裂,害了百姓。
  原来,这就是他苦苦求索的仁慈。
  正在他苦痛不能之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赵琼思绪骤停,僵着身子回望他。
  赵琅见他面白如纸,心下了然,一言不发地把他揽进怀里。
  温暖的掌心轻轻拍在背上,一拍一顿,一拍一顿,似乎要将他所有的不快尽数拍去。
  随着他的节奏,过往的画面也接连在眼前闪过,而赵琼脑中那些混乱的丝线,也终于被一一厘清。
  从科考,到围场案;从释放赵珂,到赵珂谋逆;从赵璟回京,到发现他和宋微寒的私情;从与赵璟合作,到铤而走险削藩。
  看似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抉择,看似每一件事都毫无瓜葛,实际这一桩桩事,一环扣一环,密不可分,共同推演出今日的局面。
  是谁,在一步步引诱他走向失控?
  赵琼闭起眼,在赵琅无声的安慰中,终于下定决心。
  “九哥。”
  “嗯?”
  “……”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赵琅托起他的脸,轻声问:“怎么了?”
  赵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半晌,他听见自己说:“你走吧。回王府,还是去别处修行,都随你的意。”
  话音刚落,四下顷刻静得落针可闻。
  赵琅转了转眸子,似要从他脸上捕捉到一分半毫的不舍,然而,在如愿看清他满眼的哀恸后,赵琅反而不忍再磋磨他了。
  最终,他俯身再度拥住少年,赵琼同样毫不犹豫抓紧他的肩臂,不知过去多久,一声低得不能再低的轻叹终于飘飘摇摇落了下来。
  “好。”
  赵琼顿时呼吸一紧,手下力道更重。
  赵琅却好似无知无觉似的,唇角微扬,竟是笑了。
  他总想着,有朝一日会劝服琼儿,他们会重回正轨,不想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要放弃他了。
  如此也好。
  “琼儿,这句话我早该与你说了。不过,此时说也不迟。道家有句话,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便是…天地从不刻意以仁德而立心。”
  心心念念的认可终于由他亲口吐出,赵琼却只觉惶然,他挣开赵琅的怀抱,与他四目相对。
  只见青年目光沉静,语气也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九哥祝你,国祚永昌。”
  

第268章  高处不胜寒(2)
  万寿宫里,太后斜靠在软垫上,余光扫向堂下恭恭敬敬跪着的瘦小...男人?
  “你跟着皇帝也有不少年头了,怎么,御前公公的位置还不能把你喂饱?”
  荣乐垂着头,语气谄媚:“皇上对奴才自然是顶好的,是奴才自个儿的身子骨不争气,养不出膘。”
  太后哼笑一声,手指有意无意敲着扶手:“既然皇帝对你顶顶好,你怎么还会到哀家跟前告发逍遥王?”
  荣乐自有一番说辞:“回太后娘娘的话,师父曾教导过奴才,做人不能忘本。而奴才之所以有今日,靠的是太后娘娘您,奴才理应知恩图报。
  再者,虽说奴才告发了逍遥王,但奴才心里也是盼着皇上好的,这世上再无人比您更爱护皇上了。”
  太后目光一凛:“依你的意思,哀家应如何处置逍遥王,才是对皇帝好?”
  荣乐当即伏低身子:“奴才不敢妄言。”
  恰此时,张广义现身打断道:“启禀太后,逍遥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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